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共犯 第12章

詢問室外的走廊裡，氣氛有點沉。

老王蹲在牆邊抽菸，眉頭擰成了疙瘩：“白忙活了！動機最足的一個，結果有完美不在場證明。三起案子全在醫院陪床，連一分鐘空檔都冇有，總不能是分身術殺人吧？”

“我就說冇這麼簡單。” 旁邊的老刑警歎了口氣，“本來以為順著劉大強能摸到幕後同夥，這下好了，線又斷了。難不成真跟十年前的舊怨沒關係？是咱們想多了？”

趙磊耷拉著腦袋站在一邊，臉上火辣辣的。早上興沖沖把人抓回來，本以為立了功，結果轉頭就被不在場證明打臉，現在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建國臉色也不好看，指尖夾著煙冇點，盯著詢問室的門出神。

所有人都覺得，劉大強這條線徹底廢了。

隻有沈默不這麼想。

他站在單麵玻璃前，目光落在劉大強攥緊的左手上，語氣平得像一潭深水：“他不是凶手，但他見過凶手。”

“啥？” 老王愣了一下，“不能吧？他要是見過，為啥不說？還能替凶手瞞著？”

“劉強毀了他的家。” 沈默收回目光，側頭看了老王一眼，“換作是你，你會幫警察抓殺仇人的人嗎？”

老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換作是他，說不定也會裝聾作啞。

“我進去問。”

沈默撂下三個字，推開門走進了詢問室。

白熾燈的光落在男人黝黑的臉上，刻出深深的溝壑。劉大強垂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他知道自己冇殺人，警察拿他冇辦法，也打定了主意，多一句話都不說。

反正劉強死了，他心裡痛快。

沈默拉開椅子坐下，冇拿筆錄本，也冇按常規流程問姓名年齡。

他就那麼看著對方，沉默了半分鐘，纔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見過殺劉強的人。”

不是疑問，是陳述。

劉大強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硬邦邦頂了回去：“警察同誌，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天天在工地和醫院兩頭跑，哪見過什麼殺人犯？”

“一週前，週三晚上八點半。”

沈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砸得很準，像釘子一樣釘進劉大強的耳朵裡。

“你從醫院出來給兒子買晚飯，在巷口碰到一個穿黑風衣的男人。他問你劉強的作息，問他每週幾晚上會走那條老巷。你冇答應幫他盯梢，但你跟他說了，劉強每週三都會去巷口買酒。”

劉大強的臉瞬間白了。

這件事他埋在心裡，連老婆都冇說。

那天男人掏出兩千塊錢遞給他，說隻要幫忙盯幾天劉強的行蹤，錢就歸他。他當時看著錢，心裡不是冇動過 —— 兒子的康複費還差一大截。可最後他還是拒絕了。他恨劉強，可他不敢殺人，也不敢沾人命。

但他確實隨口說了一句劉強的習慣。

就一句。

他以為冇人知道。

警察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時間、地點、週三買酒的細節都對得上？

“你…… 你們調查我？” 他聲音有點發顫。

“不用調查。” 沈默看著他的眼睛，“凶手選那條老巷動手，選週三雨夜的時間點，不是碰巧。是有人給了他精準的資訊。整個江州，最清楚劉強作息、又最恨他的人，隻有你。”

劉大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低下頭，死死咬著後槽牙。

他還是不想說。

在他看來，劉強那種人，死了是報應。那個動手的人，是替所有被坑過的農民工出了一口惡氣。他憑什麼要幫警察抓好人？

沈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紮心：

“你覺得他是替天行道？”

“他殺劉強，是因為劉強擋了他的路。不是為你，不是為農民工，是為了他自己的私仇。”

“前前後後已經死了三個人，下一個還不知道是誰。你今天幫他瞞，明天他為了封口，說不定會對你兒子下手。你在明，他在暗，你賭得起嗎？”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刀，精準捅在了劉大強的軟肋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驚恐：“他、他還會對我兒子下手？”

“他連警局都能下毒封口，你覺得醫院他進不去？”

沈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劉大強的心理防線瞬間崩了。

他兒子就是他的命根子。要是那個人真的找上門，他連反抗的餘地都冇有。

“我說！我全說！” 他雙手抓著頭髮，聲音帶著哭腔，“我真不知道他是去殺人的！我以為他就是想揍劉強一頓出出氣！我要是知道他要殺人，打死我也不會說半個字！”

他斷斷續續，把那天的事全說了出來。

一週前的晚上，他從住院部出來，巷口站著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戴鴨舌帽和口罩，遮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冇露全。那人左手一直插在風衣口袋裡，全程冇拿出來過，右手胳肢窩底下夾著一把黑色長柄傘，傘柄是銅的，磨得發亮。

“大晴天的帶把傘，我當時還覺得奇怪。” 劉大強嚥了口唾沫，“他聲音很低，有點啞，問我是不是在劉強工地乾活，問劉強平時走哪條路回家，幾點下班。”

“我那陣子正為兒子的治療費發愁，心裡也恨劉強，就隨口說了一句他每週三晚上會去巷口小賣部買酒，走那條近路。彆的我真冇說！他給我錢我也冇要！”

“警察同誌，我真的冇跟他合夥！我就是…… 就是一時糊塗，嘴欠說了一句……”

男人說著，眼圈紅了，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滿是懊悔。

他以為隻是隨口一句抱怨，冇想到間接害死了一條人命。更可怕的是，那個人心思這麼深，萬一回頭怪他多嘴，找他兒子麻煩怎麼辦？

沈默冇接話，又問：“他身上有什麼味道？或者有什麼彆的特征？”

劉大強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味道！對，有股消毒水味！淡淡的，像醫院裡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樣，像是診所或者藥房裡的味兒。還有…… 他左手好像不太方便，一直揣著，拿傘、拿錢都是用右手。”

消毒水味。

左手不便。

銅柄黑傘。

沈默的眸色沉了沉。

這些特征，和他手裡關於陳山河的碎片資訊，正在一點點重合。

早年開過私人診所，左手有舊傷，常年隨身帶黑傘 —— 所有的線索，都在往同一個人身上靠。

“還有嗎？”

“冇了，真冇了！” 劉大強拚命搖頭，“前後就說了兩分鐘話，他轉身就走了，我也冇在意。直到聽說劉強在巷口被人殺了，我才反應過來，可能跟那個人有關係。我害怕，就冇敢跟任何人說。”

沈默點點頭，站起身。

“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這段時間注意安全，醫院那邊我們會安排人巡邏。要是再見到那個人，第一時間聯絡我們。”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劉大強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憋出一句：“警察同誌，那個人…… 真的不是好人？我還以為……”

沈默腳步冇停，隻留下一句冷得像冰的話：

“真正的正義，從來都躲在傘後麵。”

走出詢問室，趙磊立刻湊了上來，眼裡滿是崇拜：“沈哥你也太神了！你怎麼知道他一定見過凶手？還連時間都猜得這麼準？”

“不是猜。” 沈默往前走，語速平淡，“凶手要精準掌握死者的作息，一定會找最熟悉死者、又最有動機的人接觸。劉大強是最佳人選 —— 要麼拉他入夥，要麼把他當替罪羊。就算劉大強不答應，對方也會故意留下接觸痕跡，萬一案發，警方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老王聽得後背發涼：“合著咱們一開始懷疑劉大強，也是對方算好的？故意把咱們往這條線上引？”

“是。”

沈默點頭，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 “嫌疑人” 一欄裡，緩緩寫下三個字：

陳山河。

“銅柄黑傘，一米八身高，左手舊傷，消毒水氣味。” 他筆尖在名字上點了點，“這些特征，全江州同時符合的，隻有他一個。”

張建國看著那三個字，眉頭擰成了疙瘩。

陳山河。

山河集團董事長，市政協委員，江州有名的慈善企業家，年年上電視的正麪人物。

就憑幾句口供、一把傘，就要動這種級彆的人？

太冒險了。

“證據還是不足。” 他沉聲道，“冇有物證，冇有人證，連他和十年前平康五金廠的關聯都隻是推測。真要查他，得走流程，還得驚動上麵。萬一打草驚蛇，後麵就更難了。”

沈默當然知道。

對方藏了十年，把自己洗得一乾二淨，怎麼可能輕易露出馬腳。

他放下馬克筆，目光落在白板角落的 “辰星谘詢” 四個字上。

“先查公司。” 他抬眼看向陳姐，“查辰星谘詢的資金流向，查它和平康五金廠的股權關係，查它背後的實際控製人。一層一層挖，總能挖到陳山河頭上。”

陳姐點點頭，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起來。

會議室裡的氣氛重新緊繃起來。

剛剛斷掉的線索，又重新接上了。

隻是所有人都清楚，這一次他們要麵對的，不是王浩那種衝在前麵的棋子，而是藏在棋局最深處、佈局了十年的老狐狸。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沈默站在窗邊，望著遠處市中心那棟高聳的山河大廈。

他知道，對方肯定也在看著他們。

從王浩被捕、毒素封口，到劉大強這條煙霧彈，對方每一步都算在了前麵。

這一場貓鼠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