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感情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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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嶺的後山，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林。

深秋時節，草木儘數凋零，漫山遍野都是枯黃的雜草與光禿禿的枝椏。風穿過林間縫隙，發出嗚嗚的低吼，像孤魂嗚咽，冷意刺骨，順著褲腳、袖口直往骨頭縫裡鑽。

林望山牽著弟弟的小手，一步步踩在落滿枯葉的山路上。

山路崎嶇泥濘，昨夜剛刮過大風，不少碎石枯枝滾落下來，路麵又滑又陡。十四歲的少年走得穩，寬大的手掌牢牢裹住弟弟瘦小的手，一點點用力，替他穩住身形。

林望禾緊緊貼著大哥的側邊，小腳步緊緊跟著，不敢有半分掉隊。他的小臉被山風吹得通紅，鼻尖凍得發紫，睫毛上凝著薄薄的寒霜，卻一聲不吭，咬著牙堅持。

竹籃挎在林望山的臂彎裡，空空蕩蕩，輕得讓人心裡發慌。

村裡人家這個時節進山，大多是撿柴、尋野果、收晚秋的餘糧，家家戶戶都能滿載而歸。唯獨他們兄弟二人，無依無靠，隻能在這片荒蕪山野裡，刨一點彆人看不上的殘根枯草，勉強續命。

“阿禾，累了就跟哥說，咱們歇會兒。”林望山側頭低聲叮囑。

“不累。”林望禾立刻搖頭，聲音清亮卻帶著虛弱，“哥，我能走，多找點野菜，晚上黃牯也能多吃點。”

他心裡記掛著家裡的老黃牛。

昨夜黃牯餓著肚子臥在棚裡，一聲不吭，溫順得讓人心酸。弟弟年紀小，不懂太多人世疾苦，卻最懂誰真心陪著他們。村裡的大人都冷眼旁觀、落井下石，唯有那頭老牛，從來不會嫌棄他們窮、嫌棄他們苦，日日守著破屋，陪著他們孤苦度日。

兄弟二人一路往深山走。

山路邊能吃的野菜早就被村裡人薅乾淨了。開春初夏遍地的馬齒菜、苦菜、蒲公英，到了深秋儘數枯爛，剩下的隻剩發硬發苦的老根莖，入口澀麻，難以下嚥。

林望山彎腰，仔細扒開枯黃的荒草，指尖凍得通紅僵硬，指腹磨過粗糙的泥土，一點點翻找殘存的野菜根。

他不敢放過一絲一毫能入口的東西。

一粒野菜，一根草根，在如今的林家，都是活命的本錢。

他從前跟著爹孃進山，從不用這般小心翼翼。那時家裡有糧、有煙火、有依靠，進山隻是閒來散心。可現在，爹孃不在了，天塌地陷，兩個半大的孩子，隻能靠著山野饋贈的殘羹苟活。

冷風一遍遍刮過少年的臉頰，吹得他額前的碎髮亂飛。他的手背早已凍得開裂，細小的傷口沾了泥土，隱隱滲著血絲，可他渾然不覺，隻顧著埋頭翻找。

林望禾蹲在一旁，學著大哥的樣子，小手笨拙地扒拉雜草。他的手更嫩，凍得青紫，一碰冰冷的泥土就刺骨的疼，卻死死忍著，不喊一句苦。

兄弟倆沉默無言，隻有風吹草木的簌簌聲響。

偌大深山，寂靜荒涼，無人蹤跡，無人問津。

半晌，竹籃底才鋪了薄薄一層枯野菜根，少得可憐。

林望山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腰腹，眼底壓著沉沉的無奈。

太難了。

荒年深秋，山野無糧，天不憐苦人。

他抬眼望向更深處的山坳，那裡偏僻少人去，地勢低窪，背風保暖，或許還能剩些冇被凍透的野枯草和野菜。

“阿禾，跟著哥往裡麵走點，彆走丟了。”

“嗯。”

兩人繼續往深山挪動。

越往深處，山路越險，草木越密，風聲越厲。山林裡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儘數消失，隻剩無邊的蕭瑟與寒涼。

路上偶爾能看到村民踩出的小徑，卻全程遇不到一個人影。

青石嶺的人，精明又現實。

深秋荒山苦寒，無利可圖，冇人願意進來受罪。更何況，人人都知道林家兩個孤兒進山尋食，誰都懶得搭理，更冇人願意伸手幫一把。甚至有人私下嘀咕，巴不得這兩個累贅餓死在山裡，省得日後在村裡占田占地。

人心涼薄，莫過於此。

走到背風山坳，果然有少許生機。

幾叢耐寒的苦苣菜還殘存著青綠，土裡埋著細小的野麥冬根、野草根，雖然寡淡無味，卻能充饑飽腹。

林望山立刻蹲下身子，快速采摘、挖掘。

他動作極快，常年農活練出的力氣，此刻儘數用來討生活。一根、兩根、一把、兩把……一點點填滿空蕩蕩的竹籃。

林望禾乖乖蹲在旁邊幫忙，小手細心挑揀掉爛葉、泥土，安靜又懂事。

日頭慢慢升高，堪堪爬到山頭，清冷的日光灑下來，卻帶不來半點暖意。

兄弟二人忙活了近兩個時辰，竹籃終於大半裝滿。有可食用的野菜、草根，還有一大捆柔軟乾淨的山野草，是特意割來喂黃牯的。

這是他們今天全部的吃食，也是老牛今天全部的口糧。

林望山看著竹籃裡的收穫，緊繃的肩膀終於稍稍放鬆了一點。

夠了。

省著點吃，兄弟倆勉強撐過今天，老牛也能吃飽一頓。

“歇口氣，咱們回家。”

他拉著弟弟坐在一塊避風的青石上，從懷裡摸出一片乾透的野山楂皮，是初秋攢下的，一直捨不得吃。

他塞進弟弟手裡：“含著，壓一壓餓。”

林望禾捏著薄薄的山楂皮，抬頭看著大哥蒼白憔悴的臉，輕輕搖頭，遞了回去：“哥吃，我不餓。”

“哥不餓，你吃。”林望山強硬地塞進他嘴裡，“快點，吃完咱們回去。”

林望禾含著微酸的山楂皮，眼眶微微發紅。

他知道，大哥比他更餓，從昨天到現在，一口東西都冇進。

可大哥永遠這樣，把僅有的一點好東西，全都留給自己。

小小的孩子低著頭，默默含著山楂皮，酸甜的味道壓不住心底的酸澀，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住，不敢掉下來。

他不能哭。

他長大了，不能再讓大哥操心。

兩人稍作歇息，起身準備返程。

就在這時，山路邊傳來一陣戲謔的笑鬨聲。

是村裡幾個半大的頑童，比林望山小幾歲，平日裡最是愛抱團欺負弱小。

幾人手裡拿著彈弓、樹枝，晃晃悠悠走過來，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青石旁的林家兄弟。

瞬間，嬉笑的眼神變成了鄙夷與嘲弄。

“喲，這不是林家兩個小孤兒嗎？”

“又上山挖草根吃啊？可憐哦，爹媽死了連飯都吃不上。”

“哈哈，聽說他們家就剩一頭老牛了，再熬幾天，怕是連牛都要餓死！”

“沒爹沒孃的野孩子，天生就是吃草的命！”

汙言碎語像石子一樣砸過來，尖利又刺耳。

幾個孩子圍了上來，眼神戲謔，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空空蕩蕩、隻有野菜草根的竹籃，滿臉的不屑與嘲諷。

在他們眼裡，挖草根充饑的兄弟，低賤、可笑，活該被欺負、被踐踏。

林望山瞬間將弟弟護在身後，背脊繃緊，眼底覆上一層冰冷的沉色。

他從不惹事，從不與人爭執，可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當著他的麵，欺負阿禾。

十四歲的少年身形單薄，卻硬生生站出了一堵牆的姿態。

他冇有罵人，冇有怒吼，隻是冷冷看著眼前的幾個頑童，聲音低沉沙啞：“讓開。”

“我就不讓！”領頭的頑童越發囂張，抬腳就朝著地上的竹籃踹去，“窮鬼的破草，給我灑了！”

一腳落下，竹籃晃盪，剛挖好的野菜草根瞬間撒了大半，滾落在泥濘的土裡，沾滿臟汙，再也不能吃了。

辛辛苦苦忙活一上午的吃食，頃刻被毀。

林望禾身子一顫，死死攥住大哥的衣角，眼圈瞬間紅透了。

這是他們今天所有的活路。

冇了這些草，他們要餓肚子，黃牯也要餓肚子。

頑童看著散落一地的野菜，笑得越發猖狂：“撿啊，繼續撿啊！冇爹媽護著，就是活該受窮！”

林望山的胸腔驟然湧上一股酸脹的怒火，眼底翻湧著隱忍的猩紅。

他窮，他苦，他餓肚子，他都能忍。

可他忍不了有人毀掉弟弟的活路，忍不了有人踐踏他們唯一的生計。

他抬眼，死死盯著帶頭的孩子，聲音冷得像山間寒冰：“撿起來。”

短短三個字，壓著極致的隱忍與憤怒。

頑童被他冰冷的眼神嚇得後退半步，隨即又仗著人多，硬著頭皮叫囂：“我就不撿！你能怎麼樣？孤兒一個，冇人撐腰！”

冇人撐腰。

是啊。

他們冇人撐腰。

全村千人，人人冷眼，人人可欺，無人護他們半分。

風再次呼嘯穿過山林，寒涼徹骨。

林望山看著滿地泥濘的野菜，看著眼前肆意囂張的孩童，看著身邊瑟瑟發抖的弟弟，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第一次狠狠震顫。

他終於徹底明白。

這世間的涼薄，從來不是偶爾，是日日歲歲、無處不在。

求人無用，求善無用，求憐憫更是笑話。

在這青石嶺，弱小，就是原罪。

唯有自己硬撐，自己死守，自己拚儘全力，才能護住弟弟，護住老牛，護住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他不再爭執，彎腰，沉默地一點點撿拾泥濘裡還能用的草根野菜。

臟了就抖掉泥土，爛了就掐掉腐葉。

哪怕隻剩一口，也要撿回去。

不能丟，不敢丟，丟了就是餓肚子，丟了就是活不下去。

幾個頑童見他不反抗，隻默默撿拾，覺得無趣，又嘲諷幾句，嬉笑著四散跑開，留下滿山野的冷風，和兩個孤苦的少年。

山林重歸死寂。

林望禾蹲在地上，跟著大哥一點點撿拾，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無聲的淚水終於砸落在泥土裡，悄無聲息。

不哭出聲，不鬨不怨。

隻是心裡太苦了。

苦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望山指尖顫抖，卻依舊動作沉穩，把所有尚能食用的草根野菜一一歸置回竹籃。

他抬頭望向村子的方向。

炊煙裊裊，人聲鼎沸，萬家煙火，無一屬於他們。

世人皆有歸處，唯他們兄弟，無家可倚，無人可念，無路可退。

“阿禾，彆哭。”

林望山伸手擦去弟弟臉上的淚水，掌心粗糙溫熱，語氣堅定如初。

“草冇了，我們再挖。”

“糧冇了，我們再掙。”

“冇人幫我們，我們就自己幫自己。”

“有哥在，有你在，有黃牯在。”

“咱們，死不了。”

冷風烈烈，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穿透蕭瑟秋風，落在荒蕪山野之間。

收拾好殘破的收穫，林望山牽著弟弟的手，挎著半滿的竹籃，一步步踏上歸途。

夕陽初斜，將兄弟二人單薄的背影拉得極長、極孤。

荒山千裡，無人相送。

前路漫漫，唯有相依。

家裡的老黃牛，還在冷冷的牛棚裡，安安靜靜等著他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