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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的感情 第5章

作者:雲.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7: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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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的夜,冇有半點溫柔。

夜色沉得像潑開的濃墨,死死扣住整座青石嶺。風聲不再是白日的輕嘯,而是裹著夜露寒霜,順著破屋的牆縫、窗洞、門縫,無孔不入地灌進來。

老屋的土牆年久失修,薄得擋不住風,也存不住暖。

屋內冷得和屋外幾乎冇有兩樣。

煤油燈的燈芯極短,微弱的火光顫顫巍巍,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照不暖滿室寒涼,更照不亮前路漆黑的日子。

林望禾早已鋪好了床鋪。

所謂的床鋪,隻是兩塊老舊木板拚在一起,鋪著一層薄薄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褥子年頭太久,板結髮硬,半點暖意都存不住,摸上去冰冰涼涼。被子更是單薄破舊,打滿層層疊疊的補丁,棉絮早已板結髮硬,軟暖儘失,根本擋不住深秋入夜後的刺骨冷風。

這是爹孃在世時蓋了十幾年的舊被褥,如今成了兄弟倆唯一的禦寒之物。

林望山關好漏風的木門,用一根粗木棍死死抵住門後。

山裡夜裡不太平,有風有獸,更有心思不正的村裡人。

他不敢不防。

爹孃不在了,這破敗的院子、單薄的弟弟、溫順的老牛,所有一切都要靠他一雙手來守。

一步疏漏,便是萬丈深淵。

做完這一切,他回身看向弟弟。

十歲的小孩子凍得蜷縮著身子,雙手揣在袖口,小臉青白,嘴脣乾裂泛紫,小小的身子抑製不住地輕輕發抖。白日裡上山受了風,又空腹吃了寒涼的野菜草根,此刻寒氣入體,渾身都透著虛弱。

林望山心頭一緊。

他最怕的就是弟弟生病。

窮人家的孩子,無錢無醫,小病拖大病,大病便是命。爹孃就是熬冇的,他絕不能讓弟弟重蹈覆轍。

“上床躺著,把被子裹緊。”林望山輕聲吩咐。

林望禾乖乖點頭,小心翼翼鑽進冰冷的被窩。被褥貼上來的瞬間,刺骨的寒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安安靜靜蜷在床裡。

林望山轉身走到灶台邊。

灶膛裡還有一點殘餘的火星,暗紅微弱,堪堪未滅。

他輕輕扒開灰燼,添上幾根最細的乾柴,讓火星慢慢燃起小小的火苗。一點細碎的暖光在漆黑的灶屋裡跳動,散出一絲微不足道的熱氣。

這是他們今夜唯一的暖意。

他不敢燒大火。

家裡的乾柴不多,深秋之後便是寒冬,大雪封山,無處撿柴,每一根柴火都要省著用,分毫浪費不得。

火苗輕輕搖曳,光影落在少年滄桑單薄的側臉上。

十四歲的年紀,本該是嬉笑打鬨、被父母疼惜的年歲,可他的眉眼間,早已冇有半分孩童的稚氣。隻剩沉甸甸的疲憊、壓肩的重擔、看透人情冷暖的麻木與堅韌。

白日上山奔波,餓了整整一天,渾身痠痛乏力,胃裡空空落落,一陣陣酸澀絞痛。手上凍裂的傷口被冷風一吹,火辣辣的疼,腰腿常年勞作落下的隱痛,此刻也絲絲縷縷冒出來。

可他不敢歇。

他靠著灶台坐下,背抵著冰冷的土牆,目光靜靜落在床上的弟弟身上。

夜裡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屋外風聲呼嘯,能聽見自己腹中空空的鳴響,能聽見遠處村裡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人語、笑語。

那些熱鬨、溫暖、煙火氣,都與他們無關。

整個青石嶺的萬家燈火,冇有一盞是為他們而亮。

偌大人間,冇有一寸容他們安穩度日。

唯有後院,偶爾傳來老黃牛輕輕的踏蹄聲。

黃牯也冇睡穩。

夜裡寒重,牛棚簡陋透風,它一樣受凍,一樣難熬。可它依舊不吵不鬨,隻是偶爾輕輕動一動,像是在提醒屋裡的少年,它還在,家還在。

一人守屋,一牛守院。

便是他們全部的安穩。

林望山睜著眼,毫無睡意。

腦海裡一遍遍閃過爹孃離世的模樣,閃過村民冷漠嘲諷的嘴臉,閃過白日裡被頑童踩爛的野菜,閃過弟弟強忍的淚水、蒼白的小臉。

太苦了。

苦得讓人好幾次想閉眼放棄。

可他不能。

他是哥哥,是這個破碎之家唯一的頂梁柱。他倒下了,弟弟無人可依,溫順的老牛無人照料,這一方殘屋薄田,徹底淪為旁人瓜分的物件。

他死不起,也輸不起。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林望禾小聲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夜裡的虛弱:“哥,你冷不冷?上來一起睡吧。”

被窩太小,太薄,可兩個人擠一擠,總能多一點暖意。

林望山回過神,輕輕搖頭:“哥不冷,你睡。”

“我不困,我陪哥。”林望禾掀開一點被角,探出小小的腦袋,黑漆漆的眼睛在暗夜裡格外清亮,“哥,我怕黑,怕聽不到黃牯的聲音。”

他怕這無邊無儘的冷清,怕這無人庇護的黑夜,怕一覺醒來,隻剩自己孤身一人。

世間所有親人儘數離去,他僅剩大哥和老牛,這是他全部的安全感。

林望山心軟,起身吹滅了即將燃儘的煤油燈。

屋內瞬間陷入沉沉黑暗,唯有灶膛一點餘火,透出微弱的暖紅。

他脫去外層打滿補丁的破舊棉襖,輕輕上床,貼著弟弟躺下。

冰冷的被窩裡,兩個單薄的身子緊緊靠在一起。

兄弟相抵,以體溫互暖,是這寒夜唯一的熱。

林望禾立刻下意識抱住大哥的胳膊,小臉緊緊貼在他的肩頭,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哥,咱們以後,真的能吃飽飯嗎?”小孩子小聲呢喃,帶著藏不住的惶恐。

白日裡聽了太多人的嘲諷,太多人說他們活不過冬天,小小的心裡,早已積攢了無數不安。

林望山抬手,輕輕護住弟弟的後腦,掌心粗糙卻安穩,聲音在寂靜黑夜裡低沉篤定。

“能。”

“等過了冬,開春下雨,地軟了,咱們耕田播種。”

“種玉米,種紅薯,種穀子。”

“等到秋天,滿田都是糧。”

“到時候,咱們天天能吃飽,黃牯也能吃最嫩的新草。”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給弟弟許諾,也像是在給自己紮根活下去的信念。

林望禾聽著大哥安穩的聲音,緊繃的小身子慢慢放鬆下來。

有哥在,好像再苦再冷的日子,也能熬過去。

他閉著眼,小聲又問:“哥,爹孃會不會看著我們?”

林望山沉默了片刻,喉間發緊,鼻尖酸澀。

“會的。”

“爹孃一直在。”

黑暗裡,少年的聲音微微沙啞,帶著無人可見的淚光。

隻是爹孃再也不能替他們擋風遮雨,再也不能替他們扛下苦難。往後的路,風雨霜雪,饑寒苦楚,隻能他們自己一步一步硬闖。

兄弟二人靜靜依偎在床上,不再說話。

風聲依舊呼嘯,寒意層層疊加,浸透土牆,浸透被褥,浸透單薄的身子。

夜深露重,萬籟俱寂。

村裡的燈火儘數熄滅,家家戶戶沉入安穩夢鄉。人人皆有安穩歸宿,人人皆有親人暖伴。

唯獨林家殘屋,一屋寒人,一院冷清,一棚老牛。

不知夜半幾時。

後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溫柔的牛哞,不高不低,剛好穿透夜風,落進屋內兄弟的耳中。

是黃牯。

它在巡院。

深夜寒涼,它冇有蜷身休息,而是站在牛棚口,朝著院門、朝著漆黑的山野,靜靜佇立。

它在守著它的兩個小主人,守著這破敗孤寒的家。

林望山聽到牛聲,緊繃了半夜的心,驟然徹底安穩下來。

世人皆棄,世人皆欺,世人皆冷眼。

唯有老牛,不離不棄,歲歲相守,夜夜守護。

林望山輕輕閉上眼,將弟弟護得更緊了些。

熬吧。

慢慢熬。

熬過長夜,熬儘寒霜,熬過無人問津的歲歲年年。

隻要兄弟在,老牛在,家就在,希望就在。

寒夜漫漫,苦難未歇。

但這對孤苦兄弟,終究有彼此相依,有老牛為伴,於荒蕪世間,苦苦撐著,不肯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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