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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吹過黃土塬,溝壑間野草褪去青綠,黃河灘的蘆葦蕩鋪開一片白茫茫的花絮。漫長十月懷胎,王小英終日被惶恐裹挾,日子熬到了臨盆之時。
臨近生產,陣痛一陣陣撕扯身子。陸遠山夫妻思慮再三,土窯接生風險太大,連夜托同鄉借來三輪車,一路顛簸,載著王小英渡過黃河趕往鄉鎮醫院。
生產當日,天邊堆著厚重灰雲,蕭瑟西風捲著黃土沙粒,醫院牆外的楊樹枯葉簌簌飄落。低矮平房透著清寒,走廊裡時不時傳來產婦微弱的呻吟。陸天明守在產房門外,焦躁地來回踱步,殘缺的左手蜷縮在衣袖裡,一根接一根抽著旱菸,地麵落滿長短不一的菸蒂。陸遠山和陳芙蓉坐在長條木凳上,沉默等候,心頭懸著一塊大石。
許久之後,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衝破寂靜。
護士推開木門,抱著繈褓走出來:“恭喜,是男孩,母子平安。”
陸天明快步上前,雙手微微發顫,小心翼翼接過孩子。繈褓裡的小傢夥閉著眼,皮膚泛紅,弱小一團。黝黑的臉上揚起難得的笑意:“太好了,我有兒子了。”
陸遠山湊上前端詳孫兒,緩緩開口:“陸家總算有後,取名陸石頭,黃土塬的名字,皮實好養活。”
王小英被攙扶著走出產房,臉色蒼白脫力。她側過頭看向繈褓中的嬰兒,心臟猛地一沉。孩子淡淡的眉眼輪廓透著陌生,刺槐坡的黑影、白菊花、墨綠色帽子一幕幕衝進腦海。她死死咬住嘴唇,嘴唇被咬出淺淺的牙印,所有疑慮與恐懼,全都壓在心底,半個字不敢吐露。
在醫院休養幾日後,一家人搭乘三輪車返回老窯村。
回到陸家土窯,新的難題接踵而至。王小英一輩子隻會牧羊,放牧、割飼草得心應手,操持家務、照料新生兒卻一竅不通。
繈褓中的陸石頭十分乖巧,大多時候隻是安安靜靜躺著,餓了便小聲啼哭。王小英笨拙地伸手想要懷抱剛出生的陸石頭,手臂僵硬,姿勢歪歪扭扭,手腕無力,繈褓歪向一邊,嚇得嬰兒小聲啼哭。
“英子,抱娃要托住後背和腦袋,不能這麼攬著!”陳芙蓉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接過孫兒,眉頭藏著濃濃的擔憂,“你慢些,可當心摔著孩子。”
王小英呆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低聲囁嚅:“我……我不會抱。”
餵奶、換繈褓這些瑣事,多半是陳芙蓉搭手幫忙。夜裡孩子哭鬨,王小英常常手足無措,常常是隔壁窯洞裡的陳芙蓉聽見哭聲,趕過來哄睡陸石頭。陸石頭是陸家的長孫,陸遠山對他疼惜有加,下地回來,總不忘揣幾顆野酸棗,逗弄繈褓裡的孫兒。陸天明乾完農活回到窯洞,再疲憊,也要洗乾淨手,把孩子抱在懷裡逗上片刻,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孩子柔軟的小臉,眼底滿是為人父的歡喜。隻是陸石頭眉眼清秀,皮膚偏白淨,並不似陸天明那般粗糲黝黑,村裡偶爾有人瞧見,私下會小聲議論幾句,隻是不敢當著陸家的麵多說。
往後居家度日,難處越來越多。陸天明白日下地勞作,家中三餐交由王小英打理。她不熟悉燒火控溫,灶膛柴火忽旺忽弱,蒸出來的黃米飯外頭軟爛,內裡卻是硬硬的夾生飯。
到了飯點,王小英端著小碗喂陸石頭,動作遲緩,勺子拿捏不穩,米湯與飯粒不斷灑落在炕蓆、孩童衣襟上,大半吃食都撒在了外麵。
一連幾日都是夾生飯菜,陸天明收工回家,冇有責備妻子。他清楚王小英不擅長家務瑣事,索性端起碗筷,去往隔壁父母窯中吃飯。
陳芙蓉一邊給孫兒重新熱上細軟的吃食,一邊輕聲叮囑兒媳:“燒火不要猛添乾柴,燜飯要看住灶口。照顧石頭多用點心,孩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
王小英木訥地點頭,可轉頭依舊難以掌握這些居家的竅門。好在每到天氣晴好,她帶著陸石頭去河灘放羊時,反倒從容自在。她會摘下河灘甜嫩的茅草穗子遞到孩子手裡,坐在草地上,看著孩子擺弄花草,隻有守著羊群的時候,王小英緊繃的心才能夠稍稍放鬆。
冬去春來,陸石頭長到一歲,開始蹣跚學步。
天氣晴好的午後,村裡的土街塵土飛揚,牆根散落著牲畜的糞便。王小英抱著、牽著陸石頭來到村口,教孩子辨認路邊的牛羊牲口。看見路過的綿羊,她便低頭對著幼子輕聲教:“這是羊。”
她耐著性子,一遍遍引導孩子開口學說話:“叫爹,叫娘,叫爺爺奶奶。”
小傢夥腳步搖搖晃晃,口齒含糊,偶爾蹦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這一刻,王小英清秀的臉上,難得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街上時常有驢車、牛車經過,十分危險。一回,陸石頭掙脫她的手,踉踉蹌蹌往前衝。王小英心裡一緊,急忙跨步上前想要護住孩子。她心神慌亂,腳下絆到凸起的土疙瘩,身子猛地一歪,重重摔在黃土路麵上。手掌被碎石磨破滲出血絲,她卻全然顧不上自己,倒地的瞬間先伸手把陸石頭緊緊攬在懷裡,確認孩子冇有磕碰受傷,才緩緩鬆了口氣。
路過的鄉親看見這一幕,有的感慨她護孩子心切,可也有人看著母子二人,心底生出隱隱的揣測。
孩子還未滿兩歲,眉眼已經慢慢長開。陸天明是黃土漢子,輪廓硬朗粗獷,可小小的陸石頭眉眼秀氣柔和,鼻梁秀氣,皮膚白皙,看不出幾分父親的模樣。老窯村裡,細碎的閒言碎語已經悄悄萌芽,隻是還冇有大肆傳開。大人們聚在牆根曬太陽閒聊,看見跑過的陸石頭,便會壓低聲音竊竊私語,這些細碎的流言,偶爾飄進陸遠山與陳芙蓉耳中,老兩口心裡也隱隱犯嘀咕,卻不願往壞處去想,隻當孩子隨了母親的長相。
黃河對岸縣城,王成龍也已經打探到陸石頭降生的訊息。他常常藉著跑生意的名義來到渡口,悄悄渡河,潛伏在遠處黃土梁的灌木叢後麵,遠遠眺望陸家的窯洞院落。他無數次遠遠望著玩耍的陸石頭,那雙陰鷙的眼睛裡翻湧著嫉妒與瘋狂的執念。
這天午後,日頭暖融融鋪在河灘,風把蘆葦花絮吹得漫天飛舞。陸天明下地忙活,王小英趕著羊群,帶著還不滿兩歲的陸石頭,來到黃河灘邊放牧。
一頭新生不久的小羊羔,一身雪白絨絮,剛冒出頭的小犄角粉嫩嫩的。陸石頭一眼瞧見,掙開王小英的手,歡叫著跑過去。孩童弓起小小的身子,低下腦袋,拿額頭去頂撞小羊。小羊也不怕生,歪著頭,用稚嫩的小角輕輕回頂過來。一人一羊你來我往,嬉鬨衝撞,兩個都力氣微弱,誰也傷不到誰。河灘上迴盪起陸石頭清脆的咯咯笑聲,在空曠塬地上飄出去很遠。
瘋玩大半晌,孩童耗儘了渾身力氣。陸石頭小臉蛋曬得通紅,額頭上蒙著一層薄薄汗珠,腳步也開始打晃。他蹭到王小英腿邊,軟軟撲進母親懷中,腦袋一歪,冇一會兒便沉沉睡熟,長長的睫毛垂落,呼吸勻和安穩。
不遠處立著一棵老槐樹,濃密的樹冠撐開一大片陰涼,樹根底下鋪著一層乾燥柔軟的枯草。王小英小心彎下腰,雙臂穩穩托住熟睡的孩子,輕輕將陸石頭安放在乾草之上,又解下自己身上粗布外衫,薄薄蓋在孩子身上,替他擋住吹來的涼風。
她剛剛直起腰身,還冇來得及轉身去照看四散的羊群,一道黑影驟然從槐樹後側的灌木叢竄出。一雙孔武有力的胳膊,猛地從身後死死箍住她的腰。
王小英渾身的血液瞬間凍僵,渾身汗毛根根豎起。她拚命轉動脖頸,視線裡,那束慘白的白菊花握在男人掌心,那頂噩夢一般的墨綠色布帽,再一次映入眼簾。黑布麵罩遮蔽大半張麵孔,隻餘下一雙陰鷙冰冷的眼睛。
幾步開外,老槐樹的樹蔭下,自己的兒子正毫無防備地酣睡。一旦她高聲呼救,誰也不知道這個瘋狂的男人會做出什麼。巨大的驚恐、無助死死攥住她的心臟。她不敢放聲大喊,肩膀不住顫抖,喉嚨裡擠出細碎卑微的乞求,聲音細得幾乎被秋風吞冇。
“求你……放過我和孩子家人,孩子還在旁邊睡著。”
蒙麪人早已聽膩了她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眼神愈發煩躁。他騰出一隻手,早已經備好一團散發著泥土與黴腥怪味的臟布,就要狠狠捂住她的嘴。苦澀嗆人的氣味彷彿已經近在鼻尖,王小英渾身劇烈掙紮,絕望一點點吞噬著她。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河灘的土路上,傳來陳芙蓉響亮的呼喊聲。
飯已經做好,奶奶惦記跑出來放牧的孫兒,怕陸石頭在外頭渴了餓了,拎著布包尋到河灘上來。
“石頭——陸石頭!你在哪兒啊!”
蒼老的呼喚穿透秋風,清晰地傳進樹林邊緣,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近。
蒙麪人渾身一震,動作驟然頓住。他側耳聽著越來越近的喊聲,心底慌了。若是被人撞見,一切都會敗露。他狠狠瞪著懷裡拚命掙紮的王小英,滿心不甘,卻再也不敢繼續施暴。
他不敢多做片刻停留,鬆開箍住王小英腰身的手臂,攥緊手中的白菊花與墨綠色布帽,轉身一頭紮進茂密的灌木叢,飛快向著遠處溝壑逃遁,轉瞬便消失在林木之後。
危機驟然解除。
王小英雙腿一軟,順著泥土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衫。劫後餘生的後怕席捲全身,大顆滾燙的眼淚止不住滾落下來。她慌忙抬手整理被扯亂的衣襟,拍掉滿身草屑泥土,驚魂未定地扭頭望向老槐樹下。
好在陸石頭依舊躺在乾草堆上,睡得安穩,方纔的騷亂絲毫冇有驚擾到熟睡的孩子。
“石頭!英子!你們在這邊嗎?”陳芙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裡還提著裝著米湯與乾糧的布袋子。
王小英連忙抹掉臉上的淚水,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懼,努力穩住自己發抖的聲調,勉強應道:“娘,我們在這兒。”
陳芙蓉快步走到老槐樹下,看見孫子睡得香甜,又打量到王小英臉色慘白,神色恍惚,不由得滿心擔憂:“你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可是吹了秋風受了寒?”
王小英垂下眼簾,不敢直視婆婆的眼睛,隻能含糊搪塞:“冇事,方纔有些頭暈,歇一會兒就好了。”
她不敢說出方纔險些遭遇的禍事,那些可怖的經曆,隻能再度死死埋進心底。
黃河灘上,羊群低頭啃食野草,風吹蘆葦嘩嘩作響。老槐樹下,陸石頭依舊安安靜靜睡著,對外方纔險象環生的一幕全然不知。
黃土梁的高處,遠處的黃河滾滾東流。那個手持白菊花的惡魔再一次空手而歸。短暫平靜的日子,不過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假象。埋藏在這片土地之下的怨恨與秘密,隨著陸石頭一天天長大,也在黃土塬的泥土之下悄然發酵,終有一日,會全部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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