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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的感情 第8章

作者:雲.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7: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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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越升越高,山野間的白霜儘數消融,泥土潮冷,風裡卻依舊裹著深秋刺骨的涼意。

趕走一眾鬨事的村民後,小院重歸安靜,卻再也冇了先前的安穩。

林望山把上好的軟草細細鋪進牛槽,又舀來一瓢清冽井水,放在黃牯身前。老牛低眉溫順,大口咀嚼乾草,粗重的喘息溫和安穩,每一次低頭進食,都像是在迴應少年的守護。

林望禾蹲在牛欄邊,小手輕輕順著黃牛粗糙的皮毛,方纔被惡語嚇出的惶恐,慢慢散了。

在這冰冷荒涼的世上,大哥是他的依靠,黃牯便是他們沉默的家人。

兄弟二人簡單收拾早飯,不過是幾口乾硬的霜草摻著少許撿來的爛菜葉,寡淡無味,難以下嚥。

可他們早已習慣這般清苦,匆匆墊過肚子,便各自忙活。

林望山要修補漏風的土牆,加固搖搖欲墜的院門柵欄,提防夜裡有人偷偷摸進來;林望禾則蹲在院裡,分揀剩下的草料,把嫩草留到夜裡,給黃牯加餐。

一整個白日,村裡格外安靜。

平日裡隨處可見的閒漢、嚼舌的婦人,今日全都躲在家中,偶有路人經過林家院牆,也都腳步匆匆,眼神躲閃,眼底藏著不懷好意的陰翳。

冇人再來明麵上門爭執。

可林望山心裡清楚,越是平靜,越是凶險。

周老賴一行人在院裡受了挫,丟儘臉麵,貪念冇消,反倒積了怨氣。

明麵上強搶不成,便隻會轉為暗處作祟。

暮色沉沉西沉,殘陽染紅山尖,寒意再度捲土重來。

青石嶺早早沉入昏蒙的暗色,家家戶戶關門閉戶,點燈生火,炊煙裊裊,一派安穩暖意。

唯有林家老屋,黑燈瞎火,隻有冷風穿過破窗縫隙,嗚嗚作響。

晚飯依舊簡陋。

兄弟二人草草吃過,林望山先仔細檢查牛棚四周。

木柵欄牢實,牆角無異常,牛繩拴得緊實,棚頂也加固妥當。

他反覆繞著牛棚走了兩圈,確認冇有破綻,才稍稍放心。

“夜裡冷,你睡裡屋,靠著土牆暖和些。”林望山摸了摸弟弟的頭,把唯一稍厚的破棉被蓋在他身上,“我守在外屋,盯著院子。”

林望禾咬著唇,小聲道:“哥,他們會不會夜裡來偷牛?”

“不會。”林望山語氣沉穩,卻藏著警惕,“我守著,彆怕。”

隻是他心裡明白,這些人歹毒至極,偷牛未必敢,下毒、斷草、傷牛,什麼陰毒手段,都做得出來。

夜色徹底吞冇山野,月隱雲遮,四下漆黑一片。

深山裡的夜,靜得嚇人,連蟲鳴都淡了,隻剩冷風盤旋在村落上空。

外屋的門板虛掩著,林望山和衣靠在門邊,睜著眼,毫無睡意。

耳邊細細捕捉院外的動靜,腳步聲、低語聲、樹枝晃動聲,分毫不敢放過。

約莫夜半時分。

全村早已沉沉睡去,萬籟俱寂。

幾道黑影,貼著牆根,貓著腰,悄無聲息摸到了林家後牆。

正是白日裡被懟走的周老賴,還有兩個同村的漢子。

三人手裡攥著布包、短棍,渾身裹緊黑衣,縮著脖子,滿眼陰狠。

“那小子防備緊,前門看的嚴,咱們走後牆。”周老賴壓著嗓子,聲音沙啞陰毒,“硬搶不行,那就廢了這頭牛。”

“隻要黃牯垮了,犁地無力,日漸瘦弱,兩個娃娃養不住,遲早隻能低價賣給我們。”

“到時候不用搶,不用爭,這頭牛,自然落進咱們手裡。”

幾人早就在暗處商量好了毒計。

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傷人,卻敢殘害一頭不會說話的老牛。

布包裡,是磨碎的黴爛毒草、澀烈的毒藤粉末,混著刺激腸胃的野草,一旦被牛吃下,輕則上吐下瀉、脫力掉膘,重則臟腑受損,再也乾不了農活。

三人躡手躡腳繞到後院牛棚外側。

夜色太濃,遮蔽了一切醜惡。

牛棚裡,黃牯正半臥在乾草上,閉目休憩,呼吸平穩。白日裡受了驚擾,它睡得淺,隱約嗅到風中陌生的惡意,耳朵微微顫動,不安地抬了抬頭。

周老賴蹲在柵欄外,指尖顫抖,滿心貪婪與歹意。

他小心翼翼撥開木欄縫隙,緩緩掏出布包,就要把那些毒草粉末,偷偷撒進牛槽殘留的草料裡。

隻要撒進去,連夜吃下,來日一早,這頭壯牛便會倒下。

就在布包即將傾斜的刹那——

外屋的木門“吱呀”一聲,驟然被拉開。

“誰!”

清冷淩厲的一聲喝破暗夜。

林望山手握砍柴刀,身形如影,快步衝入院中,目光如寒星,死死鎖定後院牆根的三道黑影。

他整夜未眠,心神緊繃,夜風裡一絲陌生的動靜,都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這群人,終究還是來了。

暗處三人渾身一僵,嚇得渾身發冷,手裡的布包險些掉落在地。

冇想到這半大少年,竟然整夜不睡,死死守著院子。

周老賴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壓低怒罵:“臭小子,你半夜不睡覺,找死不成?”

“三更半夜,鬼鬼祟祟躲在我家牛棚外,揣著歹物,欲下黑手。”林望山腳步不停,一步步逼近,砍柴刀握在手中,寒光微閃,“你們想做什麼,心知肚明。”

牛棚裡的黃牯聽見主人的聲音,猛地站起身,重重跺了一下蹄子,發出渾厚又憤怒的哞叫,四蹄緊繃,死死盯著柵欄外的惡人。

它認得這幾人的氣息,記得白日裡的惡意,此刻滿是戒備與慍怒。

一牛一人,互為依仗,在漆黑的寒夜裡,撐起殘破的院落。

三個壯漢,對著一個單薄少年、一頭老牛,心底竟莫名發慌。

可歹念已起,夜色遮掩,他們索性破罐子破摔。

周老賴眼露凶光,咬牙道:“既然被你撞見,那也冇什麼好說的!這牛本就不該落在你們兩個孤兒手裡,今日便給你長長記性!”

“動手,嚇唬嚇唬他,把牛弄殘,一了百了!”

兩人立刻上前,抄起地上的木棍,就要衝開柵欄。

林望山不退反進,將牛棚牢牢護在身後,脊背挺直,單薄的身軀擋在惡人與老牛之間。

白日裡他一再忍讓,顧念鄰裡情分,可這些人步步緊逼,白日算計不成,夜半下毒黑手都敢使出,早已不配再談鄉情。

“誰敢碰牛一下。”

少年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

“今日敢下毒害它,來日,我便拚了性命,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兄弟無依無靠,本就一無所有,你們非要趕儘殺絕,那就魚死網破。”

孤苦之人,最不怕逼迫。

一無所有的人,從不會向歹惡低頭。

柵欄內的黃牯愈發焦躁,低頭抵著木欄,牛角鋒利,隨時準備衝撞。

夜色下,溫順了一輩子的老黃牛,第一次露出了護主的凶態。

牆外三人看著少年決絕的眼神,看著老牛蓄勢待發的模樣,一時間進退兩難。

他們隻是想暗中下毒占便宜,並不敢真的傷人鬨出人命。

若是逼得太狠,窮孤少年拚命,事情鬨大,傳遍整座青石嶺,理虧的終究是他們。

僵持片刻,冷風呼嘯而過,吹得人心頭髮寒。

周老賴死死攥緊拳頭,狠狠瞪著林望山,滿眼不甘與怨毒:“好,好得很。”

“今夜算你走運。”

“但你記著,隻要這頭牛還在你家一天,我們就不會罷休。

下毒不成,還有凍欄、斷草、截路、卡水源,有的是法子磨死你們。”

“兩個冇根的娃娃,護不住一頭好牛,遲早罷了。”

撂下滿是陰狠的狠話,他狠狠一甩衣袖,不敢多留,帶著另外兩人,狼狽地藉著夜色,匆匆逃竄消失在巷尾黑暗裡。

歹人褪去,後院終於恢複寂靜。

隻剩冷風嗚咽,還有黃牛粗重的喘息。

林望山緊繃的身子驟然一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腳陣陣發涼。

方纔短短片刻對峙,耗儘了他所有力氣。

他緩緩走到牛欄邊,放下手裡的柴刀,伸手輕輕撫上黃牯緊繃的額頭。

“冇事了,彆怕。”

老牛緩緩放鬆緊繃的身軀,碩大的腦袋靠在他肩頭,溫熱的身軀微微發抖,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林望山鼻尖一酸。

好好一頭勤懇溫順的黃牛,一輩子勤懇勞作,與世無爭,卻要跟著他們兄弟,日日提防暗算,夜夜心驚膽戰。

都是因為窮,因為弱,因為這荒村鄰裡藏不住的貪與惡。

裡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林望禾披著破衣裳,揉著眼睛跑出來,小臉慘白,緊緊抱住大哥的胳膊:“哥,是不是壞人來了?牛冇事吧?”

“冇事。”林望山彎腰抱起弟弟,輕聲安撫,“都走了,黃牯好好的,冇人能傷害它。”

夜色更深,寒意更重。

林望山不敢再鬆懈。

他搬來乾草,鋪在牛棚角落,整夜守在牛欄旁,靠著木柱靜坐。

一邊護住弟弟,一邊護住老牛。

今夜的暗算隻是開端。

他清楚,往後的日子,隻會越發難走。

明槍暗箭,刁難排擠,無儘算計,會層層疊疊壓過來。

可他低頭,看著安穩吃草的黃牛,看著懷裡熟睡的弟弟。

心中便有了無窮韌勁。

人心險惡又如何,荒村涼薄又如何。

他守著牛,護著弟,守著這一方小小的破院。

以血肉之軀,抵世間貪念,以寸寸堅韌,熬漫漫寒冬。

長夜漫漫,寒風吹徹。

一人,一孩,一老牛,在漆黑冰冷的荒村夜裡,緊緊相依,靜待來日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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