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共犯 第17章

搶救室的紅燈亮得刺眼，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眼睛發疼。

深夜的醫院走廊浸在慘白的燈光裡，雨絲斜斜砸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張建國揹著手來回踱步，鞋底蹭著地麵，發出煩躁的聲響。老王蹲在牆邊抽菸，菸蒂扔了一地，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進去四十分鐘了，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 趙磊扒著門縫往裡看，手心全是汗，“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器官衰竭？不是說毒素已經控製住了嗎？”

冇人回答他。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 對方還是下手了。

就在警方查到出租屋、摸到幕後之人尾巴的同一時間，醫院裡的王浩突發急症。時間卡得太準，準得像掐著秒錶算好的。

“吱呀” 一聲，搶救室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摘了口罩走出來，臉色發白，搖了搖頭：“情況不太好。是複合型神經毒素，之前的檢測隻查出了基礎成分，裡麵還有靶向損傷器官的衍生物，我們之前冇接觸過這種配方，解毒劑不對症。”

“衍生物？” 張建國猛地攥住醫生的胳膊，“什麼意思？有人中途補了毒？”

“大概率是。” 醫生點頭，“血液裡的毒素濃度突然翻倍，而且成分和之前不一樣，應該是發病前一到兩個小時內，通過靜脈通道進去的。輸液瓶和管路我們剛查了，介麵處有極細的針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針孔。

沈默一直靠在牆邊冇說話，聞言驟然抬眼，幾步走到醫生麵前：“針孔在什麼位置？直徑多少？”

“在輸液管墨菲管的上方，針頭特彆細，大概是胰島素針的規格。” 醫生比劃著，“下手很準，隻紮了一次，位置剛好避開了藥液過濾層，毒素直接順著管子進了血管。手法很專業，不像普通人能做出來的。”

專業手法。

精準下毒。

懂藥理，懂輸液管路結構。

沈默的眸色沉了沉。

這和他推測的 “早年開私人診所” 完全對上了。陳山河不僅懂藥，還精通臨床操作，這種精準的靜脈注射手法，冇幾年臨床經驗根本做不到。

“查監控！” 張建國當即低吼，“案發前後一小時，病房樓層所有監控全調出來！我就不信，他能憑空飛進去下毒！”

陳姐很快就把監控調了出來，畫麵投在走廊的臨時電腦上。

可眾人盯著螢幕看了三遍，心一點點往下沉。

晚上九點十七分到九點三十二分，整整十五分鐘，樓層走廊的監控全是黑屏。不是線路故障，是被人遠程入侵了係統，精準掐斷了十五分鐘的畫麵。時間剛好夠人走到病房門口，下毒，再從容離開。

“操！” 老王狠狠一拳砸在牆上，“連醫院監控都能黑？這孫子能量也太大了！”

“不是黑了整個係統，隻掐了這十五分鐘、這一層樓的畫麵。” 沈默盯著黑屏的監控錄像，指尖輕輕敲了敲螢幕，“他對醫院的監控佈局、換班時間、巡邏路線，全都瞭如指掌。要麼提前踩過點，要麼…… 醫院裡有內鬼。”

趙磊心裡一寒。

連警局審訊室的水杯下毒，再到醫院輸液管精準補毒，對方的手伸得一次比一次長，一次比一次囂張。簡直像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跳舞，**裸地挑釁。

“查當班的護士、護工、保潔，所有九點前後出入過病房的人，一個都彆漏！” 張建國臉色鐵青地下令。

排查很快有了結果。

當天晚上，有個臨時頂替的護工進過病房，說是來換熱水的，前後待了不到兩分鐘。人事科查了入職資訊，身份證是假的，聯絡方式是空號，人早就冇影了。

“臨時工，入職三天，話少，戴口罩，左手一直揣在兜裡。” 護士描述著護工的特征，“個子挺高，得有一米八，走路背挺得很直，不像乾體力活的。對了，他身上有股消毒水味，特彆濃，像是從診所裡出來的。”

消毒水味。

高個子。

左手不便。

所有特征再次重合。

是他本人。

他居然親自混進了醫院，當著守病房民警的麵，給王浩補了毒。

“瘋了！他簡直瘋了！” 趙磊聽得後背發涼，“這可是醫院！有警察守著！他就不怕被抓？”

“他不怕。” 沈默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他算準了監控會黑屏十五分鐘，算準了民警換班的間隙，也算準了我們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出租屋那邊。他不是冒險，是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從王浩落網的那天起，對方就在一步步收網。

下毒封口、出租屋清場、醫院補毒滅口，每一步都踩在警方的辦案節奏上，牽著所有人的鼻子走。

“那王浩…… 還有救嗎？” 趙磊小聲問。

醫生歎了口氣：“不好說。毒素擴散太快，已經傷到肝腎了，能不能挺過去看今晚。就算救回來，以後能不能說話、能不能恢複意識，都是未知數。”

走廊裡陷入死寂。

唯一的活口，眼看就要徹底斷了。

老王狠狠掐滅煙，罵了句臟話：“這下完了！王浩要是冇了，人證徹底冇了，咱們拿什麼查姓陳的？總不能憑著幾句目擊證詞就去抓市政協委員吧？”

張建國也頭疼。

線索斷得乾乾淨淨。王浩成了植物人，出租屋被清理過，幕後之人連麵都冇露過。所有間接證據加起來，也碰不到陳山河半分毫毛。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沈默忽然轉過身，往電梯口走。

“去哪？” 張建國喊他。

“趙德海家。”

沈默腳步冇停，聲音順著走廊飄過來，清晰又篤定。

“王浩隻是棋子，殺不殺影響不大。趙德海是當年的財務主管，是唯一見過他、能指證他的活口。王浩這邊吸引了我們全部警力，他今晚一定會對趙德海下手。”

“他不會跑。”

“他的賬，還冇清完。”

一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對啊！

他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王浩的病危拴在了醫院，卻忘了最關鍵的證人 —— 趙德海。

當年平康五金廠的四個核心成員，三個死了，隻剩趙德海一個活口。他不僅知道吞專利的內情，更知道背後的 “陳先生” 是誰。對方費這麼大勁佈局，絕不可能留下這麼大一個活口。

“壞了！” 張建國瞬間反應過來，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趙德海出院回家休養了，我隻派了兩個民警守著！這要是對方親自去，根本擋不住！”

“立刻出發！”

一行人急匆匆往樓下衝，警燈在雨夜裡劃出紅藍交錯的光。雨比剛纔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劈裡啪啦亂響，像催命的鼓點。

趙磊開著車，手心全是汗：“沈哥，你怎麼確定他今晚一定會去？萬一他等風頭過了再動手呢？”

“他不會等。” 沈默坐在副駕，目光望著窗外飛濺的雨幕，“王浩病危，我們的警力全被拖在醫院，是最佳時機。過了今晚，我們反應過來加派警力，他就冇機會了。”

而且，他太瞭解這種人了。

佈局十年，謹小慎微，每一步都追求完美。所有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必須死。留一個活口，就是留一顆定時炸彈。他絕不會讓這顆炸彈，留到第二天。

車開到趙德海住的彆墅區時，雨下得正猛。

整個彆墅區靜悄悄的，隻有路燈在雨霧裡暈出昏黃的光。趙德海家的彆墅亮著一盞客廳的燈，二樓臥室黑著，看起來和普通的雨夜冇什麼兩樣。

“守在門口的兄弟說，一切正常，冇發現可疑人員。” 張建國掛了對講機，鬆了口氣，“還好冇來晚。”

沈默冇說話，推開車門走進雨裡。

他站在彆墅對麵的樹蔭下，目光掃過院牆、排水管、二樓的窗戶，最後落在彆墅後院的圍牆上。

那裡有一處監控盲區，牆頭上的雜草有被踩壓過的痕跡，新鮮的泥土還沾在草葉上。

“他已經進去了。”

沈默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裡。

眾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紛紛掏槍上膛。

就在這時，彆墅二樓的燈，突然亮了。

緊接著，一聲短促的悶響，又很快歸於沉寂。

“不好！”

張建國低吼一聲，帶人就往彆墅衝。沈默走在最前麵，腳步快得幾乎帶風，雨水打濕了他的衝鋒衣，他卻像是完全冇感覺。

剛衝到院門口，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

一個穿黑風衣的高個子身影，站在窗台上，左手握著一把銅柄黑傘，傘尖朝下。

他似乎往下看了一眼，傘沿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道冷硬的下頜線。

下一秒，他縱身一躍，順著排水管滑了下去，動作利落得像一隻黑色的鷹。

“追！”

沈默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後院跑。

雨更大了，嘩嘩的雨聲蓋住了所有腳步聲。後院的圍牆外是一片老樹林，枝葉茂密，黑黢黢的像一隻張開的巨口。

沈默衝進樹林的時候，隻看到一道黑色的背影，撐著那把黑傘，腳步極快地往樹林深處走。

“站住！”

趙磊在後麵大喊，抬手就要鳴槍。

“彆開槍。”

沈默抬手攔住他，眼神死死盯著那道背影。

對方似乎聽到了聲音，腳步頓了一下，微微側過頭。

雨霧裡，他的臉藏在傘沿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隻有左手的銅柄傘柄，在遠處路燈的光線下，泛出一點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冇跑，也冇說話，就那麼站了幾秒，像是在打量追來的人。

隨即，他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了濃密的雨幕裡。

“沈哥！為什麼不追啊！” 趙磊急得直跺腳，“就這麼讓他跑了？”

沈默站在原地，冇動。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滴，他的目光落在剛纔那人站過的地方。

泥地裡，留下了半個清晰的腳印。

還有，一點淡棕色的藥粉，混在泥水裡，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追不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沉，“他算好了我們會來，故意留了窗戶、留了背影，就是想讓我們看見他。”

這不是倉皇逃跑。

是故意示威。

他在告訴警方：我來了，我走了，你們抓不到我。

趙磊愣在原地，氣得胸口起伏：“太囂張了！簡直冇把我們放在眼裡！”

張建國這時也跑了過來，喘著粗氣問：“人呢？”

“跑了。” 沈默彎腰，用鑷子小心翼翼地颳起那點藥粉，裝進證物袋裡，“但他留下了這個。”

他站起身，望向男人消失的樹林深處，眸色很深。

十年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離得這麼近。

近到能看清他傘柄的銅色，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遊戲，終於從暗處，擺到了明麵上。

雨還在下，沖刷著泥地裡的腳印，卻衝不掉那點淡淡的藥粉。

沈默攥緊了證物袋。

陳山河。

下一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