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石頭日漸長大,衣食、零碎開銷接踵而至,家裡開支一日重過一日。單憑幾畝玉米地和一群綿羊,進項微薄,很難撐起日常用度。陸天明思前想後,決心把小買賣長久做下去。他攢了大半年的積蓄,又向同族親戚借了一筆錢,買回一輛銀灰色電動三輪車。
車子車身嶄新,車鬥結實寬大,既能裝載山貨、雞蛋、時令瓜果,不用再像從前那樣依靠肩膀挑擔奔波。自此,陸天明每日天未亮便動身,或是去往鄉鎮集市,或是渡過黃河趕往對岸縣城沿街叫賣。
天色矇矇亮時,陸天明便發動三輪車。電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車輪碾過黃土村凹凸不平的土路,揚起細細浮塵。渡過黃河渡口,駛入縣城街道。城裡馬路平整,兩旁商鋪一家挨著一家,早點鋪蒸騰著白霧,油條、包子的香氣四處飄散。來往行人步履匆匆,騎車的、趕路上班的絡繹不絕。陸天明放慢車速,小心避讓行人,尋一處不妨礙通行的街角停下。他掀開蓋在貨物上的粗布,擺出自家晾曬的野酸棗、土雞蛋、曬乾的黃花菜,還有河灘采摘的新鮮野菜。
“土雞蛋,自家餵養的雞下的蛋!山貨純天然,價錢實惠!”
陸天明嗓音渾厚,時不時吆喝幾聲。過往路人停下腳步,翻看貨品,討價還價。他左手殘缺不便,稱重、收錢都要格外費力,卻始終耐心應對,不敢怠慢任何一位顧客。
逢集的日子,他便驅車趕回鄉下集貿市場。集市搭建在大片空地上,各色攤販密密麻麻連成一片。賣牲口的、布料的、熟食小吃的擠在一起,人聲鼎沸。炸油糕的油鍋滋滋作響,牲口的嘶鳴、商販的吆喝、顧客的談價聲混雜一處。土路被來往車輛踩得泥濘,遍地散落著菜葉、秸稈。陸天明將三輪車停在蔬果區域,整齊碼好貨物。周邊都是相熟的鄉裡鄉親,有人上前搭話,有人駐足挑選山貨。一上午來回周旋,等到日頭爬高,大半貨品售賣一空,他才收拾攤位,打算折返村莊。
電動三輪車大大拓寬了銷路,收入比從前穩當不少,隻是早出晚歸,正午時分常常不在家中。厚重的黃土院牆隔絕外界視線,卻攔不住暗處伺機蟄伏的惡鬼。
盛夏正午,日頭升到天穹正中,熾烈白光灼燒整片黃土塬。空氣滾燙凝滯,屋外黃土路麵騰起陣陣扭曲熱浪,樹上蟬鳴聒噪不休。村裡家家戶戶緊閉窯門,躲在屋內避暑,街巷空蕩蕩的,少見行人。
陸石頭瘋玩一上午,睏意沉沉,躺在裡屋土炕上陷入午睡,小胸脯均勻起伏,睡得安穩香甜。
堂屋擺放一張老舊木沙發,王小英連日心神不寧,疲乏至極,靠著椅背淺淺打盹。無數噩夢長久盤踞在她腦海,哪怕短暫休憩,心底依舊懸著一塊巨石。燥熱包裹著她,隱隱的不安不斷髮酵。
“吱呀——”
輕微的木門推移聲清晰傳入耳中。
王小英猛地睜開雙眼,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堂屋門口立著一道黑影,臉上蒙著一層深色口罩,帽簷壓得極低,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之中,隻露出一雙冰冷陰鷙的眼睛。那雙眼冇有半分人味,盛滿積壓多年的怨毒與瘋狂。他緩步向內走來,手裡托著一束潔白刺目的白菊花,胳膊上搭著那頂如同魔咒一般的墨綠色布帽。
又是他!
婚前刺槐坡、黃河灘遭受侵犯的記憶瞬間洶湧襲來,層層將她圍困。一次次無休止的折磨,早已碾碎她全部反抗的勇氣。極致的驚恐席捲全身,王小英四肢僵硬麻木,彷彿渾身筋骨被抽走,動彈不得。
她蜷縮在沙發角落,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秀麗臉龐佈滿絕望,破碎微弱的聲音不停乞求:
“求求你……放過我,彆再來糾纏我。石頭還在裡屋睡覺,不要驚擾孩子……求你離開。”
她想要放聲呼救,喉嚨卻像被濕黃土堵住,隻能發出細碎嗚咽;想要起身奔逃,雙腿綿軟無力,隻能不斷向後退縮。
蒙麪人緩緩停下腳步,目光貪婪又狠戾地鎖在王小英身上。
這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嫉恨。恨陸天明娶走王小英,恨那個殘缺的黃土漢子擁有本該屬於他的女人,甚至養著他的骨肉。從前他總會一掌劈暈王小英,讓她在無知覺裡承受一切。可久而久之,那樣根本無法宣泄他心底潰爛的恨意。
他想要看見她清醒的恐懼,想要親耳聽見她無助的哀求,想要看著她一點點被絕望吞噬。唯有看著她清晰感受所有痛苦,他扭曲的心才能獲得片刻滿足。
“放過你?”蒙麪人壓低嗓音,聲音沙啞陰冷,帶著刺骨的惡意,“當年你嫁人的時候,怎麼冇想過,躲不開我?你以為嫁進陸家,就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快步上前,大手狠狠攥住王小英的胳膊,力道極大,指節深深掐進皮肉。鑽心的疼痛順著手臂蔓延開來。王小英疼得倒抽冷氣,拚命扭動身軀,微弱的反抗隻換來他更加粗暴的對待。他俯身逼近,就要進一步施暴,打算用孩子的安危要挾,逼她不敢出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裡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方纔還睡得沉沉的陸石頭,被堂屋壓抑的爭執、母親壓抑的喘息驚擾,從睡夢之中猛地驚醒。午後的暑熱讓他睡得並不踏實,朦朧間聽見母親的動靜,小孩子本能的牽掛瞬間蓋過睡意。
“娘!”
一聲清亮又帶著惶恐的孩童呼喊,驟然劃破死寂的堂屋。
“娘!你怎麼了!”
陸石頭赤著小腳,跌跌撞撞從裡屋衝出來,睡亂的頭髮蓬在頭頂,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睡意,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堂屋之中的黑影,看見母親被人死死攥住胳膊,滿臉驚懼。
這一聲脆生生的叫喊,如同驚雷炸在屋裡。
蒙麪人渾身一僵,動作驟然停住。他萬萬冇有想到孩子會在這個關頭醒過來。若是繼續糾纏,一旦驚動鄰裡,大白天被人撞破,他根本無法脫身。孩子的叫喊隨時可能引來隔壁的鄉親,所有謀劃都會付諸東流。
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衝出來的陸石頭,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戾氣,卻再不敢上前半步。
王小英被兒子這一聲呼喚拽回神誌,渾身的戰栗稍稍鬆動,心底漫上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後怕。是石頭,是自己的孩子,在最凶險的時刻醒了過來。
蒙麪人咬了咬牙,不甘心就此作罷,可耳邊彷彿已經幻聽到鄰裡開門的動靜。他狠狠甩開王小英的胳膊,將那束白菊花隨手丟落在地上,攥緊那頂墨綠色布帽,再不做半分停留。腳步倉促,掠過門邊,推門一閃,便消失在蒸騰熱浪的街巷深處。
堂屋之中,瞬間隻剩下母子二人。
王小英脫力一般順著沙發滑坐在地上,胳膊上是深深淺淺青紫的掐痕,心口狂跳不止,渾身還止不住地發抖。方纔那近在咫尺的厄運,因為兒子驟然驚醒的一聲呼喊,硬生生被擋了回去。是三歲的陸石頭,救了她一命。
陸石頭小步跑過來,撲到她身邊,小小的手抱住她的胳膊,懵懂又慌張,小小的聲音帶著哭腔:“娘,你疼不疼?那個人是誰啊?”
王小英一把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裡,把臉埋在孩子柔軟的肩頭,壓抑的淚水洶湧而出,卻不敢放聲大哭,隻能無聲地落淚。她死死抱住這副小小的身軀,懷裡孩子溫熱的體溫,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方纔那地獄一般的時刻,若不是石頭驚醒出聲,後果不堪設想。
她不敢多跟孩子解釋什麼,隻是一遍一遍摩挲著孩子的後背,嘴唇哆嗦著反覆呢喃:“冇事了,石頭彆怕,冇事了。”
她強撐著搖搖欲墜的精神,先把陸石頭送回裡屋土炕,哄他坐好,再三叮囑他不要往外亂跑。隨後折返堂屋,撿起地上那束不祥的白菊花,快步走到院外,狠狠丟進角落的雜草堆。又慌亂地整理好自己淩亂的衣襟,用袖口反覆擦拭臉上殘留的淚痕,使勁揉搓胳膊上刺眼的淤青,想要把這些可怖的痕跡儘量遮掩。
她不敢追出去,不敢呼喊街坊,更不敢想象倘若陸天明回來知曉這一切,這個家會麵臨怎樣的崩塌。秘密依舊沉甸甸壓在她的心上,隻是這一回,她真切地體會到,是自己的孩子,將她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夕陽西垂,天邊染上橘黃。陸天明駕駛電動三輪車從集市返程,車鬥空空蕩蕩,口袋裡揣著今日做生意掙下的零錢。奔波整日,他麵上帶著疲憊,心底依舊揣著好好養活妻兒的期盼。
“石頭醒了嗎?晌午家裡一切都順當吧?”陸天明停好車子,走進堂屋隨口問道。
王小英使勁穩住搖晃的心神,始終垂著頭,不敢與丈夫對視,指尖下意識遮住胳膊上的傷痕,木訥地低聲應答:“都挺好,石頭中午睡了一覺,方纔醒過來鬨了一陣。家裡冇什麼事。”
陸天明冇有察覺到妻子眼底揮之不去的驚魂未定,也冇有留意她刻意遮擋的手臂,隻當盛夏酷暑讓人精神萎靡。他轉身邁入裡屋,看見陸石頭乖乖坐在炕沿,便笑著上前,伸手逗弄剛睡醒的孩子。
陸石頭望著父親,小嘴張了張,方纔堂屋那個可怕的黑影還印在腦海裡,可他年紀太小,說不清方纔發生的一切,隻能困惑地看向母親。
王小英靜靜站在堂屋,隔著一道門望著父子溫情相伴的模樣,心口依舊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正午那驚魂的一幕,惡徒陰狠的眼神,白菊花與墨綠色布帽的陰影,牢牢刻在她的腦海。今日僥倖靠兒子脫險,可那個惡魔依舊遊蕩在外。她無從知曉,對方還會不會再尋機會登門。這一份懸在頭頂的危機,如同懸劍,時時刻刻,籠罩著整個陸家。
通往縣城的土路上,王成龍開上自己的汽車,麵罩還掛在下巴處,臉色陰沉難看。方纔差一點就得手,卻被一個孩童突如其來的叫喊徹底攪局。心底淤積多年的戾氣無處宣泄,不甘如同毒草一般瘋狂滋長。
這不是結束。隻要陸天明依舊日日外出跑買賣,隻要還能找到空隙,他就不會善罷甘休。這一次被孩子壞了事,下一次,他會更加謹慎,靜靜等候下一個可以下手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