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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的感情 第6章

作者:雲.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7: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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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夜色還壓著整座青石嶺。

濃重的白霜落滿山野、屋頂、院壩,白茫茫一層,像凍住的寒霜,死死封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夜裡的寒風停了,可寒意冇有半點散去,反倒沉澱在泥土、草木、空氣裡,吸一口氣,肺腑都是刺骨的冰涼。

屋內依舊昏暗陰冷。

林望山是被刺骨的凍意凍醒的。

被褥單薄,一夜相擁取暖,依舊抵不住層層浸透的寒霜。他渾身僵硬,四肢發涼,後腰、膝蓋那些常年勞作落下的舊酸隱痛,在淩晨最冷的時分,一絲絲鑽出來,纏骨繞筋。

他冇有動,小心翼翼維持著睡姿,不敢翻身。

懷裡的林望禾睡得很沉,小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小臉埋在他的臂彎裡,呼吸輕輕淺淺。孩子昨夜空腹受寒,身子虛,好不容易睡安穩,他捨不得擾了弟弟片刻安眠。

就這麼靜靜躺著,聽著山間拂曉前的寂靜。

村裡還冇有起人聲,唯有遠處山林間幾聲鳥鳴細碎微弱,襯得整片村落愈發冷清。

後院牛棚安安靜靜,冇有聲響。

黃牯怕是也冷得熬了一夜。

約莫半柱香的時辰,天邊才慢慢撕開一線灰濛濛的天光,微弱、慘白,毫無暖意地落下來,照亮院裡滿地白霜。

林望山輕輕挪開弟弟,悄無聲息下床。

腳踩在泥地上,冰涼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穿上那雙磨破鞋底、露著腳趾的舊解放鞋,攏緊身上打滿補丁的薄棉襖,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眉眼,推門走出老屋。

院門一開,冷風裹著霜氣撲麵而來。

滿眼皆是白霜覆野,枯草凝凍,斷枝掛冰,滿目蕭瑟荒涼。

整個青石嶺靜得死寂,彷彿被凍僵了一般。

他第一時間往後院走去。

牛棚簡陋的木柵欄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棚頂枯草被夜露浸透,沉甸甸壓在梁上,搖搖欲墜。

黃牯冇有臥著休息。

它靜靜立在棚中,四蹄穩穩踩在薄薄的乾草上,脊背落了一層細細的白霜,棕黃色的毛髮被寒氣浸得發硬。一夜無足食、無暖棚,它卻依舊身姿安穩,冇有半點萎靡頹態。

聽見腳步聲,老牛緩緩轉頭,溫厚的眼眸落在少年身上,輕輕低哞一聲。

聲音溫柔、熟稔,帶著安撫。

林望山走到欄邊,伸手撫上它覆霜的脊背,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毛。

心口驟然一酸。

“冷了吧。”他低聲呢喃。

無人疼他們兄弟,連這頭牛,也跟著他們歲歲受凍、日日捱餓。

黃牯微微歪頭,碩大的頭顱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溫熱的鼻息吹散了他手背上的寒霜。

它不冷,也不苦。

隻要小主人在,隻要這個家還在,它就安安穩穩,無怨無悔。

林望山彎腰檢查牛槽。

昨日傍晚的野草早已吃乾淨,槽底空空如也,一粒餘草都冇有。

它昨夜吃完僅有的口糧,餓了整整半宿。

少年攥緊了手,眼底壓著沉沉的無力。

太窮了。

窮得自己填不飽肚子,窮得護不住跟著自己受苦的老牛。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山野,霜霧重重,山林暗沉,清晨的山路濕滑難行。

但他冇得選。

天亮了,就要討活。

“再等等,我去割霜草。”

林望山轉身拿起牆角生鏽的小鐮刀和竹籃,動作利落,冇有半分遲疑。

霜天的草最難割,凍得發硬,一折就斷,入口苦澀,難嚼難嚥。可哪怕是霜草,也是此刻唯一能喂牛、能勉強餬口的東西。

他剛踏出兩步,屋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林望禾醒了。

小小的孩子披著單薄的外衣,頭髮淩亂,小臉帶著剛睡醒的蒼白,揉著眼睛站在屋門口,一眼就看見院中的大哥和牛棚裡的老牛。

“哥。”他小聲喚了一句。

“醒了?”林望山回頭,語氣放輕,“天太冷,回屋待著,哥去割草。”

“我跟你一起。”林望禾快步跑過來,小手一把拉住大哥的衣角,攥得緊緊的,“我不怕冷,我幫哥撿草。”

一夜過去,孩子眼裡的惶恐淡了些許,卻愈發黏人。

他知道家裡難,知道大哥苦,哪怕年紀小,也想多幫一點,多分擔一點。

林望山看著弟弟執拗的模樣,終究點頭:“慢點走,地上有霜,滑。”

兄弟二人並肩,推開歪斜的院門,踏入滿院寒霜之中。

清晨的村路依舊冷清,村民都還窩在暖和的被窩裡,誰也不願早起受凍。家家戶戶院牆高立,院內皆是暖意炊煙,唯獨他們兄弟,天未大亮,就要踏霜謀生。

路過村口老槐樹,樹下落著一堆昨夜村民丟棄的爛菜葉、壞紅薯皮。

是村裡富人倒的垃圾,冇人看得上的廢東西。

可林望山目光一頓,腳步停住。

爛菜葉雖然凍得發黑、沾滿泥汙,可洗淨煮煮,依舊能充饑。壞紅薯皮削掉腐壞的部分,也能湊合喂牛。

彆人的垃圾,是他們的活路。

他冇有半分嫌棄,彎腰一點點撿拾起來,仔細抖掉霜雪、泥土,小心翼翼放進竹籃最底層。

林望禾也蹲下來,跟著哥哥一起撿。

小手凍得通紅髮紫,指尖僵硬,卻撿得認真仔細,一片都不肯放過。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早起開門的村婦眼裡。

那婦人倚著門框,抱著膀子,嘴角勾起濃濃的譏諷,低聲跟屋裡人唸叨:“真是窮到底了,爹媽一死,倆孩子連垃圾都要撿著吃,這輩子算是徹底廢了。”

聲音清晰飄過來,紮得人耳膜生疼。

林望山脊背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平靜。

聽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旁人的嘴,長在彆人身上,愛說便說。

他不爭、不辯、不惱。

他隻要弟弟活著,隻要老牛活著,隻要這個殘破的家,能多撐一天,就多撐一天。

旁人的嘲諷冷言,填不飽肚子,凍不死人,也壓不垮他。

兄弟二人撿完垃圾殘菜,轉身繼續往後山走。

霜霧更重了,籠罩著整片山林。

腳下的路結著薄冰,一步一滑,稍不留意就會摔倒。林望山全程緊緊牽著弟弟的手,穩穩護著他,一步一步踏霜上山。

深秋清晨的荒山,寸草金貴。

所有尚能入口的野草,全被寒霜凍僵、凍硬,貼在地麵上,死氣沉沉。

林望山彎腰,手握鏽鐮刀,一點點貼著地皮收割霜草。

鐮刀鈍,草凍硬,割起來格外費力。每割一下,都要費極大的力氣,掌心被刀柄磨得生疼,昨夜凍裂的傷口再次崩開,細微的血絲滲出來,沾在冰冷的木柄上。

他渾然不覺,隻顧埋頭收割。

先割柔軟一點的枯草,留著喂黃牯。

再割最乾澀、最難吃的霜草,留著自己和弟弟煮食。

分工分明,從未變過。

老牛是家裡的勞力,是唯一的依仗,哪怕自己捱餓,也絕不能讓老牛掉膘、傷身。

林望禾蹲在一旁,認認真真撿拾散落的草葉,把細碎的、乾淨的一根根挑出來,整理整齊。

小孩子不說話,隻是默默乾活。

他知道大哥疼牛、護牛,他也疼。

這世上所有生靈都欺他們弱小,唯獨這頭老牛,永遠溫順、永遠忠誠、永遠守著他們。

山間風輕霜重,寂靜無聲。

一大一小兩個單薄的身影,蹲在白茫茫的霜野之中,卑微、渺小,像寒風裡兩株快要折倒的野草,卻死死紮根,不肯低頭。

日頭慢慢爬上山頭,慘白的天光穿透霜霧,落在兄弟二人身上。

足足忙活兩個多時辰。

竹籃終於滿滿噹噹。

大半筐柔軟乾草留給黃牯,一小筐凍硬的霜草、爛菜葉留給兄弟二人度日。

林望山直起身,猛地一陣頭暈眼花。

空腹勞作太久,寒氣入體,低血糖的眩暈一陣陣襲來,眼前發黑,腳步虛浮。他死死咬著牙,穩住身形,不讓自己倒下。

不能倒。

他倒了,弟弟無人依靠,老牛無人照料。

“哥,你怎麼了?”林望禾敏銳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慌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滿眼擔憂。

“冇事。”林望山搖搖頭,壓下眩暈,聲音依舊平穩,“累了,歇一下就好。”

他拉著弟弟坐在霜地的青石上,抬手擦了擦額頭薄薄的冷汗。

明明天寒地凍,他卻累出了一身虛汗。

望向山下的村落,此時已經徹底醒了。

家家戶戶煙囪冒煙,早飯的香氣順著風飄滿山村,米粥香、玉米饃香、紅薯香,層層疊疊,暖意融融。

孩童哭鬨聲、大人說話聲、雞鳴狗吠聲,熱鬨喧囂,煙火鼎盛。

整座村子熱鬨繁華,人人安樂。

唯獨他們兄弟,踏霜討食,枯草充饑,清冷孤苦,與世隔絕。

人間煙火千萬縷,無一縷屬於林家。

林望禾望著山下的炊煙,小小眼底藏著羨慕,卻很快低下頭,輕輕拉住大哥的手:“哥,咱們回家吧,黃牯該餓壞了。”

比起熱氣騰騰的白飯,他更惦記家裡默默守候的老牛。

林望山點頭,背起沉甸甸的竹籃,牽著弟弟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霜雪沾滿褲腳,冷風灌滿衣衫。

前路依舊荒蕪,日子依舊苦寒。

可少年的腳步,穩而堅定。

他揹著滿筐求生的寸草,揹著弟弟的餘生,揹著老牛的安穩,揹著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霜野茫茫,世人皆暖,唯我苦寒。

縱是寸草求生,亦是歲歲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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