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感情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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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緩緩西行，山野間的涼意愈發濃重。

林望山帶著弟弟埋頭勞作，一鏟一鏟填平塌陷土路，徒手扒開堵塞溝渠的雜草爛泥。泥土沾滿指尖，碎石磨破掌心，細小的傷口混著泥水，又麻又疼，他卻渾然不覺。

林望禾乖乖蹲在一旁，撿拾散落的石塊枯枝，小胳膊小臉沾得灰撲撲，也一聲不吭。

足足忙活大半日，斷裂的小路重新平整，閉塞的溝渠順暢通水，屋後良田總算恢複如常。

兄弟二人累得渾身痠軟，簡單擦洗乾淨，匆匆趕回小院。

剛進門，便看見黃牯安安靜靜立在棚下，聽見動靜，立刻抬眸望來，低沉哞叫一聲，像是在盼著他們歸來。

林望山心頭一暖，卸下滿身疲憊，先給牛槽添上足量乾草，又換了乾淨井水。

經過昨夜一劫，他不敢再馬虎，白日裡也定時檢視草料飲水，生怕暗處之人趁隙動手腳。

深秋將儘，霜氣一日比一日厚重，冬日眼看就要壓垮青石嶺。

窮人家過冬本就艱難，柴火、糧草、禦寒衣物，樣樣緊缺。

周老賴一夥人盯死了林家，定然不會給他們安穩籌備冬日的機會。

果然，麻煩接踵而至。

第二日一早，林望山揹著竹筐進山拾柴。

深秋山林枯枝遍地，本是拾柴儲備冬用的好時候，可他剛走到常去的山坳，就看見整片坡地的乾柴，全都被人惡意踩踏、浸水、胡亂拋擲爛泥裡。

周邊幾條進山小路，也被荊棘亂枝死死封死，隻留狹窄險路，稍不留意便會滑落摔傷。

不用多想，又是刻意針對。

山坳附近幾戶人家，皆是平日裡跟周老賴交好的鄰裡，彼此抱團排外，仗著人多勢眾，肆意欺壓孤弱兄弟。

冷風捲著枯葉撲來，林望山望著滿地被糟蹋的乾柴，眼底覆上一層薄霜。

斷路、堵渠、毀柴、封山，這些人手段卑劣，層層遞進，就是要一點點掐斷他們的活路。

既不讓種地順暢，又不讓囤積柴火，待到寒冬大雪封山，無柴取暖、無草喂牛，不用動手，便能活活逼垮他們。

“哥……”林望禾攥緊竹筐邊沿，嘴唇發白，“他們連柴火都不讓我們撿……”

小小少年早已看透村裡人的涼薄，滿心委屈，卻不敢再輕易落淚。

林望山放下竹筐，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語氣平靜：“此路不通，便換一條山徑。大山這麼大，總有我們容身拾柴的地方。”

硬碰硬得不償失，眼下唯有隱忍迂迴。

他帶著弟弟繞遠路，去往更深、更偏、少有人至的後山。

後山林木茂密，枯枝更多，隻是山路陡峭崎嶇，亂石叢生，行走格外艱難。

天色陰沉，山風呼嘯，刮在臉上如小刀割過。

林望山走在前方，一手扛筐，一手緊緊牽著弟弟，步步謹慎。

遇陡坡便俯身攙扶，遇荊棘便提前斬斷，將所有艱險都擋在身前。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日頭偏西，兄弟二人才撿滿半筐枯枝。

分量不多，遠比往日單薄，卻是頂著風寒、繞路跋涉換來的微薄收穫。

返程時途經村口，恰巧撞上週老賴和幾個閒漢蹲在牆根曬太陽。

幾人看見他們滿滿一身塵土、手裡寥寥無幾的柴火，頓時鬨笑出聲。

“瞧瞧這兩個小可憐，撿點柴火都要躲躲藏藏。”

“冇靠山冇爹孃，就該老老實實認命，非要占著一頭壯牛，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後山山路凶險，哪天摔斷腿，纔算老實。”

汙言穢語，毫不遮掩。

林望山腳步未停，目不斜視，隻將弟弟護得更緊。

那些刺耳的嘲諷入耳，他全然壓下。

口舌之爭無用，安穩活下去，護住身邊人，纔是最重要的事。

幾人見他不理不睬，隻覺無趣，又陰惻惻丟下幾句狠話。

“再過幾日便要打霜落雪，我看你們冇柴冇草，怎麼過冬。”

“那頭老黃牛，冇精飼料熬不過寒冬，到時候瘦骨嶙峋，耕不了地，留著也是累贅。”

字字句句，都戳在兄弟二人的命脈上。

回到小院，暮色已然四合。

林望山先將乾燥柴火整齊碼在屋簷下通風處，又仔細檢查牛棚草料飲水，確認乾淨無異常，才鬆了口氣。

夜裡，他依舊不敢熟睡。

白日裡眾人的提醒不是空話，寒冬迫近，這些人為了奪牛，隻會愈發不擇手段。

三更過後，院外傳來細碎的拖拽聲。

細微又刻意壓低，混雜在風聲裡，若是尋常人，定然難以察覺。

林望山瞬間睜眼，握緊手邊柴刀，悄無聲息貼近院牆。

透過殘破牆縫望去，夜色之下，兩道人影鬼鬼祟祟挪到牛棚後方，手裡拖著一捆潮濕腐爛的爛稻草，還有幾捆帶著寒霜的枯冷硬草。

正是白日裡嘲諷他們的兩個漢子。

周老賴今夜冇有親自前來，卻依舊派了人暗中動手。

他們不投毒，不毀壞柵欄，改用陰柔歹毒的法子——偷偷換掉牛棚裡的嫩草乾草，塞入受潮發黴、寒氣極重的爛草冷草。

黃牛日日食冷黴草料，日久必定脾胃受寒，咳喘拉稀，日漸消瘦。

不用下毒，便能慢慢拖垮耕牛，悄無聲息，查無痕跡。

手段不顯凶狠，卻更為陰毒綿長。

兩人左右張望，見院內毫無動靜，以為少年早已睡熟，立刻動手解開柵欄小縫，就要將爛草偷偷塞進去。

就在枯草即將落入牛槽的瞬間，一道清冷身影驟然推開院門。

“住手。”

冷喝刺破夜色，林望山快步衝出，目光凜冽如霜。

兩個漢子嚇得渾身一顫，手裡的爛草瞬間掉落在地，臉色煞白。

萬萬冇想到，這少年日夜警惕，白日勞累奔波，夜裡依舊不眠死守。

“又是你！”一人色厲內荏，強裝鎮定，“不過是扔點雜草，與你何乾？”

“深夜潛入我院落，蓄意更換牛隻草料，刻意用寒黴枯草害牛，還想狡辯？”林望山步步逼近，柴刀握在手中，寒光冷冽，“白日斷路毀柴，夜半暗下陰招，你們究竟要逼我們到何種地步？”

牛棚內，黃牯察覺到外人惡意，猛地抬頭，重重甩動尾巴，發出沉悶的警示哞叫，四蹄蹬地，氣勢凜然。

一人見勢不妙，索性耍橫：“不過幾把草料，能有什麼大礙？不過是一頭畜生，值得你這般護著？”

“它不是畜生。”

林望山聲音陡然沉下，字字鏗鏘。

“它陪我兄弟熬過荒年，犁地開荒，撐起我們全年生計。

於我們而言，它是家人，是依靠，是這涼薄世間裡，唯一不離不棄的相伴。”

“你們貪得無厭，仗強欺弱，一次次步步緊逼，真當孤兒無人可依，便可以肆意踐踏？”

少年單薄的身軀立在寒風裡，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窮苦磨垮身軀，卻磨不滅骨子裡的骨氣與底線。

兩個漢子被說得麵紅耳赤，又忌憚他手裡的柴刀與發怒的黃牛，不敢硬衝。

他們本就是奉命暗中行事，不敢鬨大，一旦引來全村人圍觀，理虧的隻會是自己。

僵持片刻，兩人眼底閃過怯意，狠狠啐了一口。

“算你狠！”

“不過幾把爛草而已，這次不成，下次還有彆的法子。寒冬漫長，我們有的是功夫耗著你！”

撂下狠話，兩人慌忙收拾地上雜草，狼狽逃竄，消失在漆黑巷弄之中。

風波再平。

林望山走到牛棚前，看著地上潮濕發黴的枯草，眉頭緊蹙。

下毒太過顯眼，容易惹禍上身。

往後，這些人隻會多用這種隱蔽陰毒的法子，慢慢磋磨，溫水煮蛙，防不勝防。

寒風呼嘯，月色暗沉，寒意浸透小院每一處角落。

寒冬的第一場寒霜，怕是用不了幾日，便會漫天落下。

裡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林望禾裹著薄衣跑出來，小臉凍得通紅，緊緊抱住大哥的胳膊。

“哥，他們太壞了，總是半夜來搗亂……”

“彆怕。”林望山彎腰，將弟弟攏在懷裡，擋住刺骨夜風，“有我在，牛冇事，家也冇事。”

他抬頭望向沉沉夜色，目光堅定。

前路風雪將至，惡意層層疊加。

斷路、堵渠、毀柴、換草、暗算、刁難……

對方招數不斷，步步緊逼，想要磨垮他的意誌，奪走黃牯，吞掉他們僅有的一切。

但他絕不會退。

往後白日開荒儲糧、進山拾柴、修繕院落，夜裡守院護牛、提防暗算。

他會拚儘全力，扛住風霜，抵住奸邪。

一人守院，一牛相伴，一弟相依。

縱世事寒涼，人心險惡，他亦會以少年之軀，撐起這片殘破小院，安穩熬過漫漫嚴冬，靜待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