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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風，是帶刀子的。
捲過青石嶺連綿的荒山，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穿過破敗的土坯院牆，嗚嗚的嘶吼著，鑽進林家空蕩蕩的老屋，吹得屋內唯一一盞煤油燈，忽明忽暗，搖搖欲墜。
屋裡冷得像冰窖。
冇有爐火，冇有被褥暖意，冇有人聲煙火，隻有刺骨的寒涼，死死裹著屋內兩個單薄的少年。
三天了。
整整三天。
林望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卻抖得厲害。十四歲的少年，身形還未長開，肩頭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打滿補丁，單薄根本擋不住深秋的寒風。
他的麵前，是兩張簡陋的黑白遺像。
爹，娘。
三天前，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先是擊垮了積勞成疾的父親，緊接著纏上身子本就虛弱的母親。窮山村裡無醫無藥，家中無錢治病，短短七日，先後兩條人命，撒手人寰。
偌大一個家，瞬間碎了。
徹底空了。
旁邊的地上，跪著更小的少年。十歲的林望禾，腦袋死死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聲，隻敢無聲落淚。溫熱的淚水砸在冰冷的泥土上，瞬間涼透，和這滿屋的死寂寒涼融為一體。
他還小，不懂什麼叫生死彆離，卻清清楚楚知道，從此以後，世上再也冇有疼他們、護他們的爹孃了。
再也冇有人，會在寒冬給他們暖被窩，會在荒年省下一口乾糧留給他們，會摸著他們的頭，說一句彆怕。
青石嶺幾百戶人家，近千口人。
爹孃走的這三天，無人上門弔唁，無人送來一粒米、一把柴、一句安慰。
平日裡街坊鄰裡，見麵尚能寒暄兩句，此刻見林家敗落、雙童成孤，人人避之不及。有人躲在自家牆頭偷偷觀望，眼底是冷漠、是看熱鬨，甚至藏著一絲幸災樂禍。
孤兒，意味著累贅，意味著窮酸，意味著無依無靠，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人情涼薄，在這貧瘠的荒山村落裡，展現得淋漓儘致，刺骨徹骨。
整個村子，冇有一個人肯為兩個苦命的孩子駐足。
偌大世間，無人惦念他們，無人幫扶他們，無人心疼他們。
院中寂靜無聲，唯有後院的牛棚裡，傳來一聲低沉溫順的牛哞。
那是黃牯，家裡唯一的家產，也是如今這個破碎之家，唯一的活物。
老黃牛似乎感知到了屋內的悲傷，安安靜靜地臥在乾草上，冇有躁動、冇有鬨騰，隻是偶爾輕輕甩動尾巴，發出一聲溫溫的低鳴，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歎息。
它陪著這家人很多年了，看著夫妻倆辛苦勞作，看著兩個孩子長大，如今看著主人離世，看著兩個稚子淪為孤苦。
林望山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眸裡冇有孩童該的崩潰大哭，隻剩一片沉沉的死寂，和超越年齡的沉重滄桑。
淚水早已流乾，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往裡灌，疼得他渾身僵硬。
他轉頭，看向身邊瑟瑟發抖的弟弟。
小小的孩子，臉色蒼白，嘴脣乾裂，眼眶紅腫，滿身都是無助與惶恐。
從今往後，冇有爹孃了。
他是大哥，是家裡唯一的大人了。
他不能哭，不能怕，不能倒。
林望山伸出凍得僵硬的手，輕輕、穩穩地，攬住了弟弟單薄的肩膀。指尖觸到弟弟冰涼的衣衫，他心口一緊，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風沙磨過，低低的，卻異常堅定：
“阿禾，彆怕。”
“爹孃不在了，哥在。”
“以後，哥養你。”
簡簡單單九個字，耗儘了十四歲少年所有的力氣。
十歲的林望禾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家大哥。眼前的少年，明明也還是個孩子，肩膀單薄，眼底卻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硬生生替他擋住了漫天的絕望與黑暗。
他哽嚥著，輕輕點頭，死死攥住了大哥的衣角，像是攥住了這輩子唯一的救命稻草。
屋內孤燈搖曳，光影斑駁，映著兩個孤苦無依的少年。
院外秋風蕭瑟，山野荒蕪，全村寂靜，無人問津。
後院牛棚裡，老黃牛緩緩站起身，透過破舊的木欄，望向屋內的兩個小主人，溫順的眼眸裡，安靜而溫柔。
從此。
世間無人伴雙童。
唯有一牛，伴餘生。
荒村孤屋，寒夜漫漫。
一對苦命兄弟，一頭忠誠老牛，在這與世隔絕、人情涼薄的荒山之中，無人依靠、無人救贖，自此開啟了，一輩子清貧、一輩子苦難、一輩子相依為命的漫長餘生。
風還在吹，燈還在搖，歲月漫長，苦難纔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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