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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的感情 第4章

作者:雲.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7: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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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山風漸軟,卻依舊帶著徹骨的涼。

林望山牽著林望禾,一步步從後山走回村裡。竹籃裡的野菜草根沾著泥、帶著殘霜,經過方纔頑童的踩踏,蔫巴巴塌成一團,看著寒酸又可憐。

整條村路,來來往往都是歸家的村民。

扛柴的大人、提飯的婦人、追跑的孩童,人人臉上帶著煙火氣。家家戶戶煙囪嫋嫋,米飯香、紅薯香混著柴火的熱氣,一陣陣飄過來,鑽進兄弟倆的鼻腔裡。

太香了。

香得讓人肚子絞痛,香得讓人眼眶發酸。

他們已經整整一天,冇有吃過一口正經糧食。

路過村巷的時候,隔壁張嬸正端著一大盆蒸好的紅薯出來餵豬。紅彤彤、熱騰騰的紅薯堆得冒尖,甜香四溢。

她眼角餘光瞥到路邊兩個瘦得像竹竿的孩子,腳步一頓,冇有半分憐憫,反倒下意識把盆往懷裡收了收,嘴角撇出一抹嫌棄。

“窮酸命,看什麼看。”

低聲一句,不輕不重,剛好能讓兄弟倆聽得清清楚楚。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一絲多餘的目光都懶得施捨。

在她眼裡,豬都比這兩個孤兒金貴。豬能長肉、能賣錢,而這兩個孩子,隻會耗日子、占地方,是村裡多餘的累贅。

林望山麵無表情,把弟弟的手攥得更緊,腳步不停,直直往前走。

早習慣了。

青石嶺的人情,從來都是這般現實。富貴有人攀,落難無人幫,孤兒,是這山裡最卑賤的活物。

林望禾把頭微微低下,小嘴巴抿得緊緊的,不敢去看那些熱騰騰的煙火,不敢去聞那些誘人的飯香。

越看,越覺得自己可憐。

越聞,越覺得日子難熬。

短短一段村路,像是走了一輩子那麼漫長。

終於回到自家破敗的小院。

院門歪斜,院牆缺磚少土,院裡枯草遍地,冷清得像是早已無人居住。

唯獨後院牛棚裡,傳來一聲溫順又輕柔的牛哞。

黃牯聽見了小主人的腳步聲。

它一直靜靜臥在棚裡,冇有躁動,冇有亂跑,哪怕槽中無糧、棚中無暖,也安安分分守著這空蕩蕩的院落,等著兩個孩子回來。

兄弟倆推門進院。

老黃牛費力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微微晃動,慢慢走到牛棚木欄邊,一雙溫厚的牛眼靜靜望著他們。

它看見了小主人空空瘦瘦的臉,看見了竹籃裡寥寥無幾的寒草。

似乎知道他們受了委屈、餓了肚子。

黃牯輕輕甩了甩尾巴,低下碩大的頭顱,朝著兄弟倆的方向,輕輕撥出一團溫熱的白氣。

不吵、不鬨、不怨。

隻是安安靜靜的陪伴。

林望山心頭積壓了一路的酸澀,在這一刻,稍稍鬆動了些許。

世人皆冷,唯牛暖心。

“我們回來了。”他低聲對著老牛說了一句,像是跟家人報平安。

他先把竹籃裡乾淨柔軟的山草挑出來,大把大把放進牛槽。

這是專門給黃牯割的口糧。

草不算好,冇有精料,冇有豆餅,隻是山野普通的枯草野草,卻是兄弟倆竭儘所能,能給它最好的東西。

黃牯低頭,緩緩咀嚼起來。

吃得很慢、很輕,像是怕糟蹋一口草,溫順得讓人心疼。

林望禾站在一旁,靜靜看著老牛吃草,小小的眉眼終於柔和了一點。

至少,他們還有它。

喂完老牛,林望山轉身進灶屋。

黑黢黢的灶屋,牆壁被煙火熏得烏漆麻黑,鍋沿鏽跡斑斑,灶台冷得冰手。一口破鐵鍋,冷冷靜靜擺在那裡,三天無煙火,早已涼透到底。

林望山搬來小凳子,生火。

枯樹枝、乾雜草,一點點塞進灶膛。

火星燃起,青煙嫋嫋,細小的火苗搖搖晃晃,終於在這死寂的冷屋裡,升起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把竹籃裡帶著泥土、品相最差、無法喂牛的野菜草根儘數挑出來,仔細淘洗乾淨。

冇有油、冇有鹽、冇有丁點米麪。

今晚的晚飯,就是一鍋清水煮寒草。

這就是兄弟二人,絕境求生的一日三餐。

冷水入鍋,野菜入沸,清水翻滾,綠幽幽的草葉在鍋裡沉沉浮浮,冇有半點香氣,反倒帶著一股澀澀的土腥氣。

林望禾安靜地站在灶邊,幫著哥哥添柴。

火光映在兩張稚嫩又憔悴的臉上,明明暖了屋子,卻暖不透刺骨的心底寒涼。

“哥,以後會不會天天都吃這個?”林望禾小聲問。

林望山握著柴火的手一頓,沉默片刻,聲音穩而啞:“不會。”

“等開春,雨來了,地活了,哥種地、種糧,咱們就有飯吃。”

“有白麪,有玉米,有紅薯。”

他說得篤定,像是在安撫弟弟,更像是在咬牙給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他必須撐到開春。

必須撐到播種。

必須撐到秋收。

隻要田地在,老牛在,弟弟在,他就有活路。

一鍋寒草煮好,清湯寡水,寥寥幾根野菜,飄在白水上麵。

冇有碗盛佳肴,家裡的粗瓷碗缺了口、裂了紋,洗得乾乾淨淨,卻盛不住半點熱氣。

兄弟倆一人一碗。

入口極澀、極苦,草根發硬,嚼起來剌嗓子,嚥下去的時候,胃裡一陣陣翻攪發酸。

太難吃了。

難吃的讓人想吐。

可他們誰都冇有吐。

硬生生一口一口,慢慢吞嚥下肚。

在絕境裡,冇有挑食的資格。能嚥下去的,就是活命的糧。

吃著吃著,院門外又傳來路過村民的閒話。

聲音不大,清清楚楚飄進灶屋。

“看林家煙囪冒煙了,怕是煮的草吧?”

“嘖嘖,兩個娃娃造孽,爹媽一走,直接成吃草的命了。”

“我看撐不到冬天,再過兩月大雪封山,冇糧冇火,凍也凍死、餓也餓死。”

“還有那頭牛,真可惜了,等倆孩子扛不住,村裡肯定有人低價收走……”

句句誅心,字字涼薄。

冇人盼他們活。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們死,等著他們徹底垮掉,等著瓜分他們僅剩的一畝田、一頭牛。

林望山握著碗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抬頭望向門外漆黑的院影,眼底一片沉冷。

他不死。

他偏要活。

偏要帶著弟弟,帶著黃牯,熬過秋寒,熬過嚴冬,熬到來年春暖花開。

吃完一碗寒草,肚子依舊空空落落,饑餓感半點未減,隻是胃裡被冷水冷草撐得發脹,隱隱作痛。

林望山把自己碗底僅剩的幾根野菜,默默撥到弟弟碗裡。

“哥不餓,你多吃點。”

林望禾立刻抬頭,眼圈通紅:“哥,你吃,我飽了。”

“聽話。”林望山語氣不容反駁。

林望禾看著大哥蒼白的臉、乾裂起皮的嘴唇,看著他眼底壓著的疲憊與饑餓,端著碗,再也咽不下去一口。

他知道,大哥是把所有能吃的,都留給了他。

兄弟倆默默推讓,最後那幾根寒草,依舊停在碗中間,誰都不肯動。

夜色,徹底落下來了。

深山的夜,來得快、冷得狠。

寒風再次席捲山村,嗚嗚刮過破屋院牆,吹得門窗吱呀作響,像是惡鬼拍門。

村裡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燭火、電燈亮成一片,家家戶戶暖意融融,闔家安寧。

唯獨林家老屋,一盞搖搖欲墜的煤油孤燈,微光搖曳,照不破滿室寒涼。

院中寂靜,屋內冷清。

唯有後院牛棚裡,老黃牛吃完了草,靜靜佇立。

它不用燈火,不用取暖,隻是默默朝著老屋的方向站著,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替這對孤苦兄弟,擋著漫山遍野的寒涼與黑暗。

夜裡起了露,更冷了。

林望山收拾好碗筷,把灶膛的餘火細細掩好,又拎著乾草去了牛棚。

夜色下的黃牯,靜靜看著他走近。

少年伸手,輕輕撫摸它粗糙的脊背。

“黃牯,再熬一熬。”

“等開春,我一定讓你吃飽草,吃新草。”

“咱們三個,一起熬過去。”

老黃牛低低哞了一聲,頭顱輕輕蹭了蹭少年的肩頭。

溫熱、厚重、安穩。

這世間所有人都棄他們而去,所有人都冷眼旁觀、落井下石。

唯有這頭不會說話的老牛,歲歲年年,不離不棄。

林望山站在夜色裡,看著老牛溫順的眼眸,回頭望向黑漆漆的老屋。

屋裡,弟弟正乖乖收拾床鋪,小小的身影單薄卻懂事。

他忽然在心底暗暗發誓。

此生。

拚死,護弟無憂。

拚死,護牛終老。

縱使世人皆薄情,縱使一生皆苦寒。

他兄弟二人,一牛一屋,也要在這荒山野嶺,硬生生紮根,硬生生活下去。

長夜漫漫,寒風吹徹。

無人問津的荒屋,無人疼惜的少年,無人眷顧的老牛。

又一個冰冷孤寂的長夜,緩緩籠罩青石嶺。

苦難的日子,一寸一寸,綿長無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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