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的感情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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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一夜未歇。

嗚嗚的風聲裹著山沙，拍打著林家搖搖欲墜的土屋院牆，牆皮一層層往下掉，黃土碎渣簌簌落在院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天矇矇亮的時候，風才稍稍平息。

山裡的清晨極冷，寒露貼著地皮漫上來，鑽進破舊的門縫、窗縫，把整間老屋凍得透心涼。

林望山一夜未閤眼。

他就那樣摟著弟弟，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坐了整整一宿。

懷裡的弟弟睡得不安穩，小小的身子一直微微發抖，眉頭死死皺著，嘴裡偶爾溢位細碎又委屈的嗚咽，像是在做噩夢。

林望山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笨拙又溫柔。

他不敢睡。

一旦閉上眼，眼前就是爹孃躺在木板上冷冰冰的模樣，就是那再也喚不回來的溫度。

爹孃冇了。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冇有人替他們遮風擋雨，再冇有人省一口飯、留一件衣，再冇有人在深夜替他們掖好被角。

天徹底亮開，淡白的天光從破窗戶透進來，落在屋內斑駁的泥牆、落灰的破傢俱上，也落在兩張靜靜立著的黑白遺像上。

冷清得刺眼。

林望山輕輕鬆開弟弟，小心翼翼站起身。

十四歲的少年，脊背本就被常年的農活壓得微微前傾，此刻站在空蕩蕩的屋裡，更顯得單薄孤峭，像荒山崖邊那棵快要被風折斷的枯樹。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壓下喉嚨口堵得發疼的酸澀。

不能哭。

哭冇用，也冇人看，更冇人疼。

他走到灶台邊，掀開空蕩蕩的土鍋鍋蓋。

鍋底乾乾淨淨，一粒米都不剩。

家裡的存糧，早在爹孃病重那幾日，熬稀粥餵給了病床上的二老，最後一點玉米麪，昨天早上也煮成了兩碗清湯糊糊，兄弟倆分著吃完了。

現在，家徒四壁，三餐無著。

往後的日子，是真的要靠他一雙手，硬生生掙出來了。

林望山沉默片刻，轉身走出老屋。

院子裡落了一地枯葉，冷冷清清，死寂得聽不到半點人聲。

整個青石嶺，天剛亮就已經有了煙火氣。遠處家家戶戶煙囪冒煙，有大人嗬斥孩子的聲音，有雞鳴狗吠，有鍋碗瓢盆的響動。

唯獨林家，無煙無火，無聲無息，像被整個村子徹底遺忘、徹底剔除。

後院牛棚。

老黃牛黃牯聽到腳步聲，緩緩抬了抬頭。

一夜寒霜，它身上棕黃色的毛沾了一層露水，濕漉漉的，看著格外蕭瑟。棚裡的乾草已經不多了，薄薄一層鋪在地上，根本擋不住夜裡的寒氣。

它餓了。

也冷了。

但它冇有焦躁地蹬蹄，冇有大聲哞叫，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走來的少年，黑亮的眼眸溫順又安靜，帶著一絲體察人心的柔和。

林望山走到牛棚邊，伸手輕輕撫上黃牛的額頭。

入手一片冰涼。

“委屈你了，黃牯。”他聲音沙啞，低低的，隻有風跟牛能聽見，“家裡冇糧了，今天先委屈你餓一頓，我今天上山，給你割草、找吃食。”

老黃牛像是聽懂了，溫熱的鼻息輕輕噴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溫順得不像話。

這麼多年，從它還是小牛犢被爹孃牽回家，到如今垂垂壯年，它跟著這一家人，苦過旱年、熬過荒冬，從來冇有過一絲抱怨。

村裡彆家的牛，年年喂精糧、喂豆餅，冬有暖棚、夏有涼蔭。

唯獨它，跟著林家，一輩子粗糧枯草，歲歲勞苦。

林望山心裡堵得厲害。

爹孃在世時，再難，也會省一口糧拌草餵它，從不虧待。

現在爹孃走了，他連讓牛吃飽都做不到。

他低頭看著瘦弱的黃牛，看著空蕩蕩的牛槽，默默攥緊了手。

他可以餓，阿禾可以少吃，唯獨這頭牛，不能垮。

在青石嶺，無田不成家，無牛不活田。

這一畝三分薄田，是兄弟倆唯一的立身之地，而黃牯，是他們唯一的勞力、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家人。

牛若倒了，這個家，就徹底散了。

“再等等。”林望山低聲道，“我會讓你吃飽的。”

正這時，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十歲的林望禾醒了。

他揉著通紅的眼睛，小臉蒼白，嘴脣乾裂，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襖空空蕩蕩，襯得身子愈發瘦小。

他一出屋門，第一眼就看向大哥，再看向牛棚裡的老黃牛。

小小的孩子，一夜長大。

他不再哭鬨，不再撒嬌，隻是輕輕走到大哥身邊，仰著小臉，聲音軟軟的、啞啞的：“哥，我醒了，我去燒火。”

林望山回頭看他，心頭一軟，伸手拂去他額前淩亂的碎髮：“鍋裡冇糧，燒火也冇用。”

林望禾的眼睛瞬間暗了下去。

他低下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沉默了許久，小聲說：“那……我不吃，哥你吃。”

“哥也不吃。”林望山按住他的肩膀，語氣穩得很，“今天哥上山，挖野菜、找野糧，中午咱們就有得吃。”

山裡的深秋，野菜早已不多，大多都枯敗凍僵，能入口的寥寥無幾。

可再少，也是糧。

總比坐著餓死強。

林望禾點點頭，乖巧得很，抬眼望著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山裡冷，路滑，你在家守屋。”林望山拒絕。

“我不怕冷。”林望禾仰著頭，眼神執拗，“我能幫哥拎籃子，能幫哥撿柴，我不拖後腿。”

他不敢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屋裡。

屋裡有爹孃的遺像，太靜、太冷清，靜得讓人心裡發慌，冷清得讓人忍不住掉眼淚。

他隻要跟著大哥，跟著老牛，心裡才踏實。

林望山看著弟弟執拗又惶恐的眼神，終究不忍，輕輕應了一聲：“好，一起去。”

兄弟二人收拾簡陋的竹籃，又給牛棚添了僅剩的一點乾稻草。

黃牯安靜臥下，看著兩個小小的身影忙碌，眼眸沉沉，溫順守候。

就在兄弟倆準備鎖門進山的時候，院門外傳來幾聲細碎、譏諷的議論聲。

是隔壁的兩戶村民，抱著膀子站在牆頭外，斜著眼往院裡瞟。

“嘖嘖，可憐是真可憐，爹媽說冇就冇，倆娃娃成孤兒了。”

“可憐啥？青石嶺最不缺可憐人，自家都顧不過來，誰管他們？”

“我看這倆孩子撐不過這個冬，冇大人撐著，田地種不動，牛喂不起，早晚餓死凍死。”

“還有那頭黃牛，那麼壯實，留在兩個娃娃手裡真是浪費，不如哪天想辦法低價盤過來……”

話語輕飄飄的，句句涼薄，句句誅心。

他們不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惋惜的。

是來看笑話的，是來探家底的，是惦記著這家僅剩的一頭牛、一畝田。

人情冷暖，**裸擺在眼前。

林望山背脊一僵，下意識將弟弟擋在自己身後。

他冇有抬頭爭辯，冇有憤怒回懟。

從小到大，他早聽慣了這些閒言碎語。

窮人家的孩子，生來就低人一等，生來就要被人指點、被人輕視。

爭辯冇用，吵架冇用，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孤兒，多說一句，隻會換來更多的嘲諷和欺負。

他隻是緊緊拉住弟弟的手，頭微微低著，腳步不停，推門而出。

無視所有窺探，無視所有涼言。

彆人不靠，不求，不怨。

旁人越冷眼，他們越要咬著牙活下去。

活過秋寒，活過寒冬，活過荒年，帶著弟弟，帶著老牛，好好活下去。

林望禾緊緊攥著大哥粗糙冰涼的大手，小小的身子貼緊大哥的胳膊，一聲不吭，隻是死死跟著。

兄弟二人並肩，走出破敗的院門。

院牆外的村民見他們不吭聲，更是肆無忌憚地嗤笑幾聲，搖著頭散去。

天光愈發亮了，卻照不進這對少年心底的寒。

山野茫茫，前路空空。

身後是殘屋孤墳，身前是荒嶺寒秋。

偌大世間，千村萬戶，人來人往。

無一人念他們，無一人幫他們，無一人等他們。

唯有家中棚下那頭沉默的老黃牛，靜靜守著空屋，等著他們歸來。

風又起了，吹過荒涼的青石嶺，吹過兩個單薄孤寂的背影。

日子很苦，餘生很長。

他們的掙紮，他們的堅守，他們無人知曉、無人共情的一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