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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宋 第二十三章 魚龍

作者:雲間射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2 17:00:05

汴梁城。

四戰之地,無險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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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是中原最好的國都之地。

同在河南的洛邑,或者關中的長安,就山河形勝而言,強出東京萬倍。

然而,梁、唐、晉、漢、周,五代十三位君主,僅後唐四帝三姓,定都洛陽,究其原因,不是四朝不想,而是不能。

政治和經濟,在某些時候,是兩個極端,晚唐以來,中原大地兵荒馬亂,戰亂不休,戰爭,可以確定政治,也不可避免地將經濟推遠。

商人逐利,甚至可以以命為搏,但是,世間能夠冒著被絞死危險的生意,終究是少的,很少的一部分,也不是普通商賈能夠經營的,這就使得商賈向著保住小命、保住身財的地方聚集過去,經濟中心當然隨之轉移。

所以,到了今朝,華夏的經濟中心已經徹底轉移至江南地區,趙德昭做過推演,哪怕大宋統一天下,再造河山,想要扭轉局麵,都要付出漫長的時間和代價。

更何況本就「武夫當國」的「五代仁君」們。

一個個的,皆是坐享其成者。

因此,梁唐晉漢周的開國君王,在定都的時候,所求的,不是一座可以千秋萬代的國都,是一座可以聚斂天下錢糧的國都!

地處中原,水網密佈,特別是有著連通淮河、長江水係的汴水的汴京,便成了後梁、後晉、後漢、後週四朝之首選。

江南的糧船,可以順水直達開封城下,每年通過汴河運往汴京的糧食高達數百萬石,錢財更是不計其數,不妨說得明白一點,汴梁,就是一座被運河托起的中原國都。

如果定都洛陽或者長安,江南的錢船、糧船必須先運到開封,再逆流黃河而上,憑空增加無數運輸成本不說,更關鍵的是,在路線上,存在著天險「砥柱」。

砥柱中流的砥柱。

豫晉陝三地交界,五山四嶺一分川,河流眾多,峽穀狹窄,水流湍急,暗礁密佈,任何想將江南、中原的物資運到黃河中上遊或者關中的錢糧,都要經過那裡,漕船船毀人亡無數。

歷朝歷代都做出過不少努力,想要繞開那個瓶頸峽穀,全部以慘澹收場,中唐、晚唐,關中糧食不足,皇帝經常帶著文武百官前往洛陽就食,癥結就在這。

加之漢唐對關中數百年來的可持續性竭澤而漁,所謂的千府之國,現在根本無法再支撐起一座百萬人口及以上的帝國都城。

唐末黃巢起義以及五代戰亂,也給長安和洛陽造成了毀滅打擊,長安的宮殿、城池、水利設施幾乎被夷為平地,完全喪失了作為國都的可能,洛陽雖然稍好,但也殘破不堪。

而唐末以來藩鎮割據,天子者,大多是最兵強馬壯的那一個,五代君主,哪個冇有數十萬軍隊?

為了養活龐大的軍隊和龐大的官僚集團,這需要天文數字的糧食。

整個天下,有且隻有漕運極其便利的汴京,才能支撐起這種「舉國之力供養一城」的軍事佈局。

漕運,是中原王朝的命脈!

作為河渠令,趙德昭掌印出令,歸總決斷一切有關汴河的事務。

趙德昭做夢都冇有想過,這麼好的事會落到自己的頭上,有那麼一瞬間,他都以為這是父皇的恩賜,然後,忍不住笑了。

同為武夫,乍為皇帝,父皇對汴河的認識,恐怕就兩個,一是重要,疏通了汴河,才能把江南的糧食運到京城,坐穩江山之餘,不斷囤積糧食,後續對南方、北方發動征戰。

二是危險,汴河的水源主要來自黃河,黃河一石水,六鬥泥,泥沙在汴河平緩的河道中大量沉澱,導致河床不斷抬高,許多河段都高出兩岸,形成了「地上懸河」。

在懸河底部或堤壩上施工,一旦挖穿薄弱層引發管湧,高處的河水會瞬間傾瀉而下,所有河工無路逃生。

汴河與黃河的交匯處,稱之為咽喉「汴口」,正是疏浚和維護的重中之重,黃河水勢向來洶湧且變幻莫測,每年春季重新開閘引水,春開之時,磅礴的水勢極易沖毀剛清理好的引水口和堤壩,經常使得成百上千的河夫被捲入大河吞冇。

另外,汴河河底沉積的流沙和淤泥、兩岸沙土築成的鬆散堤壩、淩汛的巨冰……等等危險,隻要親臨其境,都是致命的。

當然,更致命的,是要在規定的時間,在漕糧到達前,恢復正常漕運。

僅僅三個月的時間,如果想要完成父皇的旨意,光靠朝廷徵發那數萬民夫,常規疏浚是不可能的,隻能無視水文規律和安全,暴力催工,甚而在暴雨或水勢暴漲時強令民夫下水搶險,可以預見,那將人為製造無數慘劇。

國朝初建,民心本未完全歸附,一旦人心有變,民變,便是註定之事。

就在京城,就在禁軍兵鋒之下,民變翻不了天,但可以結束一位不得民心王世子的政治生命乃至於卿卿性命。

如果排除萬難,險而又險按時完工,事情也不到了結的時候。

朝廷下撥的治河錢財和民夫口糧,各級官員不可能冇有剋扣。

民夫在泥水中勞作卻吃不飽飯,數萬人聚集在狹窄的河道兩岸,條件惡劣,最易爆發瘟疫,從而出現大規模傷亡。

無論是天災,或是**,總水工都跑不了。

樁樁件件,總有適合趙德昭的大罪。

拋開這些困難,最困難的,可能是為了保重身體,短時間內,趙德昭冇有辦法前往河渠之地督工,這將使以上的危險大大增加化為現實的可能。

換作旁人是河渠丞,趙德昭少不得再去以命相博,求取這個掌控中原王朝命脈的機會,韓通為河渠丞,那便不必了。

「叔父,代我請韓相來。」趙德昭輕鬆地笑了。

聽出二郎話中的親近,趙普驚訝了,「韓相與二郎?」

「和叔父一般,韓相及子,都是我生死與共的親誼。」趙德昭毫不掩飾道。

趙普願意捨命予他,再遮遮掩掩的,便不合適了。

趙普弟安易匆匆出去傳見。

趙德昭與趙普又就朝廷現狀聊著,基本是趙普在說,趙德昭在聽,為了安撫諸多節度藩鎮,朝廷特派使者攜帶詔書傳諭四方,全部加官進爵。

但是,除在陳橋兵變之前即領軍巡北的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虞候韓令坤、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聽命受旨,忠武軍節度使張永德、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即刻上奏表示歸附外,其他節度使或許事覺突然,或許另有打算,大多冇有輕易表態效忠。

不過,諸地藩鎮在詢問過使者,新朝宰相是誰,樞密使是誰,三司使是誰,殿前司、侍衛司主要軍職變動後,默契地選擇冇有動作,作壁上觀。

「一朝天子兩朝臣」的改朝換代方法,終究是起到了作用。

當然,這是表麵的。

趙普在樞密院,天下軍機之地,根據各方傳回的線報,不少藩鎮節度是懷有二心的,如駐守真定府的成德節度使郭崇,在聽聞大宋代周,陛下受禪登基後,時常涕淚橫流,駐守陝州,就是砥柱所在,且與陛下此前有齟齬的保義節度使袁彥,正在積極備甲整軍,駐守河中府的忠正節度使楊承信,更是直言要清君側,靖國難。

有反心畢露的節度使,也有反心未露陛下卻憂心不已的節度使,如建雄節度使楊庭璋,其姊姐乃後周太祖皇帝郭威之妃,其他與後週二帝有親誼的節度使,陛下皆疑心其人有異誌,但讓陛下最擔心的,還是兵多將廣、聲望顯赫的昭義節度使李筠和淮南節度使李重進,朝廷雖然冇有發現二李有反宋的準備,但陛下尤為猜疑,不為別的,這南、北兩座藩鎮,是真有推翻新朝的實力。

所以,對二李以外的各地節度使,陛下儘量示好而用之,避免其倒向二李,對二李,在想儘辦法籠絡之餘,也在試探兩人對朝廷的真實態度,具加官中書令,卻又取消了他們在中央禁軍的軍職,特別是李重進,其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之職,由率先表示歸附的韓令坤取代。

二李被朝廷試探之時,也在試探朝廷的真實想法,李筠將北漢主劉鈞想要結盟的蠟書直接上報朝廷,同時表達了想要遣子入朝為質之意,李重進更是乾脆,上表要來汴京見新天子。

對李筠的做法,陛下予以了肯定,遣子入朝的事,陛下欣然應允,回旨嘉獎。

對李重進的做法,陛下遲遲無法決定,提刀上汴,是朝見,還是見高下,這誰說的了?

總之,現在的大宋王朝,正值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趙德昭很瞭解,二李之外的節度藩鎮,都在等著二李動手,然後趁勢一塊掀翻宋廷,而二李呢,又有自己的打算。

昭義軍也好、淮南軍也罷,都處於前線位置,李筠一動,北漢和契丹遼軍便有可能南下,讓昭義軍腹背受敵,李重進也是如此,淮南軍一動,南唐軍或許就要趁著中原大亂宣佈「北伐」了。

南唐,也是唐啊。

要動隻能一起動,昭義軍與北漢、契丹結盟,效兒皇帝石敬瑭舊事,淮南軍和南唐軍結盟,一道北伐,重振大唐榮光。

前者背國叛族,李筠自詡堂堂七尺男兒,心理障礙冇有那麼好過,李重進呢,可能想結盟都結不起來,被後周世宗皇帝柴榮暴揍幾次,淮南之地儘失的南唐,不大可能再來摻和中原之事,於是乎,天下進入了詭異的和平階段。

暫時的!

當所有藩鎮都在投鼠忌器的時候,父皇在不斷增加對京畿內外的控製,積極積蓄力量,當父皇認為差不多的時候,就該動手逼反了。

逼反二李,鎮殺二李,降伏天下,坐穩中原……手段和氣魄,父皇是不差的。

韓通、韓微父子來了。

失去了軍職軍權,成為大宋宰相的韓通,步態輕捷,精神抖擻,連過去透著結實的黑紅色大臉,也變得紅潤起來,特別是額上的印綬紋,鮮明而不斷,威嚴自信,一看就是個「大官」。

相信這不會持續太久,等離開了朝廷前去汴口疏浚,風吹日曬雨淋之下,一切都會得到恢復。

再頂級的官相,也抵抗不住天地的磨練。

韓微的身上,書香氣更重了,但不溫和,相反,有幾分淩厲,趙德昭看著他,滿意到無以復加。

在韓府的書房中,他特意找到並放了幾卷書在桌案上,《商君書》《法經》《鬼穀子》《墨子》並秦漢以來法典,韓微顯然是領會到了,反覆揣摩,有所心得。

「德……世子……」韓微見到趙德昭躺在那裡難起的模樣,一聲哽咽,險些忘記了敬稱。

趙德昭年少,有名無字,同輩相交,本可以表字相稱,現在卻是不行,作為後周、大宋兩朝法定承襲人,稱呼必當正式。

「叔父,兄長,坐。」

趙德昭會心一笑,輕鬆道:「闕門之外,我們隻敘親誼。」

親近依舊。

韓通到底是武夫,耐不住那些小女兒姿態,上前坐到了趙德昭的另一邊。

韓微站到了父親身邊,父坐子立,十分守規矩。

不知道為何,趙德昭見此情形,總是不免眼熱,這份父子親情,是他所不能的。

「德昭,你現在?」韓通開門見山道。

「難以起身。」

趙德昭動了動被絲布纏成角粽的手,懇切道:「徵發民力、調集糧草、修葺工具、協理後勤等一應民政和河渠諸般工事,就隻有拜託叔父了。」

「放心,有我在。」

韓通立刻應下,話音未落,韓微的聲音隨之響起,「還有我在。」

趙德昭有些動容,兄長先天不足,被喚作橐駝兒,從不願顯於人前,今朝卻要在萬眾之前立身,這份情義,任何語言來形容都是蒼白的。

冇有說謝,那對父子二人是羞辱,趙德昭看向韓通,詢問道:「父皇允許徵發民夫多少?」

「五萬。」

「少了。」

趙德昭目光炯炯,認真說道:「叔父到了渠上,便下達命令,凡庶民之家,無分男女老幼,可舉家上渠,工者飽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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