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重案二組的會議室裡飄著盒飯的香味,氣氛卻半點不輕鬆。
王浩故意殺人案的案卷碼了半桌,按流程整理完就能移送檢察院,對外算是告破了。可在座的人都清楚,真正的大戲纔剛開場。
陳姐對著電腦螢幕揉了揉眼睛,語氣帶著點挫敗:“辰星谘詢的資金鍊太繞了,三層空殼公司,兩層離岸賬戶,錢轉進去就像泥牛入海。目前隻查到平康五金廠倒閉後,辰星把剩餘資產打包賣給了一家貿易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陳山河的遠房表弟,但早就登出了,明麵上抓不到任何把柄。”
“正常。” 張建國扒了兩口盒飯,筷子往飯盒上一墩,“人家混了十幾年,能把尾巴擦得乾乾淨淨。就憑這點股權關聯,彆說抓人,連傳喚都做不到,搞不好還得被倒打一耙,說我們汙衊企業家。”
他說的是實情。陳山河是江州的明星企業家,頭上頂著政協委員的光環,年年捐錢做慈善,口碑漂得很。冇有實打實的鐵證,彆說動他,連正常調查都得層層報批。
老王也歎了口氣:“我托經偵的老夥計問了,山河集團的賬做得比臉都乾淨,偷稅漏稅都查不出來,更彆說涉黑殺人了。這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眾人七嘴八舌,全是無奈。
沈默坐在角落,一口冇動盒飯,目光落在麵前的監控截圖上。截圖是五金店門口僅存的一幀遠景,模糊的黑傘身影隻露出半個肩膀,銅色傘柄在陽光下泛著一點冷光。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截圖上的傘柄,忽然開口:“他不會停手。”
“啥?” 老王抬頭。
“王浩隻是第一個。” 沈默抬眼,眸色很深,“十年前的舊賬,知道內情的不止劉強四個。當年的工人、會計、街道辦的人,隻要是見過他的,都是隱患。王浩失敗了,他會自己動手清理,或者再找下一把刀。”
話音剛落,辦公區的前台電話打了進來,輔警的聲音帶著點急:“張隊,前台有個姑娘要報案,說跟孫國富被殺的案子有關,她見過可疑的人。”
張建國眼睛一亮:“帶進來!”
進來的女孩叫李薇薇,二十歲出頭,是平安駕校的學員,也就是被孫國富性騷擾過的女生之一。她臉色發白,雙手攥著包帶,緊張得指尖都在抖,進了辦公室低著頭,半天不敢說話。
“彆怕,慢慢說。” 趙磊給她倒了杯溫水,語氣放輕,“你見過什麼可疑的人?”
李薇薇喝了口水,才斷斷續續開口:“就是…… 孫教練出事前一週,我每天下午去練車,都能看到一個男的在駕校門口晃悠。他不報名,也不找人,就蹲在樹底下,盯著孫教練的車看,盯了好幾天。”
“長什麼樣?”
“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多點,很瘦,天天戴個黑色口罩,看不清全臉,就露倆眼睛,眼神特彆嚇人。” 李薇薇回想了一下,打了個寒顫,“我第一天注意到他的時候,他正盯著我看,我嚇得趕緊走了。後來發現他隻看孫教練的車,才知道不是衝我來的。”
趙磊飛快地記著筆記,心裡已經有了數 —— 身高、體型,都和王浩完全吻合。應該就是王浩提前踩點,冇跑了。
他剛想開口說 “知道了”,沈默卻忽然問了一句:
“隻有他一個人?”
李薇薇愣了一下,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哦對!還有一次!上週三下雨,我練完車出來,看到那個戴口罩的男的走到馬路對麵樹底下,跟另一個人說話。”
“另一個人?” 張建國往前湊了湊,“長什麼樣?”
“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多,穿件黑風衣,撐著一把黑傘,站在樹影裡,臉全擋住了。” 李薇薇比劃著,“傘柄是銅的,亮閃閃的,特彆顯眼。他們就說了兩句話,很快那個高個子就走了,戴口罩的男的又回來蹲在門口。我當時還以為是他朋友,現在想想,兩個人都怪得很。”
銅柄黑傘。
四個字一出,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
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果然是兩個人。
年輕的那個是王浩,負責踩點、動手;高個子撐傘的那個在幕後盯梢、指揮,全程不靠近現場,連監控都抓不到正臉。
好謹慎的佈局。
“你確定傘柄是銅的?” 沈默追問了一句,語氣比剛纔急了半分。
“確定!” 李薇薇點頭,“我當時還多看了兩眼呢,那傘看著特彆舊,傘柄磨得發亮,跟普通的黑傘不一樣。而且那個高個子一直用左手撐傘,右手插在口袋裡,站姿特彆直,不像普通人。”
左手撐傘。
左手不便。
和劉大強描述的特征,完全對上了。
張建國心裡咯噔一下,看向沈默。
之前還隻是推測有幕後之人,現在人證出現了,實打實的兩個人。王浩隻是衝在前麵的刀,真正握刀的,是那個撐銅柄黑傘的高個子男人。
“小趙,帶她去做模擬畫像。” 張建國立刻拍板,“重點畫那個高個子的身形和傘的特征,越細越好。”
“好。”
李薇薇跟著趙磊去技術科後,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凝重了。
“坐實了,有同夥。” 老王狠狠攥了攥拳,“王浩在明,他在暗,連踩點都不親自露麵,這老狐狸也太小心了。”
“小心才正常。” 張建國點了根菸,眉頭緊鎖,“能藏十年不露麵,謹慎是刻在骨子裡的。現在麻煩的是,我們明知道是陳山河,就是冇證據。總不能拿著畫像去抓人吧?人家一句‘長得像的人多了’,就能把我們打發了。”
所有人都清楚,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畫像、證詞、間接資金關聯,全都是旁證,冇有一樣能直接釘死陳山河。對方就像站在玻璃牆後麵,你能看見他的影子,卻碰不到他半分。
沈默冇說話,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去哪?” 張建國喊他。
“駕校。” 沈默頭也不回,“周邊所有店鋪的監控,全調出來。他站過的地方,總會留下影子。”
下午兩點,沈默帶著趙磊紮進了駕校周邊的沿街店鋪。
銀行、便利店、水果店、藥店,一家一家問過去,調監控,看錄像。王浩的身影很好找,幾乎每家店的監控裡都能拍到他蹲在樹底下的樣子,口罩帽子遮得嚴實,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可那個高個子黑傘男人,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所有監控都隻拍到王浩一個人,馬路對麵的樹底下空空如也,連個傘影都冇有。
“奇了怪了。” 趙磊揉著發酸的眼睛,一臉不解,“那姑娘明明說在樹底下見著了,怎麼監控裡冇有?總不能是她看錯了吧?”
沈默冇說話,盯著便利店監控的時間軸,手指慢慢拖動。
週三下午四點零七分,雨下得最大的時候。
他按下暫停,指著畫麵角落的一點黑色:“放大這裡。”
趙磊趕緊拉近放大,畫麵逐漸清晰 —— 樹影最濃的地方,露出了小半截黑色傘尖,還有一點點銅色的傘柄,隻出現了一秒鐘,下一秒就移出了畫麵。
“我靠!” 趙磊瞪大眼睛,“他故意站在監控死角裡!隻露了個傘尖!”
不是監控拍不到,是他精準地避開了所有攝像頭的覆蓋範圍,站在了最邊緣的盲區裡。隻在轉身離開的瞬間,被鏡頭掃到了零點幾秒。
這種對監控佈局的熟悉程度,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再放大。” 沈默聲音發沉。
畫麵放到最大,模糊的畫素塊裡,能勉強看到男人抬了一下頭,側臉藏在傘沿下,隻有一道下頜線的輪廓。而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對著監控攝像頭的方向。
他知道這裡有監控。
他甚至知道,警察遲早會調閱這段錄像。
那一眼,不是無意的。
是故意的。
是隔著螢幕,給警方的一個警告。
趙磊看得後背發涼:“他、他故意的?他知道攝像頭在那兒?”
沈默冇回答,指尖輕輕敲在螢幕上那點銅色傘柄上。
五年前,師父車禍現場的監控裡,也是這樣一個身影,站在路邊的監控盲區裡,對著鏡頭的方向,站了很久。
像在看戲。
像在宣告。
“沈哥,陳姐來電話了!” 趙磊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驟變,“什麼?好,我們馬上回去。”
他掛了電話,看向沈默,語氣急促:“陳姐說,她順著辰星谘詢的資金往下挖,挖到一筆五十萬的轉賬,十年前從辰星賬戶轉到一傢俬人診所的賬戶上。那家診所的法人,就是陳山河。”
“時間剛好是平康五金廠倒閉後的第二個月。”
沈默的眸色驟然一沉。
終於。
這條埋了十年的線,終於露出了第一個實打實的節點。
私人診所,消毒水味,左手舊傷。
所有碎片,正在慢慢拚成完整的圖案。
他轉身往車上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趙磊趕緊跟上,心裡又激動又緊張。
他們離那個撐黑傘的影子,越來越近了。
而此刻的山河大廈頂層,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
他左手握著一把銅柄黑傘,傘尖抵著光潔的地板,目光透過落地窗,落在遠處疾馳的警車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