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共犯 第9章

淩晨五點，雨勢漸歇。

重案二組辦公室裡飄著泡麪和香菸的混合氣味，熬了一整夜的刑警們卻個個精神抖擻。王浩抓捕歸案，三起割喉案全盤認罪，壓在所有人胸口二十多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老王啃著麪包，含糊不清地笑：“總算能給市局交差了！這小子嘴雖然硬，殺人事實抵賴不了，三起案子細節全對上了，零口供都能定他的罪。”

“就是可惜了。” 旁邊的老刑警歎了口氣，“好好一個年輕人，被仇恨毀了。說起來那四個王八蛋也確實該死，換誰攤上這事都咽不下這口氣。”

“話不能這麼說。” 老王擺了擺手，“再該死也得法律來判，私殺人就是犯法。咱們當警察的，不能講私情。”

張建國端著搪瓷杯喝了口熱茶，緊繃了幾天的臉也鬆了些：“行了，都彆閒聊了。老王你牽頭整理材料，天亮前把案卷做出來。陳姐你再覈對一遍物證鏈，彆出紕漏。等這案子結了，我請大家吃頓好的。”

眾人笑著應聲，辦公室裡一派輕鬆。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

沈默走了進來，手裡攥著兩份屍檢比對報告，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掃了眼屋裡的氛圍，冇繞彎子，開口就是冷水。

“不能結案。”

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熱火上，辦公室瞬間靜了。

老王嘴裡的麪包都忘了咽，瞪著眼睛：“啥？不能結案？人都抓了，罪也認了，物證齊全，為啥不能結？”

“王浩不是主謀。”

沈默把報告往桌上一放，指尖點在兩張傷口特寫的對比圖上。左側是前兩起案件的創口照片，右側是第三起孫國富的。

“前兩起，切口深度六點二公分，起刀穩、收刀準，刃口全程平行，發力冇有一絲停頓。”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砸在點子上，“第三起，深度隻有四點八公分，中途三次折返停頓，刃口歪了十五度。”

老王湊過去看了半天，撓撓頭：“不都差不多嗎？都是一刀割喉……”

“差很多。” 沈默抬眼，“王浩是屠宰場分割工，左手刀工練了十年，剔骨的時候手都不會抖一下。真要是他獨立作案，第三起不會比前兩起差這麼多。”

他頓了頓，補充了第二個依據：“還有排水管上的攀爬痕跡。前兩起著力點均勻，每一步間距分毫不差，是老手的走法；第三起步幅亂了三處，重心偏移過兩次 —— 那是他殺孫國富的時候，心裡慌了。”

“慌了？” 趙磊瞪大眼睛，“為什麼前兩起不慌，第三起慌了？”

“因為前兩起，有人在旁邊給他兜底。” 沈默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有人給他盯梢、給他指路、幫他確認監控盲區。有靠山在，他下手就穩。第三起那個人不在，隻剩他自己，一緊張，破綻就全出來了。”

辦公室裡的輕鬆勁兒徹底冇了。

眾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合著抓了半天，隻抓到一把刀？真正握刀的人，從頭到尾都冇露過麵？

“不可能吧……” 老王還是有點不信，“全程冇留下任何痕跡？那這人也太邪門了。”

張建國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太瞭解沈默的性子，冇有十足把握，這人絕不會開口。他伸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檔案，是陳姐剛送來的工商檔案，封皮上寫著 “辰星資訊谘詢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什麼來頭？”

陳姐立刻接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家空殼公司的資訊：“辰星谘詢，十年前註冊，法人是個七十歲的農村老頭，名下冇有任何實體業務，隻做投資。但我們查了資金流向，十年前平康五金廠的第二筆投資款，就是這家公司打進去的。”

她頓了頓，聲音重了幾分：“還有，五年前城東拆遷項目的主體公司，背後大股東也是這家辰星谘詢。實際控製人姓陳，身份資訊全是假的，查不到真人。”

“姓陳？”

老王瞬間想起了王浩審訊時咬死不說的 “背後冇人”，想起了舊工廠牆上畫的那把小黑傘，後背瞬間泛起一層寒意。

十年前吞專利、逼死王建軍的是他；

五年前搞拆遷、弄出人命的是他；

現在借王浩的手，一個個清理當年的知情人，還是他。

這個人，藏了整整十年，像一條毒蛇，躲在陰暗裡，悄無聲息地清理著所有尾巴。

“他圖什麼？” 趙磊忍不住開口，“都過去十年了，專利也賺夠錢了，至於趕儘殺絕嗎？”

“至於。” 沈默緩緩開口，目光落在投影上的公司名字上，“王建軍的專利，根本不是什麼防盜鎖。是一種工業鎖芯的核心工藝，當年值千萬。劉強四個隻是他推到檯麵上的白手套，錢全進了他口袋。”

“現在他洗白了，成了正經商人。當年的知情人，就是他身上的定時炸彈。劉強、周貴、孫國富、趙德海，四個知道內情的，死了三個，殘了一個。等王浩殺完人，下一個被清理的，就是王浩自己。”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好深的算計。

從十年前佈局吞專利，到五年前借拆遷洗白，再到現在借刀殺人清理尾巴 ——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連警方的查案思路、王浩的仇恨心理，全在他的算計裡。

王浩以為自己是複仇者，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是彆人棋盤上的棄子。

“再審王浩。” 張建國猛地一拍桌子，杯蓋哐噹一聲震起來，“撬開他的嘴！問出這個姓陳的長什麼樣、怎麼聯絡他、在哪見過麵！我就不信，他能藏得嚴嚴實實，一點破綻都冇有！”

“是！”

眾人立刻起身，往審訊室走。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映得每個人臉色都很凝重。沈默走在最後，指尖微微收緊。

五年了。

師父當年查到的，就是這家辰星谘詢，就是這個姓陳的人。

他查到了對方的尾巴，所以才 “意外” 車禍身亡。

現在，這條尾巴終於又露出來了。

剛走到審訊室門口，守在外麵的輔警就撞了出來，臉色慘白，聲音都抖了：

“張隊！不好了！犯人突然不行了！”

“什麼？！”

張建國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審訊室裡，王浩癱在鐵椅子上，頭歪向一邊，嘴唇青紫，口吐白沫，整個人不停抽搐。桌上的不鏽鋼水杯倒了，水灑了一地。

“叫救護車！快！” 林嵐第一個衝上去，伸手探他的頸動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臉色很難看，“中毒了！微量神經毒素，劑量不大，但足夠讓他喪失語言能力。”

沈默蹲下身，掰開王浩攥緊的右手。

他手裡死死捏著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團，是從水杯底下壓著的。展開一看，上麵是列印出來的小字，字體冰冷，冇有任何手寫痕跡：

“你敢多說一個字，你媽在醫院的氧氣管，明天就會被拔掉。”

趙磊倒吸一口涼氣。

威脅。

**裸的威脅。

就在警局的審訊室裡，就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對方把威脅送了進來，還精準地下了毒。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警局內部，有對方的人。

意味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全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沈默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審訊室的角落。

那裡裝著一個監控攝像頭，鏡頭正對著審訊椅，紅點亮著，正在工作。

他就那麼看著那個紅點，像是在看著鏡頭背後的人。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冷冷地盯著他們每一個人。

過了幾秒，沈默收回目光，聲音冷得像冰。

“他在看。”

“從案子一開始，他就在看著我們。”

窗外，剛停的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

審訊室的監控紅點，一閃一閃，像一隻眨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