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醫院的複查報告傳到重案二組。
林嵐捏著報告單,眉頭擰成疙瘩:“王浩的聲帶和語言中樞受神經毒素損傷,至少三個月內冇法正常說話,能不能恢複全看後續治療。等於說,人是抓著了,可幕後那個人的線索,徹底斷了。”
會議室裡瞬間沉了下來。
老王把菸屁股按滅在菸灰缸裡,罵了句臟話:“這狗孃養的,手也太長了!人都關進拘留室了還能下手,簡直冇把咱們警方放在眼裡!”
“現在說這些冇用。” 張建國敲了敲桌子,臉色鐵青,“王浩這條路走不通,就從頭捋。三名死者的社會關係、所有仇家、十年前舊工廠的相關人員,全部重新排查,哪怕是十年前吵過架的,都給我挖出來!我就不信,那個人能藏得一點痕跡都冇有!”
任務很快分派下去,趙磊分到了第一名死者劉強的矛盾線。
他抱著半人高的舊案卷宗回了工位,從十年前的五金廠查到三年前的建築公司,一頁頁翻過去,忽然手一頓,瞳孔縮了縮。
卷宗裡夾著一份三年前的治安調解記錄,標題是 “農民工討薪糾紛”。
死者劉強當年承包了城郊的安居房項目,拖欠了二十多個農民工半年工資,帶頭討薪的叫劉大強,是工地的架子工班長。雙方衝突裡,劉大強的兒子小劉被劉強的保安推下二樓,摔成高位截癱,最後劉強隻賠了八萬塊錢,就把事情壓下去了,連刑事案件都冇立。
趙磊趕緊點開人口係統調劉大強的資料,越看心臟跳得越快。
劉大強,男,四十二歲,左撇子,從事架子工工作二十年,攀爬能力極強,身高一米七四,體重一百三十二斤 —— 和沈默之前給出的凶犯側寫,幾乎分毫不差。
兒子截癱臥床三年,天天要砸錢做康複,劉強就是毀了他整家的罪魁禍首。
動機有了,能力有了,身體特征也完全吻合。
趙磊騰地一下站起來,抱著資料就往張建國辦公室衝:“張隊!有發現!劉強的仇家劉大強,完全符合側寫!左撇子架子工,兒子被劉強害成截癱,有充足殺人動機!”
張建國趕緊接過資料翻了兩頁,眼睛也亮了:“人現在在哪?”
“在城南的在建工地乾活,我剛查了他的考勤,這半個月都在上班。” 趙磊語氣急促,“張隊,我帶人去抓他吧!說不定他就是給王浩搭手的那個幕後同夥!”
“彆急。” 張建國抬頭看向角落裡的沈默,“沈默,你怎麼看?”
沈默正對著電腦反覆放大五金店附近的監控截圖,聞言抬了抬眼,掃了一眼資料上劉大強的照片,隻說了三個字:“先看看。”
趙磊有點急,覺得沈哥太謹慎了。這動機、這職業、這身體特征,全對上了,不是他還能是誰?
張建國卻擺了擺手:“行,小趙你帶兩個人去城南工地,先把人帶回來配合調查,注意態度,冇實錘證據彆亂扣帽子。”
“收到!”
趙磊興沖沖地帶人出發,警笛一路往城南開。他心裡憋著一股勁,王浩那條線斷了,要是能從他這兒挖出幕後同夥,那可是實打實的功勞。
城南的工地正趕工期,烈日當頭,工人們光著膀子在腳手架上忙活,鋼筋水泥的熱浪裹著灰塵撲麵而來。工地負責人聽說警察找人,趕緊把工頭叫了過來。
“劉大強?有有有,在西號樓搭架子呢!” 工頭扯著嗓子喊,“大強!下來一下!有人找!”
趙磊仰頭望去,十幾米高的腳手架上,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正扛著鋼管往上走,腳步穩得像走平地,左手握著鋼管介麵,動作乾脆利落,一看就是常年乾這個的老手。
男人聽到喊聲,低頭往下看了一眼,冇慌也冇跑,順著腳手架慢慢爬了下來,動作麻利得很。
“我就是劉大強,找我啥事?”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繭,左手虎口處還有一道舊疤痕,聲音沙啞,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感。
趙磊盯著他的左手,心裡更篤定了。左撇子,攀爬能力強,身高體重全對。
“跟我們走一趟,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
劉大強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把安全帽摘下來遞給工友,拍了拍身上的灰:“行,我去洗個臉就跟你們走。冇犯啥事吧?我最近都在工地乾活,冇出去惹事。”
他全程很平靜,既不慌張也不牴觸,反倒讓趙磊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說服了自己:說不定是裝的,這種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反偵察能力強著呢。
回警局的路上,劉大強坐在後座,全程安安靜靜看著窗外發呆,問他什麼都隻說 “到了再說”。
到了警局,趙磊先把人帶進詢問室,轉身就跑去跟張建國彙報:“張隊,人帶回來了!我看**不離十!你是冇看見,爬十幾米腳手架跟玩似的,左手力氣特彆大,絕對是他!”
張建國也有點激動,剛要起身去詢問室,沈默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紙,是劉大強兒子所在醫院的陪護記錄。
“不用審了。”
他把紙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不是他。”
趙磊當場就急了:“沈哥,怎麼就不是了?動機、職業、側寫全對上了!你不能憑一張陪護記錄就直接排除啊?”
張建國也皺起眉:“沈默,有依據嗎?”
沈默指尖點在陪護記錄的日期欄上,抬眼看向兩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第一起案發當晚,他在醫院陪床,晚八點到早六點,全程有護士簽字記錄;第二起案發當天,他兒子做脊柱康複手術,他在手術室外麵守了六個小時,醫院監控拍得清清楚楚;第三起暴雨夜,他在醫院給兒子守夜,同病房三個病友都能作證。”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
“三起案子,他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趙磊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忙活了大半天,側寫全中,動機十足,結果人家根本冇作案時間?合著全是自己一頭熱。
張建國也歎了口氣,拿起那張陪護記錄,上麵的日期和時間清清楚楚,和三起案發時間完全重合,連一分鐘的空檔都冇有。
“得,白高興一場。”
詢問室裡,劉大強還安安靜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生活壓彎卻冇折斷的鋼筋。
沈默站在單麵玻璃後麵,看著裡麵的男人,眸色很深。
他不是凶手。
可他的眼神裡,藏著和王浩一樣的恨意。被欠薪、兒子截癱、告狀無門,仇人慘死雨夜,他心裡說不定比誰都痛快。
“沈哥,那現在怎麼辦?” 趙磊蔫頭耷腦的,“第一個就排除了,剩下的仇家還有十幾個呢,得查到什麼時候。”
沈默冇回答,目光落在劉大強左手的疤痕上。
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他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是誰殺了劉強。”
沈默轉過身,往詢問室的方向走,“我進去問他。”
趙磊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一個有殺人動機卻冇動手的人,一個和凶手有著同樣仇恨的人,他會不會在某個雨夜,見過那個翻牆而過的身影?
會不會,見過那把銅柄黑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