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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宋 第二十四章 點金

作者:雲間射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2 17:00:05

征役之苦。

在於不得養其父母。

更在於工械糧草皆民自備。

所征從役百姓,掏心掏力為朝廷做事,不但得不到分毫工錢,連吃喝都要自己負責,有吃得吃,無吃餓死,謂之「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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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於周朝,然秦漢隋唐都輪轉而過,至今未改。

當前的趙德昭,是無力改變自古以來的,但為了自己,也要為疏浚河工籌糧為食。

五萬民夫,聽著很多,落在整條汴河之上,就很少了,如果想在朝廷規定的時間完工,必須全段同時開工,至少需要一二十萬民力。

大宋新建,朝廷不可能也做不到徵發如此之多的民力,作為河渠令,趙德昭必鬚髮動主觀能動性。

解決辦法不難想,為征役民夫提供糧食,允許其他庶民河渠上工,別說一二十萬民力,再多出幾倍也不是冇有可能。

那麼,歷朝歷代的河渠令為什麼不去做呢?

韓通、趙普、韓微,三人六目,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接不住話。

錢糧從哪出?

工從軍,意思很簡單,在食糧之上,工者和兵卒一日裹腹相等。

時人有「藿食者」之稱,就是吃豆葉的人,一年到頭難得見一次葷腥,所謂油炒菜,常見於富人之家,腹中無有油水,便隻有大量糧食才能填補胃中空虛。

一名民力,一日至少三斤糧食方能飽腹。

五萬民力,一日便是十五萬斤糧食,一月便是四百五十萬斤糧食,百二十斤為一石,那就是三萬七千五石。

世道艱難,活命之糧尤貴,市糧二百文一石,即七百五十萬文錢。

如果擴至二十萬民力,所需錢糧就要增加四倍,即三千萬文錢。

陛下犒勞兵變軍卒也不過如此。

而這,僅是一月耗費,工期三月,加之瑣碎,少說要撒出萬萬文錢。

這是朝廷都難以承受之重。

卻不是趙德昭的極限。

韓通三人冇有聽錯,二郎所說的,是庶民之家,無分男女老幼,可以舉家上渠作工,預估的錢糧很可能翻倍,甚至是數倍,龐大的數字,幾乎讓他們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韓通試圖委婉,可到底讀的書少,搜腸爛肚也想不出合適的詞彙和話語,索性了當道:「德昭,這恐怕是不可能之事。」

「為何不可能?」

「冇有錢糧來路。」

「那便去找!」

趙德昭的聲音鏗鏘,不是為了故意為難韓通,直接給出解決辦法道:「疏浚出來的黃河淤泥,是很好的農田肥料,也是燒紙磚石很好的原料,我想,正在修葺和擴建的皇宮、城牆,日益增多的江南良田,都很需要這些。」

泥沙淤積,是所有江河決堤、氾濫成災的罪魁禍首,但不是無用之物,用在特定的地方,價值非凡。

黃河淤泥,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作用,斥鹵變膏腴,能將寸草不生的鹽鹼地改造成肥沃的上等良田。

一畝貧瘠的鹽鹼地,隻值一兩千錢,甚至更低,但經過黃河淤泥覆蓋改造後,這畝地的價格將立刻飆升至一兩萬錢,價值翻了十倍不止。

在汴河,黃河淤泥,是爛泥,在江南,是金沙。

黃河淤泥燒製的磚石,同樣價值不菲,一塊小小的青磚,便要五文錢一塊,而修築城門、水關、建造府邸的條磚、城磚,更是要三十文錢一塊,至於修築皇宮、重要城防的琉璃磚和定燒磚,從五十文錢到數千文錢一塊不等。

新朝,要有新朝氣象,修葺和擴建皇宮、城牆,幾乎是所有王朝都會做的,本朝也不例外。

韓通在政事堂,趙普在樞密院,見到過陛下下旨修葺皇宮、開封府上疏請求擴建城牆、地方衙門上疏加固城防……體麵和安全,陛下和朝廷都非常重視,哪怕內帑、國庫錢財緊張,也冇想到在這上麵東撙西節。

皇宮修葺,錢財出於內帑,陛下撥錢千萬,其中,三百萬錢,用於琉璃磚之采。

汴京城牆。

長約五十裡,高三到四丈,底部厚達十丈,頂部也有數丈寬,如果全用磚石築造,冇有數億塊城磚是建不成的,事實上,整座城牆,九成五的部分,是由黃土摻入碎石、草木,層層夯實,築成的巨大土城。

城牆絕大部分都能省,但重要的區域性卻不能省,如承重和防雨的城門洞,汴河、蔡河、五丈河穿城而過的水關,也叫水門,水滴可以石穿,更何況是水流沖刷,必須用磚石砌築涵洞,突出牆體防禦的馬麵敵台與角樓基座,防止雨水沖刷牆根的磚石護坡,等等,一座大型城門,所需大型城磚從十萬塊到二十萬塊不等,汴京城,有十四座陸地城門和七座水門,縱使舊城門和水門磚石可以再用,據朝廷估算,仍需兩百萬塊城磚,為此,朝廷撥錢九千萬,而六千萬錢,是城磚采費。

韓通、趙普、韓微的眼睛紛紛亮了起來,此前從未想過,「淤泥化金」的可能,趙德昭為他們指明的方向。

幾千萬錢,乃至萬萬錢的付出,忽然間,似乎不多了。

錯覺終究是錯覺,趙普很快就意識到泥化金過程中的種種困難,但這些困難,相比較完成汴河疏浚,都是可以克服的。

「二郎,河渠上工,是否可以裁汰老弱,隻留下精壯勞力?」趙普猶豫道。

老弱上渠,工或不多,吃卻不少,有那些錢糧,完全可以引來更多精壯。

趙德昭心裡不是滋味,也知道趙普是為他,為汴河疏浚著想,溫和地望著他,「叔父認為,那些老弱在家有何事可做?」

「馬上就是春耕之時,自然是種春。」

「叔父,偌大的中原之地,現如今有多少庶民有己之田,有糧可種?」

「這……」趙普答不上來。

「饑饉年景,老弱婦幼無有所食,年輕精壯又都走了,老弱婦幼隻有活活餓死,叔父,不論我們處在何種位置,總要有一分仁心。」趙德昭說道。

趙普很想說「大仁不仁」的古賢精義,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出不了聲,一語數十萬、上百萬老弱婦幼成為餓殍,非凡人能擔此因果。

幽聲一嘆,不再反對。

造福於民。

韓通更加不會反對。

而韓微,無條件支援趙德昭。

徵發民力、協理後勤等民政落定,接下來就是河渠工事本身,趙德昭知道韓通工程之道很強,甚爾冠絕當代,然事關黃河、汴河,思忖間問道:「叔父。」

「嗯?」

「敢問天下水患,大勢若何?」

「九州水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條,流程八百裡以上者,一百三十七條。」

知道是考教,韓通冇有生氣,反而肅然正容,認真回答道:「天以一生水,浮水載地,高下無所不至,萬物無所不潤,是故,水為萬物先,自古及今,水乃不可須臾離者也。

然則,水之大為善也大,水之為害也烈,盤古生人三大患者,一水,二火,三獸,察其為害之烈,水之劫難,世間第一大患也,水之為害,懷山襄陵,浩浩滔天,漂冇財貨吞噬生靈,莫此為甚。

天下水流,皆可生利,天下水流,皆可為害,興水利而去水患,經國第一大計也。

禹之為大,與天地同在者,疏導百川入海,出入於高山洞穴也,查古今天下,災難十之**在水患,中原有大河之患,趙地有汾濟之患,東方齊地有海患濟患,契丹遼國所占燕地,有遼水易水之患,南唐所據楚地有江患澤患,關中秦地有涇渭之患,巴蜀有山水之患,吳越有震澤之患與海難之患,嶺南之地,更是水患荒漭及於太古,九州得水之利,亦得水之患,以我之見,這便是天下水患之大勢。」

趙普、韓微被震驚了。

說到專業之事,連一介武夫都能引經據典,出口成章起來,最關鍵的是,韓通準確無誤地說出了九州水流和分佈詳情,也對水利、水患有著清晰地認識,有著敬畏之心。

這在工事之上是非常重要的,有敬畏之心,才能不莽撞,不胡來,專業人做專業事,才能順利和安全,否則,便容易引發恐怖的災難。

「天下水患,皆可治乎?」

「世無不治之水患,全在為與不為之間也。」

「大河之患亦可為乎?」趙普忍不住插言道。

韓通越過趙德昭望向他,笑道:「則平飽讀詩書遠勝於我,豈不知大禹之時,河患乃九州最烈,然大禹合天下民力十三年全力疏導,大河入海之道框定大勢,險難河段明白如畫,河決之患百不遇一,是故,夏商周唐虞三代千餘年,大河清流滔滔,兩岸人口聚攏日甚,村疇繁衍不息,而成我中華豐腴腹地,始有我華夏文明?

『江河雖烈,禹後多利』,則平,何須我這武夫提醒?」

趙普紅了臉。

他自詡為社稷之臣,可連詩書之中的經濟之事都不知道,平日裡對學問不求甚解,這下是露怯了。

過去二郎勸過他多讀書,他卻更執迷權謀之道,這書到用時方恨少,必須要多讀書了。

韓通隻是調侃而已,冇有糾纏,繼續說道:「如今山林钜變,大河兩岸山塬多成不毛之地,河水成泥,河床日高,才成今日中華心腹之患,然我輩後人,豈不如先輩?

他日,我必使大河重為天下第一水利!」

雄心壯誌。

超脫世俗權力的心誌。

師法聖賢。

趙普是欽佩的。

韓微是敬仰的。

趙德昭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心下一緊,詢問道:「叔父準備如何疏浚汴河?」

「拓河!」

「為什麼?」

「什麼?」

韓通一愣,以為自己冇有聽清,趙德昭再次道:「為什麼要拓河?」

「我欲重現隋唐汴河之景。」

韓通訊心滿滿的預案,此刻竟有幾分卡頓,「當今汴河河寬十三丈,隻要拓至隋唐時期的二十丈,河道泄洪將會十分輕易,整條汴河的決堤可能也會大大降低,而更寬的河道,可以分散更多的水流,一旦功成,汴河將會由三五年一浚延長至五至七年一浚,平常清淤,也隻需每年徵調數萬民夫,耗時兩月便可完成。

另外,更寬的河道,可以容納更多的官船、商船並行,減少淩汛的時間,通航期能從原來的兩百餘日延長到二百五十日左右,每年漕糧,也能從六百萬石提升至八百萬石以上,新朝國命升騰……」

不知怎的,在趙德昭注視下,韓通越說越冇有底氣,到最後,完全說不下去了,趙德昭再問道:「那麼,代價呢?」

任何事物,都不可能隻有好處而冇有壞處,韓通描繪得大河畫麵很好,問題是,壞的一麵呢?

韓通一時答不上來。

趙德昭代替他問答,「更寬的河道,會降低水流的速度,讓每個地方淤積泥沙減少,但會加劇整條河流的泥沙淤積,形成更廣泛的淺灘。」

淤積越少,淤積越多。

這不是韓通的問題,而是時代的問題,著重眼下,忽略未來,兩世為人,他從來不相信後人的智慧。

「隋唐之時,國都在長安,在洛陽,縱使汴河河床不斷抬升,成為『地上懸河』,兩朝都可以不在乎,叔父,本朝的國都,在汴京啊。」

按照韓通的想法,河道拓寬一半,多年以後,無數的泥沙淤積,隻需一場暴雨,便可能將整個大河南北變成澤國。

隋唐也好,唐虞三代也罷,不是事事都可以憑藉力氣效仿的。

「德昭的意思?」

「束河!」

「多少?」

「一半!」

汴河的河道,不能是二十丈,隻能是七丈。

韓通猶豫了。

趙德昭笑了笑,「叔父可以回去之後慢慢想,但是,我要告訴叔父的是,世間百害皆可除,唯**難消。」

「德昭你說的是,有人會在河渠上作亂?」

「什麼都有可能,不過,我希望叔父記住,大凡治水,皆是犯難赴險,多有生死關頭,須捨身赴死方可為之,當年大禹治水,多殺方國頭領,以至最後誅殺共工,非大禹好殺戮,誠為立威也!」

趙德昭既是對韓通,也是對韓微說,「上得渠上,莫要仁慈。」

「遇事不諧,可殺之。」

「其他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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