空棺的訊息像一顆炸雷,在市局刑偵支隊轟然炸開。
從殯儀館火化記錄到公墓下葬檔案,從醫院病理報告到戶籍登出證明,所有手續全都是齊全的,可鬆木棺材裡實實在在躺著的,隻有一堆亂石和幾件舊衣服 —— 冇有屍骨,冇有骨灰,連一根骨渣都找不到。
下午四點,重案二組會議室的煙霧幾乎要遮住白熾燈。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老王掐滅第三根菸,眉頭擰成了疙瘩,“就算王浩想栽贓死人,也冇必要把親爹的屍骨扔了吧?挖出來拋屍?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事。除非王建軍根本就冇死,當年是爺倆合演了一出詐死的戲!”
“不可能。” 林嵐立刻搖頭,把一疊病理報告推到桌中央,“三年前的腫瘤切片我從醫院調出來了,低分化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胸膜和骨骼。這種程度,撐不過三個月,更彆說活蹦亂跳地爬排水管、一刀封喉。”
“那屍骨呢?總不能憑空蒸發了吧?”
兩派人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有人堅信王建軍假死複仇,有人覺得是王浩拿父親屍骨做局,誰也說服不了誰。張建國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案子越查越邪乎,再拖下去,“死人索命” 的流言能傳遍整個江州。
他抬眼看向角落的沈默。
那人從公墓回來就冇怎麼說話,正對著一張泛黃的平康五金廠老照片出神,指尖輕輕叩著桌麵,節奏很慢,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沈默,彆憋著了。” 張建國敲了敲桌子,“屍骨去哪了?你心裡肯定有數。”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了過去。
沈默緩緩抬眼,指尖點在照片上鏽跡斑斑的廠門上。
“屍骨被王浩藏起來了。”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得很,“冇燒,也冇扔。對他來說,這不是父親的遺骨,是複仇的道具。用矽膠翻指紋、放空棺材、專挑雨夜動手,都是為了坐實‘王建軍回來索命’的傳言。”
他要的從來不是偷偷殺人跑路。
他要的是審判。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三個當年吞掉專利、逼死技術主管的人,是遭了報應,是死人從地府爬回來找他們算賬了。
“那第四個目標呢?” 陳姐盯著電腦螢幕,眉頭緊鎖,“趙德海已經失聯十四個小時了,全城監控都冇拍到他的車,王浩把人藏哪了?總不能也塞進棺材裡吧?”
沈默冇接話,拿起馬克筆轉身走到地圖前。
他在三個案發地點上各畫了一個紅圈,筆尖順著老城區的街巷脈絡,慢慢往城郊延伸,最後重重落在一處廢棄地塊上。
—— 平康五金廠舊址。
“就在這兒。”
落筆很輕,卻像一顆釘子釘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三個現場都在舊廠區三公裡輻射圈內,他對這片地形的熟悉,是從小跟著他爹在廠裡跑出來的。殺前三個人隻是開胃菜,殺趙德海纔是正戲。” 沈默抬眼,眸色很深,“當年做假賬、轉走專利款、出庭作偽證的都是趙德海。王浩不會讓他死得太痛快,一定會把人帶回廠裡,在他爹當年的辦公室裡動手。”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緊接著是沉悶的雷聲。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玻璃窗上,瞬間模糊了外麵的街景。
氣象台預報的特大暴雨,提前來了。
“行動!” 張建國猛地站起身,雨衣掃過桌沿,“所有人集合,目標舊廠區!荷槍實彈,注意安全!找到趙德海立刻通報!”
警笛聲瞬間刺破雨幕,四五輛警車一前一後往城郊狂奔。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位,還是刮不淨傾瀉的雨水,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前車的尾燈都看得模糊。
趙磊坐在副駕,手心全是冷汗。他偷偷瞟了眼後座的沈默,男人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下頜線繃得很緊,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哥,” 他忍不住小聲開口,“你怎麼確定王浩一定會回舊廠區啊?萬一他反其道而行之,把人帶出境了呢?”
沈默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雨景裡,聲音淡得像雨絲:“人複仇到最後,都會回到起點。”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我師父當年,也是在舊廠區出的事。”
趙磊愣了一下,識趣地冇再追問。
車隊顛簸了四十分鐘,終於抵達平康五金廠舊址。
大鐵門早就鏽爛了,歪歪扭扭倒在荒草裡。廠區裡雜草長到半人高,幾棟破舊廠房矗立在暴雨中,像幾隻蹲伏的黑色怪獸。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轟隆隆的巨響,蓋過了所有腳步聲。
“分三組!” 張建國跳下車,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組搜辦公樓,二組搜生產車間,三組搜倉庫!王浩手裡有刀,都小心點!找到人先喊話,彆硬衝!”
“是!”
手電筒的光柱在雨霧裡交錯晃動,照得斑駁脫落的牆皮忽明忽暗。沈默帶著趙磊直奔最深處的辦公樓,樓道裡積著水,踩上去咯吱作響,黴味混著鐵鏽味撲麵而來。
“沈哥,這地方也太破了……” 趙磊攥緊手電筒,聲音有點發緊,“真有人藏在這兒嗎?”
沈默冇說話,腳步停在二樓最裡側的房間門口。
門上的鐵牌鏽得看不清字,依稀能辨認出 “財務室” 三個字。
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沈默抬手示意趙磊噤聲,指尖抵住門板,緩緩推開。
手電筒光柱掃進去的瞬間,趙磊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辦公室裡隻剩一張裂了縫的木桌和一把歪倒的椅子,地上散落著礦泉水瓶和麪包包裝袋,牆角扔著一捆粗麻繩,繩結上還沾著新鮮的暗紅色血跡。
桌子正中央,擺著那個在趙德海書房見過的舊相框 —— 五個人站在廠門口笑得意氣風發,王建軍站在中間,斯文溫和。
相框前麵,橫放著一把鋒利的屠宰刀。
刀刃上的血還冇凝固,雨水從破窗戶飄進來,衝得血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人剛走!” 趙磊伸手碰了碰麪包包裝袋,脫口而出,“還溫的!離開不超過十分鐘!”
沈默蹲下身,指尖沾了一點地上的血漬,指尖微凝。
確實剛走。
他的目光掃過牆麵,忽然定住了。
泛黃的白牆上,有人用鮮血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罪有應得。
字的旁邊,畫著一把小小的、收攏的黑傘。
黑傘。
沈默的瞳孔驟然一縮。
王浩一個屠宰場工人,不可能知道這個標記。
是那個人教他的。
是那個人,故意在牆上留下了記號。
他就藏在這場暴雨裡,藏在王浩身後,像五年前一樣,冷冷地站在陰影裡,看著所有事情按他的劇本發生。
“他從排水管走的!” 沈默猛地衝到窗邊,破窗戶外麵連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鑄鐵排水管,管壁上有新鮮的摩擦痕跡,和前三起現場的紋路完全吻合,“往河邊舊碼頭方向跑了!”
趙磊趕緊撲到窗邊,雨幕裡隱約能看到一個穿黑色雨衣的身影,正拖拽著一個被綁住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河邊廢棄碼頭的方向跑。
“張隊!目標往舊碼頭跑了!” 他對著對講機大喊。
“收到!二組跟我追!”
沈默冇說話,轉身就往樓下衝。暴雨澆得人睜不開眼,雨水順著衣領灌進後背,涼得刺骨,他卻像是完全冇感覺。
舊碼頭就在眼前,廢棄躉船在風浪裡晃來晃去,鐵鏈發出吱呀的呻吟。
跑在最前麵的沈默猛地刹住腳步。
雨幕裡,那個身影停下了。
男人穿著黑色雨衣,左手握著閃著寒光的屠宰刀,右手拽著被堵住嘴、綁住手腳的趙德海,站在躉船邊緣。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是王浩。
他臉上濺著血點,眼神猩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可看到沈默,他非但冇慌,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瘋狂的笑。
他抬起左手,把刀刃緊緊貼在了趙德海的頸動脈上。
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淌,混著血珠,滴在趙德海慘白的臉上。
“彆過來。”
他的聲音很啞,被風雨撕得支離破碎,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再往前一步,我就割斷他的喉嚨。”
風捲著暴雨狠狠砸在碼頭上,遠處的警燈紅藍交替,在雨霧裡暈開一片模糊的光。
沈默站在原地,冇再往前。
他看著王浩猩紅的眼睛,看著他手裡顫抖的刀,看著他身後滔滔的河水。
他知道,這不是王浩一個人的複仇。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把黑傘,正穩穩地撐在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