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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宋 第二十五章 大德

作者:雲間射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2 17:00:05

本心托明月,明月照溝渠。

韓微怎麼都冇有想到,尋找汴京最富有之地時,竟會找到這裡來。

大相國寺。

望著山門兩邊「暮鼓晨鐘,驚醒世間名利客」,「經聲佛號,喚回苦海夢迷人」的楹聯,真讓人分不清,山門內外,誰是名利客,誰又是夢迷人?

旋即。

韓微流露出釋然的笑容。

在這個城頭變幻大王旗的亂世之中,早就冇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生意買賣,冇有權力庇佑的富商,不過是待宰的肥羊,所以,晚唐以來,幾乎冇有純粹依靠競爭而崛起的平民钜商,黎庶之中,更不可能誕生首富之民。

官商一體、藩鎮兼商、割據壟斷,纔是此世的經商之道。

是以,五代之際,钜商大賈,往往是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和權傾朝野的宰相,隻有他們,可以利用兵、權壟斷物資,強買強賣,放利子錢,從而積累起富可敵國的財富。

如歷仕後唐、後晉、後漢三朝的聚斂狂魔趙在禮,歷鎮十餘州,所到之處不以治軍為務,而是瘋狂斂財。

其在洛邑、汴梁等地購置了海量的田產和邸店,並經營利子錢,甚至在宋州,以百姓安居樂業是因為他這顆「釘子」釘在這裡,強行徵收荒謬的「拔釘錢」。

趙在禮死時,家中財富多得無法計算,是當時中原公認的財富之最。

後晉宰相桑維翰和李崧,不僅收受钜額賄賂,還親自下場經商,利用權力壟斷鹽鐵和絲帛貿易,貪賄無厭,家財钜萬。

梁唐晉漢周,五代官商,可以說數不勝數,而這,卻不是極限,南方的割據政權,完全是「以商立國」,其君主和幕府賓佐,就是所在最大的商賈。

馬楚政權和高鬱,作為楚王馬殷的謀主,高鬱敏銳地發現楚地盛產茶葉,於是建議楚王馬殷予以壟斷。

在中原和南方各割據政權交界處設立「回圖務」,將楚國的茶葉高價賣給中原,換回戰馬和絲帛,同時鑄造劣質的鉛鐵錢在境內流通,禁止銅錢外流。

在此過程中,馬楚王室和高鬱家族積累了驚人的財富,成為南方首屈一指的钜商大賈。

閩國地盤狹小,王審知為了維持政權,大力開闢甘棠港,鼓勵海外貿易,閩國的官員幾乎全員經商,他們與大食、南海諸國商人進行香料和瓷器貿易,整個閩國,事實上形成了一個以王室為首的官辦海商集團,整個東南的巨賈都依附於王氏家族。

割據兩浙的吳越國錢鏐及其子孫,更是如此,發覺市舶之利後,立刻設立了完善的市舶衙署,錢氏王室和江南大族,通過向扶桑、高麗、南海出口絲綢、瓷器,進口香料,積累了钜額財富,吳越國至今能夠偏安一隅,或者說保境安民,原因就在這。

當然,在官商、國商之外,五代政權林立,彼此之間設立重重關卡,如禁止銅錢、戰馬、鐵器過境,等等,少不了刀口舔血的走私商人。

蜀地和中原之間的茶馬、絲綢大商,契丹和中原之間鹽鐵、馬匹掮客,靠著十倍以上的利潤,也有不菲的家資,可是,來者易,去者也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其地藩鎮和守將盯上,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真正無兵、無權的商人,當代就是邸店、牙行的坐賈,與有著化外之地、清淨之所的寺院道觀。

坐賈少不了趙在禮那等人的打秋風,而寺院道觀,在三尺神明的震懾下,隻有「化緣」的時候,少有「被化緣」的時候,依靠權貴施捨的本金,許多名寺名觀,都乾起了「長生庫」、「質庫」的勾當,放利子錢於百姓,從中牟取暴利,寺院的方丈主持,道觀的道長真人,纔是一座大城、重鎮最具財富之人。

大相國寺,以萬姓交易為名,成就汴京錢道無冕之王。

叩開山門,探出頭的沙彌帶著質疑的目光望了過來。

韓微一眼便從他的眼裡看到了心裡,平和地說道:「我叫韓微,現在同平章事兼工部尚書之子。」

沙彌大驚,立時跪了下去,「貧僧拜見少相。」

韓微受了這一拜,待他拜完後,煦煦地說道:「帶我去見佛印住持。」

「請少相隨貧僧來。」

寺內燈籠常亮,粘連成一片片的紅,遠遠看去,那一片片的紅映襯著天空無邊的黑,一座座巨大的殿宇簷頂就像漂浮在下紅上黑的半空中,孟春泛有涼意的微風中,瀰漫出一片華貴的侈靡。

知道來了貴客,一個沙彌不敢怠慢,早已奔向了正中那間禪房,得到允許後,進內點亮了座燈。

韓微到達前,佛印已經迎了出來,佛手見禮道:「見過少相。」

韓微欠身還禮,而後跟著佛印進了禪房,作為住持所在,此地乾淨、簡潔,非常符合出家之人印象,如果拋開晝夜燃燒不停被堆滿了寸長銀炭的兩個白雲銅大火盆,天竺所來的小葉紫檀寢具、桌案、凳椅,吳越而來的越窯秘色瓷茶具,以及同為吳越而來,有著天下第一貢茶之名的顧渚紫筍茶香合吳越天下第二泉惠山泉水泡的撲鼻清茶……等等的話。

不知為何,韓微忽地覺得世宗皇帝柴榮效仿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頒佈禁佛詔書,似乎不是什麼錯令,眼前種種,無不證明著詔書執行並不徹底。

在這些堪比禦用之物中,僅有泡茶泉水不是第一,因為茶聖陸羽平定的天下第一水,廬山康王穀水,專供皇帝和宰相享用,違者僭越。

在禮製之下,大道至簡,寺廟、道觀算是玩明白了。

望著純金佛像慈悲麵容,隱約間,一個念頭無可遏製浮現在韓微腦海中,或許,砸碎了這些,才能救出佛祖。

清茶注碗,茶香更加濃鬱,佛印卻尤覺得不夠,清明未至,新茶未下,到底失了幾分真味,「不知少相夤夜入寺為何而來?」

「為我佛增色而來。」韓微收回了目光道。

「哦?」

佛印心頭猛然一跳。

幾百年來,大相國寺是鐵打的寺廟,流水的僧,也因此,有著一條比肩清規戒律的約束,「與官謀商,不涉政事」。

這一約束,來自與歷來僧侶交往的閱歷,僧人一旦涉政,輕則影響對市利的判斷,重則毀滅寺院大業的根基。

然則,大相國寺有今日,不做官府生意便是空談,要做官府生意,不與官員來往還是空談,要與官員來往,不言及政事則幾乎無從結交。

於是,大相國寺以牟利需要而接觸官員,不期然言及政事,漸漸地由淺入深生出來往情誼,最終相互為援,皆大輝煌。

大爭之世,政無恆勢,達官顯貴最是動盪無常,此其時也,周流財貨之商旅,又是天下最需要的行道,舉凡鏖兵大戰,文臣武將便是肅殺換代之期,寺院卻是大發利市之時。

寺院無兵、無權,僅以佛祖恐嚇世人,如此興旺恆長之業,就動盪無常之道,豈非火中取栗?

多代高僧大德思謀揣摩之下,大相國寺有了自己與顯官權臣交往的獨特方法,讓利守信,不涉政務。

這個「不涉」,大義有三,一,洽談商事單獨晉見當事官員,絕不在官員與部屬會商政事時晉見,二,商事交接妥當便行告辭,絕不海闊天空,三,談商期間,官員若有即時公務,則即行告辭,約期另談,絕不留場等候。

晚唐以來,大相國寺都是一以貫之,在五代和各割據政權官場留下了極好的口碑。

持重乾練,不起事端,輕利重義,空門大士也!

韓微,乃至於整個韓府,平日裡與大相國寺素無往來,卻直言為金身添彩而來,這不合情理的事,從來都是詐多真少。

所以,佛印冇有喜悅,更多的是對未知恐懼。

「貴寺在天下田畝幾多?」韓微啜著顧渚紫筍茶水一問。

佛印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臟的跳動,冇有立刻回答,韓微也冇有催促,靜靜地等著。

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心跳中,佛印做了最後的決斷,最直白,而又最隱晦,最誠實,而又最虛妄,給出了回答,「阿彌陀佛,貧僧不知數也。」

無數。

韓微心潮起伏,慈悲為懷,好一個慈悲為懷。

仗著佛祖背書,大相國寺在天下大放利子錢,其中,最多的就是春借秋還的糧食借貸。

底層百姓為了青黃不接時的口糧和種子,不得不常常出借,因此,糧食借貸是寺院最普遍、利潤最豐厚的業務。

春天借,秋天還,半年為期,寺院借出一石糧,到期收回一石半,若遇災荒、戰亂,甚至會借出一石糧,到期收回兩石。

糧食,本是百姓活命之物,大相國寺卻利用季節、天災、**,將利子拉到了極致。

契約上,還會寫明「如限滿不還,掣奪家資」,哪怕借貸人跑了,契約上還有「保人」的簽字畫押,保人必須代為償還。

是故,在百姓無力償還借貸之時,大相國寺會藉助武僧、行者和捉錢戶追債,有什麼抵什麼,錢糧、土地,凡是有價值之物,全部拿走。

如果依舊還不清利滾利的債務,寺院就會將目光轉向人。

借貸百姓被迫將妻子、兒女「典當」給寺院做苦力,換取微薄的錢款抵債。

女兒往往被送進寺廟做織布工、雜役,美其名曰「繡佛贖罪」,男兒則淪為寺院的苦力。

如果到期贖不回來,這些妻兒就徹底淪為寺院的奴婢。

借貸百姓本人會簽下身契,連同其家族世世代代依附於寺院,成為「寺戶」。

他們不再是朝廷編戶齊民,也無需向朝廷繳納賦稅,但終其一生都要為寺院無償種地、舂米、服勞役。

典妻鬻子、賣身為奴,大相國寺通過這些方式,不僅追回了壞帳,還合法地兼併了土地和人口。

佛印的「不知數」,是真不知道寺院究竟有多少田畝,汴州、揚州、金陵、杭州、成都、潭州……皆有田畝,具體的數字,隻有負責管理寺院的「直歲」才知道。

韓微掩飾著情緒,平靜地再問道:「畝產幾多?」

這倒是能回答,佛印從容道:「多則四五石,少則一二石,天下田畝皆賴佛祖恩澤,有富有貧,或多或少,不一而足。」

「若我有一法,而補佛祖恩澤不同,不知可否為我佛增色幾分?」

佛印愣怔了下,心頭漸熱,「若少相有著化腐朽為神奇手段施於寺院,護法之心,佛祖必然可以看到,貧僧不知,是何法術?」

「不是法術,而是天上之水。」

「少相的意思,是黃河之水?」佛印眼睛一亮。

「然也,大河之水奔騰入海,然肥力留於泥沙,若施於貧瘠之地,便可化斥鹵為膏腴,朝廷命令,父相為河渠丞,主理湯湯大河,從中所起肥物,不知貴寺需否?」

「那正是貧僧及寺院所求而不得之物。」佛印不假思索道。

世人皆知黃河泥沙好,可肥萬物,然大河湯湯,其勢無窮,加之朝廷禁令,無人敢於犯禁,如果此次汴河疏浚,所起泥沙都能予寺院,肥於田畝之中,他都不敢想,寺院之財能增至何種程度?

「佛祖說過:『法不可輕傳,不可輕取』,黃河泥沙亦是如此。」韓微輕聲說道。

「少相的意思是?」

「佛祖的規矩。」

「人事?」

韓微笑而不語。

佛印瞭然了,以為是韓微奉父命而來,要以疏浚河道之泥沙來向大相國寺換取人事。

回到牟利之上,佛印再次宣了聲佛號,詢問道:「不知少相人事幾多?」

「記得舊時眾比丘僧尼下山,將大乘佛法在舍衛國趙長春家唸誦一遍,討得三鬥三升散碎黃金,佛祖說比丘僧尼賣的賤了,叫後代兒孫無錢享用,我不比佛祖,而比比丘僧尼,不知大德以為如何?」韓微笑道。

「三鬥三升黃金?」佛印額頭滲出了涔涔汗珠,「西天之事,何以比也?」

「折成錢糧亦可。」

「少相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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