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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作的疲憊被傍晚溫柔的晚風慢慢吹散。白日裡灼人的烈日漸漸沉落到黃土塬的溝壑之後,漫天鋪展開一層柔和的橘紅色霞光。落日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把身影拉得長長的。陸天明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額角還掛著未乾的細汗,深藍色短褂沾滿塵土,袖口捲到小臂,手臂上佈滿常年勞作留下的厚厚繭子。忙完田裡的活計,他冇有急著動身回家,沿著田埂邊走,俯身從野地裡采了一大束野花。有淡紫的地丁,嫩黃的苦苣花,星星點點細碎的白色小野花,枝莖還帶著泥土與青草獨有的清香。
這是塬地山野裡隨處生長的花,算不上名貴,卻開得鮮活熱烈。
陸天明捧著這一束繽紛的野花,轉身走到王小英麵前。王小英站在田埂邊,灰布衣衫蒙了一層薄薄黃土,臉頰還留著日曬過後淡淡的酡紅,長長的眼睫垂落,眉眼清秀柔和。陸天明黝黑粗糙的手裡,捧著一捧爛漫的花草,寬厚的臉上帶著莊稼漢獨有的靦腆,耳根微微泛紅。
“英子,給你的。”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王小英微微一怔,澄澈的眼眸輕輕睜大,心底泛起一陣悸動。長這麼大,漂泊牧羊,飽嘗孤苦,這是她頭一回收到男子送的鮮花。她心口砰砰輕跳,連忙伸出一雙纖細白淨的雙手,小心翼翼把花接在掌心。各色花朵嬌豔盛放,淡淡的花香縈繞鼻尖,映得她臉頰泛起一層滾燙的緋紅,那羞赧的麵龐,竟和手中的花兒一般嬌柔美好。她低頭望著懷裡的野花,嘴角止不住輕輕上揚,心裡軟軟的,暗暗想著:原來被人放在心上,是這般滋味。
“真好看……謝謝你,天明。”王小英的聲音輕輕柔柔,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身旁的草叢間掛著幾簇熟透的野果,顆顆晶瑩剔透,果皮裹著薄薄一層果霜。王小英目光掃過,彎腰摘下幾顆圓潤飽滿的野果,捏在指尖,抬眼望向陸天明,眉眼彎彎:“你嚐嚐這個,山裡的野果。”說罷踮了踮腳,伸手遞到陸天明的嘴邊。
陸天明微微低頭,張口含下野果。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迸發開來,清爽的滋味驅散了整日下地勞作的疲憊。他嚼著果子,望著眼前眉眼含笑的妻子,心底滿是踏實。
“味道不錯,挺酸甜。”陸天明憨憨一笑。
陸天明的布兜裡,還揣著幾根難得的香蕉。是前些日子他特意趕去鎮上趕集,省吃儉用摳出來買回來的稀罕物件。在這偏僻的黃土塬上,香蕉格外金貴,他心裡打定主意,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嘗,一心全都留給妻子。他伸手從兜裡取出來一根,指尖慢慢剝去黃黃的果皮,露出軟糯乳黃的果肉。他捏著香蕉,動作輕柔,一點點遞到王小英唇邊。
“來,嚐嚐這個,鎮上買來的。”
王小英微微張口,咬下軟糯的果肉,甜潤的滋味漫遍舌尖。
“好甜。”她眯起眼睛,小聲讚歎。
兩個人並肩坐在田埂之上,山野晚風徐徐拂過,懷裡有野花,口中有甜果。王小英望著身旁的男人,心裡暗暗感慨,從前孤苦無依,從不敢奢望這般細碎的美好,如今竟真真切切握在了手裡。陸天明看著妻子歡喜的模樣,隻覺得所有下地吃苦受累,全都值得。二人心底被滿滿的幸福感填得滿滿噹噹。
霞光漸漸淡去,天色向晚,夫妻二人收拾好鋤頭、筐子等農具,並肩向著自家土窯院落走去。
回到家裡,土窯廚房被屋內燈泡的昏黃光線籠罩。該準備晚飯了。王小英從前常年在外河灘牧羊,漂泊度日,從來冇有獨自生火做飯的經曆,灶台、鍋鏟於她而言都十分陌生。一雙秀氣的手乾放牧割草尚可,麵對鍋碗瓢盆,卻處處顯得笨手笨腳。她心裡有些侷促,暗暗擔心自己做不好,拖累丈夫。結婚之後,家裡做飯,她便全部聽陸天明的指揮。
陸天明常年與父母一塊過日子,風裡雨裡摸爬滾打,生活閱曆豐富,做飯的手藝也十分拿手。他把短褂脫去,簡單繫上一塊粗布圍裙,淘米、擇菜,動作利落嫻熟。
“英子,你幫我把灶膛的柴火添上,彆塞太滿。”陸天明一邊清洗野菜,開口吩咐。
“哎,我知道了。”王小英連忙應聲,蹲到土灶跟前,伸手往灶膛裡塞木柴,一不小心柴火堆得過多,火苗呼地一下竄出來,嚇得她慌忙往後縮了縮身子,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
陸天明餘光瞥見,連忙出聲叮囑:“慢一點,火太旺容易燒糊鍋裡的菜。把筐子裡的鮮菜拿到水邊淘洗兩遍,泥沙要衝乾淨。”
王小英乖乖點頭,捧著野菜去到水缸邊,認認真真清洗菜葉。灶膛柴火劈啪作響,鍋裡飯菜的香氣一點點升騰瀰漫開來,充盈整個土窯廚房。僅僅聞著這股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味道,王小英的心裡就漾起融融的幸福。她在心底感歎,從前四處漂泊,風餐露宿,何曾擁有過這樣煙火溫熱的家。
不多時,簡單的晚飯端上炕桌。一盤清炒鮮菜,一碗雜糧稀飯,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鹹菜,都是塬上尋常吃食。
兩人相對坐在炕桌邊,就著昏黃搖曳的電燈泡光線,慢慢吃著晚飯。屋外晚風穿過院牆,院外蟲鳴陣陣。
王小英扒拉著碗裡的稀飯,抬眼看向對麵的陸天明,輕聲開口:“今天在田埂上的野花,我會好好收起來。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陸天明扒了一口飯,黝黑的臉上露出溫和笑意:“塬上野花開得到處都是,往後下地,我看見好看的,就摘給你。”
“香蕉那麼金貴,你怎麼一口都不吃?”王小英小口嚼著野菜,疑惑問道。
“我皮糙肉厚,吃不吃無所謂,你愛吃就好。”陸天明望著她,語氣真誠,“隻要你過得舒心,我就知足。”
王小英聽著,心口暖暖的,低下頭抿了一口稀粥。他們壓低聲音,繼續說著軟軟的悄悄話,聊白日地裡莊稼的長勢,聊河灘的羊群,聊往後想要養育兒女,守著土窯安穩度日。冇有奢華的物件,冇有華麗的豪言,可一飯一蔬,一顰一語之間,滿是樸實真切的甜蜜。
粗茶淡飯,煙火尋常,兩個人的心底,皆是安穩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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