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動。」
趙德昭已經醒了。
手腕正被錢通手指按住寸關尺,突見趙普疾步而來,下意識地想要坐起,便被錢通喝住了,隻好又慢慢靠了回去。
趙普站到了門口,同樣不敢再動,更不敢說話,靜靜地望著他。
太醫院的禦醫,不如汴梁城中的名醫,這聽著很可笑,卻是不爭的事實。
亂世之中,仁心仁術的大醫,大多奔走在俗世之中,憑藉著高超的醫術,救活一個又一個人,願意進入太醫院的,要麼是想求份安穩,救人先救己,要麼是有功利之心,以醫和之言為念,上醫醫國,其次醫人,固醫官也。
好在,醫道多有傳承,禦醫醫術治不了趙德昭,難得的是,不固執,在近侍刀劍之下,供……道出了能治病的人,少兒聖手錢通。
錢通被請來時,麵黑如漆,顯然與太醫院禦醫們是舊相識,挨個訓斥過後,到底是出手了。
施了針、開了藥,可是,整整三日,不見趙德昭醒來,險些急壞了趙普等人,詢問之後才得知,是錢通故意為之,小小少年,心力交瘁,久睡是最好的藥方。
聽聞趙德昭甦醒,趙普急匆匆趕了過來,但也不敢不聽醫聖的話。
這隻手的脈切完了,錢通又道:「那隻手。」
趙德昭遞出了另外一隻手。
剛搭上手,錢通緊皺著眉頭,「這是我第二次為你治病了,你知道嗎?」
武德司中,他就為趙德昭做過診治了,留下的醫囑,明顯冇有遵守。
趙德昭的目光裡含著歉意,但更多的是無奈,笑了笑道:「煩勞錢公了。」
「無甚煩勞的,隻是你太過拚命了,再來一次,這世間就無藥可以醫你了。」
「想來是不會了。」
「我想也是。」
錢通從脈象上看出了不少東西,錢家的醫術遵從的,是扁鵲、華佗、孫思邈、張仲景,認為病從火,人自孃胎出來就帶著火毒,以祛火去邪為醫道法門。
此前診治,趙德昭的心,時刻如沸水一般,冇有平靜的時候,此次診治,錢通驚覺趙德昭的心,竟如深穀幽泉一般。
簡言之,之前是爐鼎煉心,註定要引火燒身,現在是心如湖海,再多的事務,也如小石落入,會泛起層層漣漪,但非是天外之石,無以撼動。
明明外傷反覆撕裂加重,但照實說,錢通認為趙德昭是在轉好?
終究冇有忍住,錢通詢問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趙德昭默了一下,「打破了幻想。」
錢通見過無數少兒,也見識無數苦難,可從來冇有人打破幻想,就連他自己,對家族五十宿命,也有著一絲幻想,認為自己是那個破除詛咒的人。
一時間,錢通不知該說什麼,隻好在桌案上攤開了處方紙,拿起筆蘸飽了墨,在硯台上探了探,鄭重地寫了起來。
當處方入手,趙普這才張了口,「錢公,可否願意入世子府為醫?」
「嗯?」
「敢問錢公,為何行醫?」趙普換了個問題。
「活人。」
「那便是功德,錢公救一人,就有一分功德,救十人,便有十分功德,如若錢公信我,護佑世子王體,哪怕隻會在世子壽祚之上延長一分,或許可救幾十萬生民,獲取如天之大的功德。」趙普十分認真說道。
上醫治國,以他之理解,上醫不必懂得治國,隻要能挽救可以治理國家的人,就是上醫了。
錢通能聽懂趙普所說,但是,半生市井鄉野的行醫,忽地伺奉在權貴左右,卻是非常不習慣的,更重要的是,世子不是那麼聽從醫囑的人。
法不輕傳,道不賤賣,醫不叩門,這是祖訓。
「如果可能,我希望錢公能留在府上。」趙德昭這時出聲道。
隻有病重,方知良醫之貴,接下來的路不好走,而三叔似乎有著「毒王」之名,有錢通在,可以平安許多。
「請容許我考慮幾日,期間世子凡有所需,都可來醫堂尋我。」錢通冇有立刻給出回答。
趙德昭略微頷首,見他想要離開,冇有勉強道:「叔父,代我送送。」
趙普送完錢通,去而復返,見趙德昭想要起身,連忙走過去扶著他躺到了臥椅上,然後坐在身側給他捏著手臂。
「陛下尊楚國太夫人為皇太後,立琅琊郡夫人為皇後。」
趙普頓了一下,「政事堂提及追冊會稽郡夫人為皇後,被陛下駁回。」
楚國太夫人,是陛下生母杜氏誥命,琅琊郡夫人,是陛下繼室王氏誥命,會稽郡夫人,是世子生母賀氏誥命。
禮法有定:正妻之子為嫡子,嫡長子是本門法定承襲人,其他妾室所生子女,即或年長排行在先,也不能取代嫡子身份,若正妻冇有子女,便要在其他妾室所生的庶子中遴選出一名做嫡子,承襲本門基業和榮耀。
哪怕先前世子詔確立了趙德昭是趙氏嫡子的身份,但陛下拒絕追冊賀氏為皇後,那賀氏便冇有了嫡母的身份,換言之,賀氏不過是世子生母,遵照法理,世子嫡母,是被立為皇後的王氏。
嫡、生之母,並不一致,在某種程度上,就代表了陛下的態度。
「叔父是不是有什麼事在瞞著我?」趙德昭冇有意外,笑著問道。
趙普沉默了,好久才說道:「陛下駁回了政事堂請立你為太子的奏疏……」
趙普有些哽咽,聲調也有些激憤,繼續道:「甚至政事堂退而求其次,請立你為宋王,也遭到了陛下的駁回。」
家天下。
皇權是唯一的權力中心。
如果冇有明確的法定繼承人,一旦皇帝遭遇突發疾病、意外或駕崩,國朝會立刻陷入巨大的權力真空。
冇有太子,其他皇子和宗室親王就會覺得人人皆有希望,從而暗中結交朝臣、蓄養死士,極易引發殘酷的奪嫡之爭,引發內亂,亦不是冇有可能,如西晉「八王之亂」故事。
而秦始皇巡遊時暴斃,因未明確立儲,導致趙高、李斯篡改遺詔,賜死扶蘇,立胡亥為帝,直接加速了秦朝的滅亡,這種慘痛的歷史教訓,讓歷代大臣對未立儲充滿恐懼,將太子儲君稱之為「國本」。
遵照舊事,在陛下頒佈詔書,創了趙宋宗廟,尊了皇太後,立了皇後之後,政事堂順勢提出確立國本,遭遇了陛下的強烈駁斥。
政事堂本想曲線救國,改立二郎為宋王,以國為號,畢竟,陛下已然登基為帝,宋王之位空缺,光有個宋王世子冇有道理,以國為王號,變相塑造一個事實國儲,當奏疏呈上去後,陛下怒火不減反增,濃墨重筆在章疏上劃橫駁回。
陛下的抗拒,可見一斑。
「政事堂準備再次上疏……」
「不必了。」趙德昭望著他,搖頭道,「父皇不會同意的。」
立儲。
是國事。
更是朝臣重新洗牌、獲取政治利益的絕佳機會。
所以,自古以來,擁立、輔佐太子都是巨大的政治投機,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但是,太子一朝順利繼位,所有的「太子黨」,就會成為新朝的元老重臣,榮華富貴,享之不儘,因此,即或有刀劍之危,無數重臣還是對於立儲之事很上心。
即便表麵上不會表露出來,背地裡的手段卻層出不窮,太子是「副君」,所在稱之為「東宮」,而東宮,照抄皇帝班底,就是一個「小朝廷」,設有太子太傅、少傅、詹事、冼馬等大量官職,一旦國儲立下,便可以把自己的門生故吏、親朋子弟安插其中,提前為未來的權力占據高地。
以期待從龍之功的獎賞。
當然,如此惡意的揣測官吏也有幾分不妥,再烏煙瘴氣的朝廷,總有一些清正之臣,少,但有。
在這些臣民看來,早立儲君,是皇帝尊宗廟、重社稷,亦是對列祖列宗的儘孝,對天下蒼生的負責。
特別是在皇帝有意拖延立儲或廢長立幼,違反傳統嫡長子繼承製法理之時,這些臣民認為此乃國禍根源,表現尤為激烈。
父皇,已經表露了傾向!
拒絕追冊母親為大宋皇後。
這必然會引發政事堂、樞密院、三司和部分朝臣的強烈不安。
以上,是臣民的考慮。
皇帝的考慮呢?
天無二日,土無二王。
權力,特別是皇權,具有絕對排他性,不容許任何人分享,哪怕是親生兒子。
不過,為了保證政權平穩過渡,國朝必須設立太子,並為其配備一套完整的東宮官僚體係。
這就意味著,在一國內部,可以合理合法地存在著第二個權力中心,東宮小朝廷。
當太子逐漸成年,開始參與朝政,積累聲望、人心時,必定會讓皇帝感到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鍼氈。
在皇帝看來,任何不屬於自己直接控製的權力,皆是對皇權的僭越。
顯然,趙德昭加速了這個階段。
在此之前,他以為,隻要得到足夠的功勞,父皇哪怕不喜歡他,也會給予他匹配的獎勵,經歷了立嫡之事後,趙德昭真正意識到,過去的他,大錯特錯!
竟然把皇帝當成了「人」的存在。
更加大錯特錯的是,把開國皇帝當成了「人」。
這樣的錯誤,導致了趙德昭對「太子詛咒」的理解出現了嚴重偏差。
他曾以為,開國皇帝大多是靠著軍事才能和政治智慧統一天下,其統治基礎,是強權之下的「法令」,而非宗法繼承,對所謂嫡長子繼承製這種以血緣順序繼承製度瞧不上,傾心於能力突出、政績卓著的兒子繼位。
當能力、功勞得到體現,一切都將順理成章。
事實證明,開國皇帝對權力的控製慾,超出了任何人,包括繼世皇帝。
這就是唐太宗李世民明明立了李承乾為太子,卻扶持青鳥李泰與之打擂台,甚至允許其住入象徵著唐朝第一世高祖李淵武德朝的武德殿。
當兄弟相殘,所有臣民的目光都集中在儲君之位,爭鬥不休時,就冇有人對至高無上之位發起衝擊了。
現在的趙德昭,不在乎所謂的太子之位,更不在乎宋王之位。
父皇也不可能給。
新朝初建,根基尚不穩固,趙德昭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猜忌、臣子死諫,君臣相疑,國本之爭。
「叔父放心,是我的,終究是我的,誰也奪不走!」趙德昭看著趙普認真道。
趙普動容了。
他冇有想到,眼前的小小少年,竟有這般胸懷和氣魄,在這道德淪喪之世,真是天降麒麟之兒。
也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為何陛下會生厭到這種程度,天喜而父不喜,何其荒唐。
「德昭,我不瞞你,瞞你也瞞不住。」
趙普心悅誠服,坦誠道:「陛下頒佈詔書,命令疏浚汴河,以前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今同平章事兼工部尚書韓通為河渠使,以你為河渠令,在四月通航期前,恢復漕運。」
世間之事,大體可以分為虛事和實事。
在朝廷中,虛事有著易見功勞而難查錯漏之名,譬如接見使臣、祭奠天地、撫卹將士、救濟災民、編修國史、宮室監造、出使友邦、巡視吏治、主持國宴、遴選嬪妃、讚立皇後,等等。
而實事有著易查罪責而難見功效之名,如修築堤防、領兵出征、整肅吏治、製定法令、查究彈劾、出使敵國、決定和戰、督導耕耘、剿滅盜賊、審理案件,等等。
前者事半功倍,聽不完的讚歌,撈不完的油水,數不完的獎賞,後者吃力不討好,勞心還費神,甚而有著性命之危。
趙普本想著將此事瞞下,到時候以世子病重難起為由,與政事堂一道上疏請求陛下收回詔書或者改選他人為河渠令,現如今,他想交給二郎決定。
左右一條命而已。
為了陛下,他都能捨命相隨,為了二郎,他更能捨命相隨!
「河渠令?漕運?」
趙德昭聞言,蒼白的臉龐,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絲紅暈上湧,「那可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