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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那場劫難過後,王小英身上落下不少傷痕。胳膊上一道道青紫的掐痕,肩頸處也留著淺淺淤紅。夏日天熱,穿得單薄,這些印記根本藏不周全。
她想儘辦法遮掩。乾活時刻意垂著袖子,梳頭的時候避開脖頸,洗衣服、哄孩子,時時提防被陸天明看見。夜裡睡覺,也總是側過身子,背對著丈夫。整個人變得愈發恍惚呆滯,常常坐著坐著就出神,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有時候陸天明同她說話,要喚上兩三聲,她才猛地回過神來,身子還會下意識地一抖。
往日裡,她雖不算伶俐,照料羊群、照看陸石頭還算上心。可如今常常走神,放羊的時候呆呆立在河灘,任由羊群四處亂跑;燒灶做飯,好幾次燒乾鍋底。喚她看顧熟睡的陸石頭,她坐在一旁,眼神發直,耳邊彷彿還迴盪著蒙麪人陰冷的低語。那些白菊花、墨綠色布帽的畫麵,時時刻刻在腦海盤旋,揮之不去。
陸天明每日開著電動三輪車在外奔波,早出晚歸。一開始,他隻當是夏日酷暑熬人,女人家帶孩子勞累,才這般精神不濟。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王小英的反常越來越明顯。
這天傍晚,收工回家,陸天明放下三輪車鑰匙,伸手想要接過哭鬨的陸石頭。無意間抬手,撩開了王小英的袖口,一截青紫色的淤痕赫然露了出來。
陸天明瞳孔微微一縮。
“你胳膊怎麼回事?”
王小英渾身猛地一顫,慌忙把袖子使勁往下扯,眼神躲閃,聲音慌亂:“冇、冇什麼,放羊的時候,被酸棗刺掛到,摔了一跤磕的。”
她說得磕磕絆絆,不敢抬頭和他對視。
陸天明皺緊眉頭。那印記分明是手指用力攥捏出來的痕跡,哪裡像是磕碰酸棗留下的傷。他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安順著心底慢慢爬上來。
“摔跤摔不出這種印子。”陸天明的聲音沉了幾分,“到底發生什麼事,你跟我說實話。”
王小英嘴唇哆嗦,眼眶瞬間泛紅,隻是死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任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半個實情也不肯吐露。她一旦講出真相,家就碎了,陸石頭也會被全村人指指點點,她不敢。
任憑陸天明怎麼追問,她隻是搖頭,反覆重複那一句:“就是摔的。”
往後幾日,陸天明多留了個心眼。他留意到妻子夜裡常常睡不安穩,時常在夢裡驚悸抽噎;聽見院門響動就渾身緊繃;有陌生人從院外路過,她便會神色慌張地望向大門口。往日零碎的流言,又重新在他心底翻湧起來。
村裡那些關於陸石頭長相的閒話,之前他一直刻意壓下去不願去想。可此刻,妻子滿身說不清的傷痕、失魂落魄的模樣,一樁樁一件件交織在一起,一團濃重的疑雲,沉甸甸壓在他心頭。
他不願相信會有那樣不堪的事情發生,可眼前的種種,又讓他無法自欺欺人。他心裡煎熬痛苦,一邊心疼妻子憔悴的模樣,一邊心底猜忌瘋長,卻又拿不出半點實據。他甚至動過心思,想要晌午故意折返家中,看看家裡究竟會發生什麼,可集市生意耽擱不得,家中開銷壓在肩頭,他很難放下生計。
黃河對岸,縣城裡的王成龍,依舊在暗處窺探。
一次次得手,讓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他摸清了陸天明跑買賣的作息:逢集日一早出門,往往要到夕陽西下才歸;非集日,也常常中午在外跑零散叫賣,正午的窯洞,大多隻有王小英和年幼的陸石頭。
他那間租住的小屋桌上,依舊放著那束風乾儲存的白菊花,墨綠色布帽隨意擱在桌邊。他坐在椅子上,指尖輕輕摩挲帽簷,眼底翻湧著偏執又陰毒的算計。
僅僅上門欺淩王小英,已經不能滿足他扭曲的**。
陸石頭是他的骨肉,卻要叫彆的男人爹;陸天明占著他的女人,靠著起早貪黑的小買賣日子慢慢向好。這一切,都讓王成龍心中妒火中燒。
他開始謀劃更加極端的打算。
起初隻是想折磨王小英,讓她活在永無止境的恐懼之中。現在,他想要的更多。
他盤算著,尋一個合適的正午,不僅要再去陸家,還要找機會把陸石頭帶走。隻要把孩子弄到自己身邊,王小英便再也逃不開他的掌控;陸天明失去妻兒,苦心經營的家便會徹底崩塌。
他甚至已經開始打聽,去往外地的短途班車,盤算帶走孩子之後該去往何處。
偶爾,他會開著車,遠遠繞到老窯村外的黃土梁上,隔著溝壑望向陸家的土窯院落。目光落在院子裡玩耍的小小的陸石頭身上,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
老窯村這邊,壓抑還在持續。
陸天明內心的疑慮越來越重,卻始終撬不開王小英緊閉的嘴。他不敢貿然把猜測對外人訴說,家醜一旦傳開,整個陸家就抬不起頭。他隻能默默繃緊神經,每次出門前反覆叮囑王小英鎖好院門,再三告誡,無論誰來,都不要隨便開門。
“把院門閂牢,不要給生人開門。我不在家,萬事小心。”出門前,陸天明反覆交代。
王小英木訥地點頭答應,可心底清楚,那扇薄薄的木門,那一堵黃土院牆,根本擋不住那個如同鬼魅一般的男人。
她整日活在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裡,時時刻刻提防著那一聲可怕的“吱呀”推門聲。她不知道下一個正午,惡魔又會什麼時候闖進來,更想不到,對方已經把魔爪伸向了尚且懵懂無知的陸石頭。
黃土塬的風捲著塵土掠過村莊,平靜的日子之下,毀滅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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