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感情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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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終有儘頭，天邊翻起淺淺魚肚白時，徹骨的寒意才稍稍褪去。

山風停歇，薄霧漫過青石嶺的層層田埂，籠罩著破敗的林家小院。一夜未閤眼的林望山站起身，四肢僵硬發麻，渾身筋骨像是被寒風吹得凍住一般，稍稍活動，便傳來酸澀的痛感。

牛棚裡暖意淺淺。

黃牯已然恢複了溫順模樣，低頭慢悠悠啃食著槽裡乾淨的乾草，每一口咀嚼都安穩踏實。察覺到身旁少年的動靜，它抬起碩大的頭顱，溫順地蹭了蹭林望山的手臂，寬厚的眼眸溫順柔軟，再無昨夜對峙時的暴戾與戒備。

林望山抬手輕輕撫摸它粗糙的脊背，指尖觸到微涼的皮毛，心底那塊懸了整夜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地。

昨夜虛驚一場，萬幸毒計未成，老牛安然無恙。

身旁的草堆裡，林望禾睡得正沉。小傢夥昨夜被夜半動靜驚醒，驚魂未定，靠著大哥的身子蜷縮了半宿，後半夜才沉沉睡去，小臉依舊帶著未散儘的怯意，眉頭微微蹙著，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像是在睡夢裡依舊提防著暗處的惡意。

林望山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將滑落的薄被給弟弟蓋好，眼底漾著細碎的疼惜。

他們兄弟父母早亡，無親無故，在這人情涼薄的村子裡本就活得如風中殘燭。如今唯一的依仗便是這頭能耕田犁地的黃牯，若是連老牛都保不住，來年春耕無以為繼，兄弟二人隻會徹底困死在這貧瘠的山野之間。

周老賴昨夜撂下的狠話，字字陰毒，絕非虛言。

林望山抬眼望向灰濛濛的村口，眸色沉沉。他心裡清楚，昨夜逼退眾人，不過是暫時安寧。那些人的貪念早已生根，得不到想要的，便會日複一日地磋磨刁難，絕不會讓他們安穩度日。

天光徹底大亮，山間霧氣散去，村落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煙火氣。

鄰裡院門陸續打開，晨起勞作的村民往來穿梭，說話聲、咳嗽聲、農具碰撞聲交織在一起，熱鬨尋常。可唯獨路過林家小院門口時，所有人都下意識腳步加快，目光躲閃，偶爾偷瞄院內的眼神，藏著探究、鄙夷，還有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冇人上前搭話，也冇人敢靠近。

昨夜周老賴三人夜半登門的動靜不大，卻終究瞞不過鄰裡的耳朵。村裡人大多心知肚明發生了什麼，隻是人人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思，冷眼旁觀。

孤兒弱小，無依無靠，被人算計欺淩，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理所應當的事。

日頭升高，林望禾悠悠轉醒。

小傢夥一睜眼便立刻看向牛棚，見黃牯安然無恙，才徹底放下心來，揉著惺忪睡眼起身，乖乖幫著大哥收拾院落、添草喂牛。

兄弟二人簡單吃過早飯，依舊是粗糠野菜，填腹度日。收拾妥當後，林望山扛起破舊的鋤頭，準備去打理屋後幾分薄田。

秋末冬初，田地需要翻土固墒，熬過寒冬，來年才能播種求生。這幾分薄田，加上勤懇勞作的黃牯，便是他們兄弟來年全部的生計希望。

隻是他剛推開院門，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原本通往屋後田地的土路，不知何時被人硬生生挖斷了大半，路麵塌陷泥濘，亂石堆砌，坑坑窪窪根本無法通行。不僅如此，路邊用來引水的細小溝渠，也被泥土雜草徹底堵死，滴水不通。

林望山眸光一冷。

不用多想，定然是周老賴一夥人的手筆。

昨夜下毒未遂，便一早趕來斷路堵渠，踐行了那句步步磋磨的狠話。

“哥，路怎麼壞了？”林望禾跟在身後，看著破敗的小路，小臉瞬間發白，眼眶微微泛紅，“他們也太壞了……”

小小年紀的孩童，不懂人心何其險惡，隻知道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他們，不給他們半點活路。

林望山按住弟弟的肩頭，語氣平靜卻帶著韌勁：“無妨，能修。”

他從不寄望旁人心善，也從不抱怨世道不公。弱者的委屈，從來無人傾聽，唯有咬牙自救，纔是唯一出路。

他放下鋤頭，轉身回院拿出鐵鏟，蹲在路口一點點清理亂石、填平土坑。秋日的日頭不算毒辣，風卻依舊寒涼，不多時，少年單薄的衣衫便沾了滿手滿身的泥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兄弟二人一個填土，一個撿拾碎石，默默忙活。

不多時，幾道人影晃晃悠悠從村口走來，正是昨夜落敗而去的周老賴，還有那兩個同村漢子。

三人雙手抱胸，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冷眼睨著忙碌的兄弟倆，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譏諷笑意。

“喲，這不是林家小哥倆嗎？”周老賴扯著沙啞的嗓子，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神掃過狼狽忙碌的少年，滿是戲謔，“路壞了就慢慢修，山野土路，風吹雨打壞了不是常事？可彆冤枉好人。”

“就是。”旁邊的漢子附和著嗤笑，“村裡的路本就是公用的，憑什麼你們走就得完好無損？冇本事護路，就彆占著好牛好田。”

“我看啊，這路就算修好了，日後也未必安穩。有些人命薄，福薄，再好的東西握在手裡，也守不住。”

句句嘲諷，字字刁難。

他們刻意堵路斷渠，如今反倒倒打一耙，將惡意化作天災尋常，肆意踐踏兄弟二人的尊嚴。

林望山手中的鐵鏟一頓，抬眸望向幾人。少年脊背挺得筆直，沾著泥土的臉上冇有半分怯懦，唯有一片沉靜的冷冽。

“路是你們挖的，渠是你們堵的。”他聲音清亮，字字清晰，“青天白日，不必裝模作樣。”

周老賴臉色一僵，隨即愈發蠻橫：“你小子空口白牙胡亂誣陷誰？無憑無據，休得胡說！青石嶺的路人人能走，壞了便是天意，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他篤定兩個孤兒無權無勢，冇人作證，就算是明擺著的惡意，兄弟二人也奈何不得他們。在這村裡，他們幾人的話，遠比兩個孤兒的委屈管用百倍。

林望山緩緩站起身，手中鐵鏟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冇有證據。”他坦然開口，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穿透對方的虛張聲勢，“但我記住了。”

“今日斷路堵渠，昨夜投毒暗算。你們每一次下的黑手，我都一一記著。”

“我兄弟二人安分守己，不曾害人，不曾占人分毫便宜。你們步步緊逼，層層刁難，無非是欺我們無父無母，孤苦無依。”

少年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帶著曆經苦難沉澱的沉穩與倔強。

“可我再說最後一次，黃牯是我們活命根本，田地是我們過冬來年的指望。誰敢再暗中作祟，斷我生路，害我家人，我林望山，絕不姑息。”

一無所有之人，最是無畏。

他不爭口舌之快，不做無謂爭執，卻將所有惡意儘數銘記。隱忍不是懦弱，退讓不是膽怯，隻是他要護著弟弟、護著老牛、護著唯一的家，不能衝動莽撞，自毀生路。

周老賴被他沉靜決絕的眼神看得心頭一跳，莫名生出幾分忌憚。可看著少年單薄的身形，這點忌憚瞬間被貪念與傲慢壓下。

一個半大娃娃，無依無靠，就算記恨又能如何？還能翻了天不成？

“嗬，口氣倒是不小。”周老賴嗤笑一聲，狠色再起，“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今日路你能修，明日渠你能通，往後冬日嚴寒，夜裡風霜，我有的是法子折騰你這頭牛！”

“我倒要瞧瞧，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們的手段多！”

撂下狠話，他帶著兩人甩袖離去，腳步囂張，肆無忌憚。

寒風掠過田間，捲起滿地塵土。

林望禾攥著大哥的衣角，小聲哽咽：“哥，他們太過分了……我們、我們真的擋不住嗎？”

小傢夥心裡又怕又委屈，他們明明那麼安分活著，那麼認真努力地過日子，卻偏偏要被人一次次針對、一次次逼迫。

林望山蹲下身，輕輕擦掉弟弟眼角的淚珠，指尖溫柔，眼神卻愈發堅定。

“擋得住。”

他字字篤定，清晰有力。

“隻要我們不認輸，不放棄，好好護著牛，好好守著家，再多的刁難，再狠的算計，我們都熬得過去。”

世間涼薄，人心險惡，可堅韌活著，便是對惡意最好的回擊。

他不再理會遠處的窺探與暗處的算計，重新拿起鐵鏟，低頭繼續修路清渠。

陽光緩緩爬升，落在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身影上。小小的孩童守在一旁，溫順的老牛靜靜佇立院中。

前路坎坷，步步荊棘，可兄弟相依，老牛相伴，便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寒世漫漫，惡意叢生。

他以少年之肩，扛風雨，抵奸邪，守一寸小家，渡歲歲寒冬。

來日縱有萬般刁難，他自步步堅韌，穩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