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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黃土塬,秋陽不燥,金風掠過溝壑,捲起細碎的黃土浮塵。田地裡的莊稼已經大半收完,裸露的黃土地坦坦蕩蕩鋪向遠方,遠處黃河泛著渾黃的波光緩緩流淌。老窯村的村級幼兒園就坐落在村子東頭,一圈黃土夯就的院牆曆經日曬雨淋,牆皮大塊大塊斑駁掉灰,牆根長滿枯黃的狗尾草。院子當中立著兩棵老棗樹,虯曲的枝椏向四麵撐開,深綠的葉子間掛著為數不多殘留的青紅棗子,地麵散落著星星點點風乾皺縮的落棗,踩上去咯吱輕響。
剛滿三歲的陸石頭,個頭比同歲的孩子略瘦一些,皮膚白淨,眉眼秀氣,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瞳仁漆黑。奶奶陳芙蓉熬了兩個夜晚,就著油燈給他縫出一隻藍布小書包,針腳密密匝匝,隻是手藝有限,揹帶做得偏長,垮垮地搭在他小小的肩頭,書包邊角還縫了一小塊碎花補丁。書包裡麵塞著一方洗得發白的粗布手帕,還有半塊早上剛烤好、尚有餘溫的烤紅薯,是陳芙蓉怕孫子在園裡餓肚子,特意塞進去的。他身上穿的還是家裡舊改的灰布短褂,袖口磨得微微起毛,和園裡其他孩子鮮亮的衣裳對比起來,顯得格外素淡。
王小英蹲下身來。常年放羊風吹日曬,她膚色帶著一層淡淡的麥色,眉眼清秀,隻是眼底總繞著化不開的倦意與愁雲,眼下浮著淡淡的青黑。這些年壓在心底的秘密日夜啃噬著她,連對著孩子的時候,也很難真正舒展眉頭。她伸出略微粗糙的手指,細心把滑落的書包揹帶往上提,理順孩子衣襟上皺起的布褶。指尖觸到兒子柔軟的肩膀,她心裡一陣發緊,一想到這孩子那張和陸天明截然不同的臉,那些白菊花、墨綠色布帽的噩夢片段便會一閃而過。
“石頭,到園裡乖乖聽老師的話,不要跟彆的娃爭搶東西,受了委屈也彆亂鬨,記著等娘來接你。”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石頭烏黑的眼珠望著母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小的手掌攥緊書包帶子,指節微微泛白。他回頭望了一眼王小英,便邁開短短的小腿,一溜煙跑進了幼兒園的院子,藍布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
園裡一共二十來個三歲上下的孩童,不少人家趁著入秋入園,給孩子置辦了新衣。孩子們身上五顏六色,紅的花布褂、粉的小襯衫、翠綠色的短上衣,還有靛藍帶小花的布衫,鮮亮熱鬨,在黃土院子裡格外惹眼。負責看顧孩子的李老師三十出頭,梳著簡單的齊耳短髮,袖口捲到小臂,身上的布褂沾著點點飯漬。剛入園的孩子還脫不開家人,整個上午,院子和土坯教室裡斷斷續續總響起哭嚎。有的孩子扒著門框,哭喊著要爹孃;有的坐在小板凳上,肩膀一抽一抽抹眼淚,嶄新的花衣裳都蹭上了泥土。李老師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蹲下來摟抱哭嚎的孩童,掏出帕子擦去滿臉的鼻涕眼淚,一會兒柔聲細語地哄勸,拿地上撿來的乾棗哄孩子安靜。折騰了大半晌,才總算把一群哭哭啼啼的小傢夥安撫住,低矮的土坯教室裡終於漸漸清靜下來。
孩子們一排排坐在矮矮的木小板凳上,後背挺得歪歪扭扭,五彩的衣裳擠在一起,花花綠綠滿滿一屋子。李老師拍了拍手,嗓音溫和:“來,咱們一起念童謠,月亮走,我也走……”
童謠聲剛剛響起,坐在教室角落的陸石頭卻心神不寧。家裡窯洞之中揮之不去的沉悶壓抑,他雖不懂背後的緣由,卻能真切感受得到。父親陸天明常常沉默抽菸,母親常常夜裡悄悄抹淚,爺爺奶奶之間偶爾欲言又止的對視,這些無形的情緒沉沉壓在小小的心上。不安像一團霧氣堵在胸口,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忽然張開小嘴,脆生生、響亮地高聲喊了一句:“媽媽不要我們了!”
稚嫩尖銳的聲響,在低矮密閉的土坯教室裡轟然炸開。
本就心思敏感、還冇有完全脫離想家情緒的孩子們,瞬間被這句話戳中。前排一個紮粗麻繩小辮子、穿著大紅碎花褂的小姑娘,嘴巴一癟,“哇”的一聲率先哭出聲。彷彿推倒了多米諾骨牌,接二連三的孩童相繼被勾起委屈,哭聲此起彼伏,很快蔓延了大半個屋子。有的趴在木桌沿上肩膀劇烈抽噎,嶄新的彩色衣袖蹭得滿是淚痕;有的抹著滿臉淚水,嘴裡反覆唸叨著要回家找娘;還有幾個直接從板凳上滑下來,蹲在地上蹬腿撒潑,鮮亮的衣褲沾滿黃土。剛剛平複下來的教室,霎時間又亂作一團。
李老師臉色一變,額頭上立刻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隻能又重新穿梭在孩子們中間,彎腰哄了這個,又去安撫那個,胳膊懷裡摟抱著兩三個哭鬨的娃,忙得團團轉。
陸石頭站在原地,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望著眼前亂糟糟的場麵。他心裡堵得發悶,其實他並不真的覺得媽媽會不要自己,隻是心底那股無處安放的惶恐,隻能藉著這句話宣泄出來。可他性子倔強,任憑老師側目望過來,也不肯開口認錯,垂著眼皮盯著腳下的泥土地。
轉眼就到午飯時間。木大盆盛著熱氣騰騰的雜糧飯,米粒混雜著玉米麪,旁邊擺著一小碟鹹澀的醃蘿蔔。孩子們捧著豁口的粗瓷小碗團團圍坐在長木桌旁,花花綠綠的新衣擠坐一圈,吧嗒吧嗒低頭扒飯。
陸石頭捧著小碗小口扒拉,吃得安安靜靜。身旁坐的是村裡王嬸家的小子二蛋,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翠綠色短褂,生性調皮好動,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猛地探過上半身,伸手一把搶走陸石頭碗裡僅有的一小塊香甜玉米麪餅,攥在手心裡,咧嘴一笑,扭頭就跑向屋子另一頭。
陸石頭一下子愣在原地,握著木勺子的小手僵住。他連忙邁著短短的腿想要追上去搶回來,二蛋已經一溜煙跑遠,還舉著那塊麪餅朝他做鬼臉,翠綠的衣襬在人群裡晃來晃去。他抬眼急切望向講桌邊的李老師,一雙漆黑的眼睛盛滿期盼,滿心指望老師能夠幫自己討回吃食。
可李老師正彎腰照料另外兩個吃飯撒得滿身都是飯粒的小孩,一邊替孩子擦拭衣襟上沾染的飯渣,一邊叮囑慢慢吃。她眼角瞥見方纔爭搶的一幕,奈何手邊一堆孩子脫不開身,隻能疲憊地朝陸石頭擺了擺手,語氣帶著敷衍:“石頭,算了,彆計較這點吃食,碗裡還有飯,將就再吃一點。”
吃食被搶,求助又被漠視,積攢的委屈瞬間衝上心口。陸石頭胸口一起一伏,小手猛地把粗瓷小碗重重磕在木桌麵上,“哐當”一聲響,碗沿磕出一道新的豁口。他用儘渾身力氣拔高嗓門,大聲哭喊似的喊道:“不是媽媽做的飯我不吃!”
清亮刺耳的喊聲在屋內迴盪。本就情緒脆弱的一群孩子,再度被牽動心緒。不少娃娃想起自家母親在家做的飯菜,鼻子一酸,接二連三嗚嗚哭起來。哭聲一圈圈擴散開來,有的直接把勺子扔在桌上,死死閉住嘴巴不肯進食;有的抹著滿臉眼淚,吵著要回家找爹孃,各色嶄新的衣裳上到處沾了飯湯淚痕。整個飯場徹底亂套,碗筷磕碰叮噹作響,孩童的哭嚎、老師的勸哄聲混雜在一起,一頓午飯,誰都冇能安安穩穩吃下幾口。
李老師又疲憊又氣惱,額頭青筋隱隱繃起,耐著性子再三好言勸哄陸石頭。可陸石頭死死抿緊嘴唇,腦袋垂得低低的,無論老師怎麼說,一口飯也不肯再碰,小小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這場風波的根由,要追溯到午飯之前的課間。
老棗樹的枝葉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枯黃的棗子偶爾“嗒”地掉落在黃土地上。院子樹蔭底下,陸石頭蹲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隻小木陀螺。那是奶奶陳芙蓉熬了好幾個夜晚,拿著小刀一點點削、粗砂紙反覆打磨出來的,木紋光滑圓潤,轉起來穩穩噹噹。這是三歲的陸石頭最心愛的玩具,走到哪裡都要帶在身上。
他趴在溫熱的黃土地上,指尖輕輕一撥,陀螺嗡嗡地飛速旋轉,在地麵轉出小小的影子。旁邊幾個穿著五顏六色新衣的頑皮男孩瞧見新奇,呼啦啦一擁而上圍過來,好幾雙臟兮兮的小手一齊伸過來搶奪。
“給我玩玩!”
“拿來我看看!”
幾隻手扯拽著陀螺,陸石頭兩隻小手死死攥住不肯鬆手,小小的身子被衝撞得連連向後踉蹌後退。混亂拉扯之間,陀螺“啪”的一聲重重摔砸在堅硬夯實的黃土地上,木邊磕開一道深深的缺口,邊緣裂開毛刺,好好的玩具就此損毀。
看見心愛的陀螺被磕壞,陸石頭心口又急又疼,眼眶瞬間發熱,情急之下,伸出胳膊狠狠推搡帶頭搶玩具、身穿綠褂子的二蛋。
李老師聽見吵鬨聲匆匆趕過來,入眼恰好隻看見陸石頭伸手推人的瞬間,前麵爭搶、毀壞玩具的經過,她一點都冇有看見。周圍看熱鬨的小孩子穿著繽紛的衣裳擠成一團,七嘴八舌,也冇有人完整講清前因後果。當著一圈孩子的麵,李老師皺起眉頭,厲聲訓斥陸石頭:“陸石頭!不許欺負同學!動手打人是不對的!”說完,她彎腰撿起地上磕壞的陀螺,直接冇收,放進窗台的木盒子裡。
陸石頭急得小臉漲紅,張開小嘴想要辯解:“是他們搶我的……”
可老師心裡已經先入為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不要找藉口,回那邊站好。”
明明是自己的玩具被搶奪毀壞,自己反倒平白挨一頓訓斥,連辯解的機會都被剝奪。巨大的委屈塞滿孩童小小的胸膛。陸石頭眼圈漲得通紅,滾燙的淚水蓄滿眼眶,眼看就要滾落。他死死咬住下唇,嘴唇壓得泛白,硬生生把哭聲憋回肚子裡。他不再爭辯,垂手站在原地,一聲不吭,可一團沉甸甸的怨氣,已經在心底深深生根。
這份無處傾訴的委屈冇有消散,小小的孩子不懂得如何訴說,隻能用叛逆對抗周遭。心裡憋著一股不服氣,便一次次用胡鬨宣泄內心的憤懣。
接連攪亂課堂、鬨翻午飯之後,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鬱結難平的陸石頭彎腰撿起地上一根乾枯堅硬的棗樹枝,走到教室內壁畫跟前,手臂用力,狠狠在土牆上劃動。土牆上畫著紅花小羊的彩繪,一道道刺目的劃痕縱橫交錯,把原本鮮亮的圖案劃得麵目全非。
不少孩子回家之後哭哭啼啼,幼兒園裡花花綠綠的新衣上還帶著哭花的痕跡,把園裡的混亂講給自己爹孃聽。家長們的怨言慢慢傳到幼兒園,有的婦人站在村口閒聊,絮絮叨叨抱怨自家娃在園裡跟著哭,午飯都冇吃好。李老師實在無計可施,便托放學往外走的孩童捎話,叫王小英務必來園一趟。
傍晚,夕陽斜斜垂在黃土塬的天際,漫天鋪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霞光。王小英聽到訊息,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裡正要歸攏的羊群,急急忙忙往幼兒園趕。一路小跑過來,額角沁出薄薄一層細汗,鬢邊幾縷碎髮被汗水沾在臉頰。
幼兒園黃土院牆的牆角之下,三歲的陸石頭孤零零垂著頭立在那裡。灰布舊褂落了不少塵土,藍布小書包歪歪扭扭丟在腳邊的土地上,小臉蛋沾了一層黃土汙漬,額前的碎髮亂糟糟垂下來。兩隻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節泛白。眼眶通紅,眼底蒙著一層水汽,滿腹委屈翻湧,卻骨子裡倔強,咬緊牙關硬是不肯掉下一滴眼淚。一旁的石桌上麵,還擺著中午那隻幾乎一口冇動過、帶著磕碰豁口的粗瓷小碗,碗底殘留著一點涼透的雜糧飯。
李老師臉上滿是疲憊,袖口還沾著孩子蹭上的飯漬,她指著牆上縱橫交錯的劃痕,把上午課堂哄孩子、午飯鬨事的經過,一五一十講給王小英聽,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無奈:
“本來好不容易把哭的娃全都哄安穩,他突然大喊‘媽媽不要我們了’,弄得一屋子穿新衣的孩子又全都哭開。中午吃飯,彆的娃搶他的餅,他又大喊不吃不是媽媽做的飯,引得一堆孩子想家哭鬨,一頓午飯徹底攪亂。下午還拿樹枝把牆上的畫劃得一塌糊塗。好多家長都來找我反映情況,你回家一定要好好問問孩子,好好管教管教。”
王小英臉色一點點泛白,指尖不安地絞著身上粗布衣襟。她望向牆角孤零零的兒子,看著孩子倔強隱忍的模樣,心裡隱隱通透。這不是孩子無端調皮搗蛋,是心裡積攢了委屈、惶恐,小小的人找不到出口,隻能用吵鬨發泄。可當著老師的麵,那些家庭裡的壓抑、孩子心底埋藏的不安,她半句都不能吐露。隻能不停低頭,欠著身子賠罪。
“是我做母親的疏忽,給老師添這麼多麻煩,實在對不住。回家我好好問問石頭,好好開導他。”
秋日晚風捲著黃土塵土掠過院落,捲起地上乾枯的棗殼。離開幼兒園,回家的土路上,陸石頭依舊悶不作聲,半步半步跟在王小英身後。小小的腳步拖遝沉重,落滿塵土的灰布短褂,在周遭暮色裡顯得格外單薄。橘紅的落日沉向溝壑儘頭,一大一小兩道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沉默地貼在蒼茫的黃土地上。
滿肚子的委屈,被搶奪的玩具,不被傾聽的辯解,還有縈繞在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全都堵在三歲孩子的胸口。他不會完整說出心裡的苦,也冇有人願意俯身好好聽他講完。千般情緒,最後隻化作一路無言的沉默。
王小英冇有回頭訓斥,也冇有急著追問對錯。她慢慢停下腳步,轉過身蹲下來,伸手將瘦小的孩子緊緊攬進懷裡。陸石頭的肩膀微微顫抖,憋了整整一日的淚水,終於埋進母親的衣襟裡無聲淌落。
遠處黃河奔流不息,滔滔水聲漫過層層溝壑。黃土塬的暮色沉沉壓下來,將母子二人一同裹進無邊的昏黃之中。那些藏在歲月裡的陰影,已經悄悄落在了下一代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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