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感情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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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徹底掙脫霜霧，懸在青石嶺的山巔，淡淺的暖陽鋪落山野，卻驅不散村落裡藏在暗處的陰寒。

林望山牽著林望禾，揹著滿滿一筐霜草緩步下山，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的田埂上顯得孤伶伶一片。褲腳沾滿的白霜被日光曬化，凝成冰冷的水漬，牢牢黏在布料上，寒意順著腳踝一路往上竄。兄弟二人一路無話，隻步履沉穩，心裡都隻念著快點歸家，餵飽守家的黃牯。

他們踏霜求生的狼狽模樣，還有牛棚裡那頭壯實溫順的黃牛，早已落入村裡不少人的眼底。

整座青石嶺，土地貧瘠，農事艱難。家家戶戶賴以生存的，便是耕田犁地的牲口。村裡大半人家皆是人力耕作，日出而作、日落不息，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收成依舊微薄寥寥。唯有林家兄弟，父母離世後一無所有，偏偏留住了一頭正值壯年、力氣十足的大黃牯。

這頭黃牯，是林家唯一的勞力，也是整片村落裡，最讓人眼紅的寶貝。

往日裡兄弟二人清貧度日，與世無爭，日日踏山割草、勤懇謀生，從不摻和村裡的是非糾葛。村民們雖有豔羨，卻也隻敢暗自打量，冇人肯真正找上門招惹兩個孤苦孩子。可今日清晨，兄弟二人蹲在村口撿拾爛菜殘葉的落魄模樣，被村民看了個徹底，心底那點潛藏的貪念，瞬間便壓過了僅存的幾分惻隱。

一群常年遊手好閒、慣會占便宜的村民，驟然動了歹心思。

弱者的堅守，在旁人眼裡從不是堅韌，隻是可欺。你越是孤苦無依、一無所有，旁人便越是敢肆意拿捏、掠奪算計。

兄弟二人剛踏進院門，還未及卸下背上的竹籃，院外便傳來一陣拖遝雜亂的腳步聲。

三四道人影堵在了歪斜的院門口，堵住了滿屋清冷的光線。

為首的是村裡的老光棍周老賴，此人好吃懶做，一輩子不肯踏實種地，年年靠著蹭鄰裡便宜、討要接濟度日，臉皮最厚，心思最貪。他身後跟著兩戶臨近的村民，皆是家中無牛、種地艱難，平日裡就愛紮堆嚼舌根、揣著歪心思的婦人漢子。

幾人目光齊刷刷越過院中兄弟，直直穿透柵欄，死死鎖在牛棚裡的黃牯身上，眼底的貪婪直白又粗鄙，毫無遮掩，比清晨的寒霜還要冰冷刺骨。

黃牯察覺到外人的惡意，原本安穩立在棚中的身子微微一動，碩大的頭顱抬了起來，鼻腔發出一聲低沉的警示悶哼，溫順的眼眸裡多了幾分警惕，牢牢護著身後的小小院落。

林望山背脊微微一僵，抬眼看向門口的一行人，漆黑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

他太懂這些鄰裡的心思。

青石嶺的人，從不盼旁人安好。你落難落魄，他們便譏諷嘲笑、踩低作樂；你稍有依仗、略有活路，他們便眼紅覬覦、想方設法搶奪。

先前他年少無力，靠著父母餘蔭尚且安穩，如今雙親已逝，隻剩他和年幼弟弟相依為命，偏偏握著全村最稀缺的牲口，無異於懷揣珍寶行走於市井狼窩。

周老賴雙手背在身後，腆著一張枯皺的老臉，大搖大擺走進院裡，目光在黃牯壯實的身軀上打轉，嘴裡嘖嘖輕歎，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垂涎：“都說林家這頭牛養得好，今日一看，果然是頭好牛，骨架壯、毛色亮，再過半月秋收翻地，抵得上三四個壯勞力。”

他轉頭看向身形單薄、麵色泛白的林望山，臉上堆起虛偽又刻薄的和善：“望山啊，叔今日過來，也是為了你好。”

林望山將弟弟護在身後，指尖微微收緊，聲音清冷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周叔有事直說。”

見他年少沉穩、不卑不亢，周老賴心底的拿捏之意更甚，索性擺出一副全村長輩的姿態，大言不慚道：“你爹孃走得早，你年紀輕輕，還要帶著個吃奶的弟弟過日子，本就艱難。家裡就幾分薄地，零星幾畝荒田，根本用不著這麼壯的一頭牛。”

“這牛留在你家裡，日日吃草耗體力，一年到頭也派不上大用場，純屬浪費。”

一番顛倒黑白的話，說得理所當然。

身後的婦人立刻跟著搭腔，尖細的嗓音劃破小院的寧靜：“可不是這個理！我們幾家田地多，年年翻地插秧全靠人力，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兄弟倆守著大牛不用，白白閒置，太可惜了。”

另一人更是直接道出心底算計，語氣帶著逼迫：“依我看，這牛乾脆歸村裡共用！誰家農忙誰家牽去乾活，平日裡草料我們幾家分攤，也算幫襯你們兄弟，幫你們減輕養家喂牛的負擔！”

所謂的共用，從來都是窮人的掠奪。

他們嘴上說著分攤草料、幫襯孤兒，可林望山心裡透亮。真若是答應共用，這頭黃牯往後便再也輪不到自家使用。春耕夏種、秋收冬耕，所有重活都會被這幾人搶先霸占，草料分攤不過是空話，最後依舊是他日日上山割草、熬夜喂牛，辛苦養牛，旁人坐享其成。

待到日後牛累出傷病、日漸瘦弱，這群人便會甩手不管，將爛攤子儘數丟回他的身上。

天底下最荒唐、最貪婪的算計，莫過於此。

林望山垂在身側的手，掌心磨破的傷口隱隱作痛，寒意從指尖蔓延至心底。他望著眼前一張張虛偽貪婪的麵孔，望著這些方纔還在嘲諷他們撿垃圾求生的鄰裡，隻覺得人心的涼薄，遠比霜天寒地更徹骨。

“不必了。”

少年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冇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我家的牛，我自己養，自己用，不勞諸位費心。”

周老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驟然沉了下來，方纔的和善一掃而空，換上滿臉蠻橫刻薄：“林望山，你這孩子怎麼不識好歹？我們這是為你著想！你年紀小，不懂過日子的難處，一頭牛的草料開銷多大，你養活得起嗎？”

“再說都是一個村的鄉親，講究的就是互幫互助。你獨占壯牛，看著鄰裡辛苦受累不肯搭手，未免也太自私冷血！”

他開始熟練地搬出鄉情道義，進行道德綁架。在這群人眼中，孤兒的所有物，本就該任由鄰裡瓜分，不肯妥協，便是無情無義、天理難容。

林望禾緊緊攥著大哥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卻還是鼓起勇氣探出腦袋，小聲辯駁：“牛是我家的，是我哥一點點喂大的……”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旁邊的漢子厲聲嗬斥，眼神凶狠，刻意恐嚇年幼的孩子，“大人說話輪得到你插嘴？不懂規矩！”

淩厲的嗬斥嚇得林望禾瞬間噤聲，腦袋埋在大哥身後，愈發緊張。

看著弟弟受驚的模樣，林望山眼底徹底覆上一層冷色。

他抬眼直視一眾來人，目光清亮又銳利，穩穩壓住眾人的囂張氣焰：“我兄弟二人，自爹孃走後，從未麻煩過村裡分毫。不找鄰裡接濟，不占鄉親便宜，日日上山勞作，踏霜求生，安分守己過日子。”

“黃牯是我家唯一的家當，是我爹孃留下來的念想，也是我兄弟二人來年種地餬口的依仗。我喂草、飲水、日夜照料，辛苦勞作從無間斷，憑什麼白白拿出來給人享用？”

“鄉親互助，是互幫互濟，不是單方麵掠奪。諸位不願辛苦勞作，便想來搶我家的牛，這不是情理，是貪心。”

字字句句，坦蕩正直，戳破了他們冠冕堂皇的偽裝。

一眾村民被一個少年說得顏麵儘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惱。

周老賴惱羞成怒，徹底撕破了偽善的麪皮，蠻橫地往前一步，語氣帶著**裸的威脅：“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看來今日好好跟你商量，你是半點不肯聽！”

“我把話撂在這裡，青石嶺的規矩，有餘必補不足！你家地少牛壯，便是多餘的依仗！你今日執意不肯相讓，往後村裡修路、引水、農事幫工，全村都不會容你！”

“你兄弟倆孤苦無依，在這村裡立足，終究要靠鄉親幫襯。為了一頭牛得罪全村人，往後你們寸步難行！”

這便是鄉村最無奈的桎梏。孤身弱小者，永遠被集體裹挾，旁人靠著人多勢眾，便能肆意拿捏對錯、定義規矩。

他們篤定林望山年少勢單，無人撐腰，定然不敢與全村為敵，最終隻能乖乖妥協退讓。

可他們低估了這對兄弟的堅守，更低估了這頭老牛在林家的分量。

林望山護緊身後的弟弟，身姿挺拔，不見半分怯懦。霜日的微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眼底是遠超同齡人的執拗與冷硬：“我兄弟本本分分，從未虧欠任何人。旁人不願幫襯，我們毫無怨言。但誰若是想搶我家家當、欺我姐弟弱小，我絕不退讓半步。”

“黃牯在，家就在。牛在人在。”

短短八字，擲地有聲。

牛棚裡的黃牯似是聽懂了主人的護佑，再次低低哞叫一聲，聲音渾厚有力，帶著忠誠的守護之意，穩穩撐著這個殘破清冷的小家。

周老賴幾人看著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少年，看著那頭警惕護主的黃牛，一時竟不敢貿然上前。

僵持片刻，周老賴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陰鷙毒辣：“行！你硬氣！你有種！”

“我們走著瞧！我倒要看看，兩個沒爹沒孃的娃娃，能不能護得住這頭壯牛，能不能安穩熬過秋冬！”

撂下這句暗藏報複的狠話，他狠狠瞪了兄弟二人一眼，轉身帶著滿心不甘與算計，領著眾人悻悻離去。

院門口的人影散去，喧鬨驟然落儘，小院重新迴歸死寂。

可空氣裡壓抑的惡意，卻絲毫未減。

林望山緩緩鬆開緊繃的肩背，低頭看向懷裡依舊緊張發抖的弟弟，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頂，聲音放得溫柔安穩：“彆怕，有哥在，誰也搶不走我們的牛。”

林望禾抬起通紅的眼眶，用力點頭，小手死死抓著大哥的衣袖，一刻也不肯鬆開。

林望山轉頭走向牛棚。

黃牯溫順地低下頭，溫熱的鼻息輕輕蹭過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疲憊又緊繃的少年。

少年伸手輕輕撫摸著老牛冰冷的脊背，眼底凝著沉沉的凝重。

他知道，今日這場對峙，隻是開端。

這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貪念一旦滋生，便絕不會輕易熄滅。今日明搶不成，來日必定暗藏陰招。往後的日子，偷草、絆牛、下毒、滋事、百般刁難，無儘的陰私算計，將會接踵而至。

山野的寒霜可熬，冬日的冷風可抵，可人心的貪涼與險惡，最難提防。

日頭漸漸升高，曬化了滿地寒霜，卻曬不透這籠罩小院的人間寒惡。

林望山彎腰，將滿滿一筐柔軟的乾草細細添進牛槽。

看著老牛安穩低頭進食的模樣，少年心底暗暗立誓。

縱世人皆貪，世事皆苦，他也必拚儘所有，護弟弟無恙，護老牛安穩，守住這破敗小院裡，僅存的溫柔與希望。

霜寒可抵，貪念可擋。

縱前路風雨皆至，他自死守方寸家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