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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苦日子裡那一點來之不易的幸福,依舊在黃土塬上緩緩延續。
盛夏的黃土塬,白晝漫長得彷彿冇有儘頭。赤紅的朝陽從溝壑之間緩緩爬起,萬丈霞光潑灑下來,把連綿起伏的土梁染成厚重的赭紅色。灼灼日光烘烤著乾裂的黃土地,一直熬到暮色漫過滾滾黃河水麵,漫天霞光褪去,蒼茫天地才慢慢沉入昏暗。
陸遠山已是年歲不輕的莊稼老漢,皮膚被經年日曬磨礪成深褐的醬色,臉上溝壑縱橫,皺紋如同塬上交錯的地縫,一雙眼睛卻依舊精明銳利。這些日子,他默默觀察著兒媳王小英。王小英生得眉眼清秀,麵龐柔和,隻是乾農田活計實在笨拙,分不清禾苗與雜草,下地隻會幫倒忙,可一碰到羊群,卻全然換了一副模樣。趕羊、喚羊、看護牲畜,驅趕豺狗,打理起羊群來手腳利落,神態從容自在,那份熟稔是刻在骨子裡的。
陸遠山在心裡盤算了許多個日夜。家裡日子要往上奔,光靠幾畝玉米地,隻能勉強餬口。思來想去,他咬咬牙,把自己省吃儉用、積攢多年的積蓄拿了出來,托鄰鄉相熟的中間人,買進了一大群綿羊。幾十隻綿羊,毛茸茸一團,咩咩的叫聲,給這個清貧的土窯小院添了不少生氣。
晚飯時分,窯洞裡懸著那盞瓦數不高的電燈泡,昏黃的光暈晃晃悠悠,淡淡的煙火煙氣纏繞土窯房梁。土炕的小矮桌上擺著雜糧稀飯、醃菜,粗瓷碗碟碰撞發出輕響。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
陸遠山放下手中的粗瓷飯碗,指尖摩挲著碗口磨損的豁口,粗糲沙啞的嗓音緩緩在窯洞裡響起:
“英子種地不在行,可牧羊是一把好手。天明地裡的功夫紮實,伺候莊稼冇人比得過。往後咱們分開忙活。天明專心守塬上那片玉米地,除草、鋤壟、引水澆灌,把地裡收成攥牢;羊群就交給英子,趕到黃河灘草場放牧。地裡畜牧兩頭兼顧,慢慢攢家底,日子才能一點點好起來。”
陸天明聞言,眉頭當即緊緊蹙起。古銅色的麵龐沉了幾分,他下意識蜷起左手,殘缺的幾根手指收攏在衣袖內側,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掌的舊傷疤,心底滿是揮之不去的憂慮。一想到王小英要獨自去往遼闊空曠的黃河灘,他心口便懸起一塊大石。他抬眼看向父親,語氣懇切,帶著濃濃的擔憂:
“爹,黃河灘那片刺槐林茂密幽深,雖說白日偶爾有放牧的鄉親,可灘地遼闊,林子遮擋視線,總有四下無人的時候。英子一個人守著一大群羊待在河灘,我實在放心不下。”
一旁的陳芙蓉正彎腰收拾桌上的碗筷,藍布圍裙沾著點點飯屑。她手上動作不停,歎了一口氣,柔聲開口勸慰:
“灘上大白天總會有彆的牧人,不會處處都冷清。家裡開銷一年比一年重,要供一家人吃喝,總要尋條出路。先這麼安排試試看,多留心些便是。”
王小英坐在炕沿邊,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鬢角幾縷碎髮垂落下來。她的臉色淡淡的,長長的睫毛垂著,一雙清澈的眼眸望向窗外沉沉的黃土暗影。心底五味雜陳。她心裡清楚,自己確實做不好田裡的農活,上次下地,接二連三毀掉玉米青苗,徒然給丈夫添負擔。放牧卻是她自小就熟稔的本事,趕著羊群遊走河灘,於她而言反倒輕鬆許多。可一想到幽深的刺槐林,心底就掠過一絲隱隱的不安,過往恐怖的記憶在心底隱隱蠢動。她冇有反駁,隻是嘴唇輕輕動了動,呆呆地輕輕應了一聲:“嗯,我知道了。”
自此,夫妻二人白日便分頭勞作。
天剛矇矇亮,溝壑之間還瀰漫著白茫茫的晨霧,寒氣尚未散儘。陸天明便扛起鋤頭,踏著沾滿露水的泥土,踏上去往塬上田地的土路。黝黑的脊背迎著熹微晨光,為了一家人的生計,日複一日咬牙苦乾。
而王小英,則趕著幾十頭綿羊出了院門。羊脖子上掛著的銅鈴鐺叮咚叮咚不停搖晃,清脆的聲響劃破清晨的寂靜,浩浩蕩蕩向著黃河灘的草場走去。
田地與河灘相隔數裡之遙,一大片幽深茂密的刺槐林橫亙在兩地中間。參天的槐樹枝葉交錯重疊,密密匝匝的樹冠把視線徹底隔斷。兩個人各守一方,隔著重重林木,一旦出事,很難彼此照應。
家中公婆隻當這是再尋常不過的生計分工,所有人都盼著地裡豐收、羊群興旺,把日子過紅火。誰都未曾料到,這一片濃密樹林的遮蔽,依舊給暗處一直蟄伏的鬼影,留出了可乘之機。
縣城裡的王成龍,心中那份扭曲偏執從未消散半分。他始終冇有放下王小英,常常駕車渡過奔騰的黃河,悄悄潛藏在黃土梁高處的灌木叢後麵。他躲在樹蔭的陰影裡,一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住山下的老窯村,日複一日窺察、觀望。慢慢摸清了陸家夫妻白日分頭勞作的規律:陸天明在塬上鋤地,王小英獨自在黃河灘放牧。陰毒的念頭,在他心底一點一點醞釀、發酵,漸漸成熟。
這天午後,烈日高懸在頭頂,暑氣洶洶滾滾蒸騰。盛夏的黃河灘悶熱又潮濕,河灘上野草被毒辣的日頭曬得蔫頭耷腦,大片蘆葦叢靜悄悄的,冇有一絲風動,隻有黃河河水奔流不息,傳來持續不斷的轟鳴聲響。
附近幾家放牧的農戶耐不住這灼人的酷暑,大多趕著自家牛羊,往遠處有水窪的陰涼地帶躲避。偌大一片河灘,大部分區域變得冷清空曠,王小英所在的這一處灘地,四下看不見半個人影。
幾十隻綿羊散落在河灘之上,低頭啃食肥嫩的青草,羊身上的銅鈴斷斷續續叮噹作響,聲音飄飄蕩蕩,消散在遠處的密林之中。
王小英背靠著一棵蒼老粗壯的刺槐樹坐著。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一身灰布衣衫被汗水浸得微微發潮,臉頰曬得泛出薄紅。她目光茫然地望向麵前奔湧不息的黃河,黃褐色的浪濤一遍又一遍狠狠撞擊岸邊的土崖,嘩啦的水聲不絕於耳。舊的恐懼如同埋在心底的刺,隻要來到這片灘地,就會隱隱作痛。
就在這時,左側密林中傳來“哢嚓”一聲枯枝斷裂的輕響,突兀地打破了灘頭死一般的寂靜。
王小英猛地驟然抬頭,渾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
幽暗的林道之中,一道蒙麵黑影緩步走了出來。深色粗布頭巾嚴嚴實實裹住整張麵孔,隻露出一雙冷沉沉、毫無溫度的眼睛。他步伐緩慢,一步一步向著河灘走來。一隻手緩緩抬起,掌心靜靜托著一束潔白的白菊花;另一條胳膊上,搭著那頂令人膽寒的墨綠色布帽。
白菊花,綠帽子!
那些反覆折磨她的夢魘,此刻掙脫夢境,活生生站在了自己眼前。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王小英,她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發抖,指尖冰涼,手腳止不住哆嗦。她雙手撐住身後滾燙的泥土,拚儘全力想要撐著地麵起身逃跑。
“彆亂動。”蒙麪人刻意壓低了自己的嗓音,聲音沙啞晦澀,刻意扭曲過聲調,叫人分辨不出原本的聲線,“不管你躲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
王小英嘴唇哆嗦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她拚儘氣力高聲呼喊,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驚惶:
“你不要靠近我!天明忙完農活,很快就會過來尋我的!”
黑影依舊緩步向前逼近,布巾遮蓋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他還在幾裡外的塬上鋤地,整片刺槐林隔在中間,你的喊聲,他一時半刻根本聽不見。”
絕望鋪天蓋地壓了過來。王小英慌不擇路,轉身朝著塬上的方向拚命奔跑。可恐懼已經嚇軟了她的雙腿,渾身虛軟無力,還冇有衝出幾步,便被黑影快步追上。男人伸出粗壯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身子,一塊浸著刺鼻氣味的肮臟毛巾就要捂向她的口鼻。王小英拚命掙紮,四肢胡亂蹬踹,死亡般的窒息感已經籠罩住她。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遠處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獵狗吠叫,汪汪的犬吠穿透層層枝葉,由遠及近。緊接著,一個粗獷的牧羊人吆喝趕羊的聲音隱隱傳來,混著一串叮叮噹噹的羊鈴脆響,順著風勢,清清楚楚飄進這片刺槐密林。
是彆的放牧人,正往這邊河灘過來。
蒙麵的黑影身體驟然一僵。他心裡十分清楚,一旦被牧人撞見,一切都將敗露。他不甘心地扭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獵犬的叫聲越來越近,清脆的鈴鐺聲也愈發清晰。此地不宜久留,再耽擱便會徹底暴露。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懷中拚命掙紮的王小英,不敢再繼續施暴,隻能鬆開箍住她的手臂,攥起白菊花與那頂墨綠色布帽,轉身一頭紮進幽深的樹林深處,飛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間。
危機驟然褪去。
王小英渾身脫力,重重跌坐在發燙的河灘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渾身還止不住地戰栗。方纔那生死一線的恐懼,還死死攥著她的神經。她不敢多做停留,顫抖著雙手,慌忙把被扯得淩亂的衣衫仔細整理妥當,拍掉身上沾滿的草屑與泥沙。
耳邊,牧羊人的吆喝聲、獵狗的叫聲漸漸向彆處移去,並冇有走到她的跟前。一場滅頂的災禍,就這樣僥倖擦肩而過,她撿回一劫。
黃河水依舊滔滔奔湧,滾燙的熱風穿過刺槐林,樹葉枝葉沙沙作響。
王小英坐在原地緩了許久,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心神。眼眶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死死咬住下唇,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她不敢在這裡久留,強壓下渾身殘留的後怕,跌跌撞撞起身,四處收攏四散的羊群。
羊群依舊散漫地啃食著河灘野草,她趕著羊,心神恍惚,渾渾噩噩地踏上回村的路,一路回到陸家窯洞。
麵對公婆、丈夫關切的問詢,方纔密林邊那驚魂動魄的遭遇,她死死壓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個字,隻是含糊地推脫,說是放牧的時候,在土坡腳下不小心摔倒,受了點驚嚇。
接下來的十多天裡,王小英整日精神萎靡,麵色憔悴蒼白,眼底總是籠罩著揮之不去的倦意。方纔的驚嚇久久縈繞心底,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也時常反胃乾嘔,往日尚能下嚥的粗糧飯菜,一湊近就心生噁心。一家人起初隻當是盛夏暑熱難熬,終日在外操勞,累出的不適。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該來的月事遲遲冇有蹤跡。一個可怕的猜想,死死盤踞在王小英的心頭,日夜折磨著她。
她心裡惶惶不安,悄悄找到村裡閱曆年長的婦人,躲在僻靜的窯洞裡,忐忑地問詢身體的狀況。一番仔細察看之後,那句輕飄飄的“你懷上了”傳入耳中,卻好似驚雷一般,在她腦海轟然炸開。
王小英僵立在原地,手腳瞬間一片冰涼。婚前刺槐坡的暴行依舊是她心底揮之不去的傷疤,縱然這一次河灘之上僥倖逃過侵害,過往的苦難依舊如陰影籠罩著她。她一顆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巨大的無助與絕望,將她團團包裹。
另一邊,陸天明聽聞自己快要當父親的訊息,黝黑粗糙的臉上,露出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連日下地勞作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他快步走到王小英麵前,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掌,輕輕溫柔撫上她的肩頭,眼神滿是質樸滾燙的期許:
“太好了,英子。往後牧羊、所有重活都不要再碰了,你安安心心在家休養。地裡田裡所有活計,全都由我一個人扛下來。咱們好好等著孩子降生。”
望著丈夫這般純粹歡喜、滿心憧憬的模樣,過往的傷痛、埋藏心底的秘密,化作無儘的愧疚、恐慌如同潮水,死死纏住王小英的五臟六腑。無數次,她想要把全部真相全盤托出,可每一次,話都湧到喉頭,又被那鋪天蓋地的恐懼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心裡清清楚楚,一旦那些不堪的過往被攤開,這個剛剛纔擁有一點暖意、趨於安穩的家,便會徹底碎裂。而她,將會再一次落得無處容身。
窗外,黃河依舊奔騰不息,沉沉暮色籠罩住整片黃土灘。王小英的手,輕輕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眼底漫開化不開的無邊絕望。她不敢想象,這份沉甸甸的過往,將來會掀起怎樣慘烈的風浪。
而滔滔黃河渡河的風聲,用不了多久,就會把王小英懷孕的訊息,傳到縣城王成龍的耳朵裡。那個男人積壓多年的妒火,依舊在暗處,伺機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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