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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裡的溫存甜蜜終究要落地於煙火度日。王小英不願眼睜睜看著丈夫獨自扛下地裡生產的全部重擔,心裡記著陸天明當初許下要撐起這個家的諾言,也念著自己要做賢內助的心願,便執意要跟著陸天明一同下地勞作,分擔田裡的辛苦。
六月的日頭毒辣似火,熾白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砸在黃土塬上。剛收割完麥子的田地鋪滿枯黃鋒利的麥茬,密密麻麻戳在褐黃色泥土裡,一壟壟玉米禾苗剛剛抽出新葉,單薄的青苗在熱浪裡蔫蔫地垂著葉尖。熱風捲著塵土四處遊蕩,空氣滾燙,遠遠望去,地麵升騰起一層晃動的熱浪,連風颳過來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陸天明扛著鋤頭走在前頭,深藍色粗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牢牢貼在寬厚的脊背之上。他左手殘缺的三根手指收攏在掌心,握鋤杆時隻能依靠餘下兩指借力,每一次揮動鋤頭,胳膊都要比常人使出成倍的力氣,肩頭的肌肉繃得緊實凸起。婚後這些日子,新婚夜裡的句句承諾還時時在他耳畔迴響,他鉚足了勁頭侍弄田地,一心想要多攢口糧,穩穩撐起屬於他們的小家。腳下麥茬紮著鞋底,每一步走得都格外沉實。
王小英緊緊跟在他身後,一身樸素的灰布短衫,冇一會兒就被烈日烤得燥熱。秀麗的臉龐被驕陽曬得泛起一層通紅,額前的碎髮被滾滾汗水濡濕,一縷縷黏在鬢角與皮膚上。她自小長在黃河灘,終日牧羊,割草、放牧樣樣做得熟練利落,可莊稼地裡的活計,她是真的一竅不通。
“英子,你就跟在我身後,隻拔壟溝上麵的雜草,千萬記著,彆碰那些嫩玉米苗。”陸天明停下揮動鋤頭的手臂,轉過身,耐心地細細叮囑,黝黑的臉上掛著密密的汗珠。
王小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底帶著幾分茫然,手腳卻全然冇有章法。田地裡雜草和嫩苗捱得緊緊長在一起,在她眼裡模樣相差無幾。她彎下腰,蹲在滾燙的黃土地上,伸出手胡亂地向下拉扯。指尖用力稍猛,連片幼小鮮嫩的玉米苗便被連根拔起,帶著泥土倒在麥茬地上。她腳下也拿捏不好分寸,來回挪動的時候,堅硬的麥茬刮破薄薄的布鞋鞋底,尖尖的茬口刺得腳掌隱隱作痛,自己渾然不覺,還時不時一腳踩上去,嫩綠的禾稈應聲彎折,蔫蔫地倒向泥土。
“英子,慢些!那是莊稼苗,不能拔!”
陸天明見狀,連忙丟下手裡沉重的鋤頭,大步快步奔過來。望著地上被損毀倒伏的幾株禾苗,那是一整個夏天汗水澆灌出來的希望,眼看著就這樣折損,他心底湧上一陣無奈,可抬眼看向妻子侷促無措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責備又儘數嚥了回去,半分怒意也生不出來。
王小英猛地縮回自己的手,呆呆看著手裡攥著的玉米嫩苗,青苗的斷口還滲出青澀汁水。一股濃重的愧疚瞬間攫住了她。她慌忙把苗丟在地上,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落,不敢去看陸天明的眼睛。指尖侷促不安地反覆擰著短衫的衣角,聲音細弱,帶著濃濃的愧意,小聲囁嚅:“我……我分不清草和苗,是我不好,對不住,糟蹋莊稼了。”
新婚夜晚的話語還在她腦海盤旋,那時她答應要做丈夫的賢內助,可如今不僅分擔不了辛苦,反倒幫了倒忙,毀掉地裡的莊稼。愧疚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心口,她的肩膀微微垮下來,心裡滿是挫敗。
“不怪你。”陸天明長長歎了一口氣,語氣裡隻剩心疼,冇有半分埋怨。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輕輕拂去她臉頰沾著的黃土與草屑,指尖觸到她曬得發燙的肌膚,“你常年在河灘放羊,從來冇有下地種過地,分不清苗和草是人之常情,不是你的錯。”
他望著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看著她被麥茬刺得微微發紅的腳踝,心裡已然做了決定。作為丈夫,作為這個家的男人,守護本就是他該扛下的責任。新婚夜裡,他許諾要做她一輩子的靠山,護她不受委屈,這份承諾不隻是溫存的情話,更是實打實的擔當。地裡的苦活累活,本就不該強加給本就不諳農事的妻子。
“地裡這些農活,你不必勉強上手。旁邊那片刺槐林有樹蔭,你過去那邊樹根底下坐著歇息就好,這一整片地,我自己鋤得過來。”
大片玉米地毗鄰黃河灘,一叢叢刺槐樹林橫亙在田地與河水中間,層層樹冠鋪開淺淺一片難得的蔭涼。王小英聽了丈夫的話,滿心的愧疚還散不去,隻能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樹林邊緣,倚靠粗壯的樹根靜靜坐下,目光卻始終捨不得離開田裡勞作的身影。
陸天明獨自留在滿是麥茬的地裡,重新握緊鋤頭。殘缺的左手費力抵住鋤杆,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揮動,鋤去壟溝之間瘋長的野草。烈日持續無情烘烤大地,大顆大顆的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進乾燥龜裂的泥土裡,轉瞬之間就被高溫蒸發不見。田埂上帶來的一瓦罐清水,幾番抿飲之後,罐子裡的水已經快要見底。
樹蔭底下的王小英抬著眼,遠遠望向田地中央。看著陸天明弓著脊背埋頭勞作,時不時抬起胳膊狠狠擦一把滿臉汗水,脊背的衣衫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她心裡一陣陣發酸,記著他方纔口乾舌燥的模樣,看見水罐快要空了。她心裡暗暗盤算,不遠處便是黃河,不如去河灘打些水送過來,也好讓丈夫能歇一歇,喝口水緩口氣。
她悄悄站起身,撥開腳邊叢生的野草,順著林間那條蜿蜒的小路,一步步向著黃河岸邊走去。
田地裡,陸天明直起痠痛僵硬的腰桿,骨頭髮出輕微的咯吱聲響。他抬手抹掉滿臉滾燙的汗水,習慣性扭頭望向刺槐樹蔭下,方纔還安坐在那裡的王小英,已經不見了人影。
他的心猛地一緊,一股不安瞬間攥住他。他慌忙把鋤頭丟在田壟上,停下手中所有農活,焦灼地抬眼四處搜尋。視線穿過層層錯落的槐樹枝葉,終於捕捉到那道孤單秀麗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鬆軟危險的黃河灘塗。
“英子!你去哪裡!彆往水邊靠近!”陸天明扯開嗓子大聲呼喊,焦急的聲音,在空曠燥熱的塬野之上遠遠迴盪。
他邁開大步急忙追過去,腳下鋒利堅硬的麥茬狠狠硌刺著腳掌,一陣陣鑽心的疼,他全然顧不上。黃河水岸常年被流水沖刷侵蝕,岸邊泥土濕滑泡軟,隨時都有可能坍塌陷落。王小英心思單純,遇事容易慌張,一旦失足滑進滾滾奔流的黃河,根本來不及施救。
匆匆趕到河灘邊,他看見王小英正彎下身子,就要伸手去舀腳下渾濁的黃河河水。
“快往後退!灘邊土軟,太危險了!”陸天明大步上前,一把牢牢拉住她的胳膊,將她從水邊拽離。
王小英被突如其來的拉扯驚得渾身一顫,呆呆地回過頭看向氣喘籲籲的陸天明,輕聲解釋:“我看你乾農活一直流汗,水罐冇水了,想來打點水給你解渴。”
聽見這番緣由,陸天明心中又暖又慌。暖意來自妻子這份笨拙純粹的惦記,可心底的恐慌,全是後怕她險些遭遇不測。
“傻英子,我渴一會兒不算什麼,哪能叫你冒這麼大風險跑到河灘上來。”陸天明放緩了說話的語氣,眉頭卻依舊緊緊皺著,“黃河的生水渾濁,直接喝很容易鬨肚子。更要緊的就是岸邊這軟土,萬一腳下泥土塌掉,可怎麼辦?”
王小英眨了眨眼睛,眼神帶著幾分茫然:“我看著河水平平的,以為冇事。我就是想讓你歇歇,喝點水。”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陸天明的語調徹底柔和下來,抬手替她拭去額角不斷滾落的汗珠,“往後渴了,你就乖乖待在樹蔭底下等我。等到傍晚收工回家,咱們燒井水喝。千萬不要再一個人跑到黃河灘邊,我實在放心不下。”
王小英輕輕“嗯”了一聲,順從地跟著陸天明轉身,一同往玉米田地的方向走。
黃土塬上的熱浪無休止地翻湧蒸騰,一望無際的麥茬地靜靜鋪展在遼闊塬野之上。夫妻二人一前一後緩步走著,一路沉默無言。陸天明肩頭扛著一家人的生計重擔,心底時時刻刻牽掛妻子的安危;那些新婚夜晚許下的承諾一遍遍迴響在心底,他更加篤定,作為男人,所有風雨理應由自己一力承擔。
王小英走在一旁,目光遙遙望向遠處奔騰不息的黃河。腦海深處,忽然掠過刺槐林中的黑影、慘白的白菊花與墨綠色帽子。
潛藏在心底多年的恐懼,如同河灘深處淤積的淤泥,被眼前的景物攪動,順著記憶悄無聲息再次翻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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