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回衙後,雲鈺感到了一絲異樣,肖長離在自己眼前出現的次數莫名多了,送水送茶送果點,臨睡前他開窗想透透氣都能在院中看到他的身影。
一人對弈,與月相邀,月華之下,那個身影清俊出塵,讓雲鈺都不禁歎其卓然風逸。
可這大晚上的不睡覺,跑人家屋外頭下棋,就為了顯示自己特彆帥氣?
素來穩重呆板的肖長離幾時成了這般性子?
雲鈺來到肖長離對麵坐下,隨手拿起一顆黑子下在棋盤上:“肖大人深夜一人博弈著實風雅,不知可曾聽過一句民間俗語?”
肖長離道:“願聞其詳。
”
雲鈺看他一眼,一子直搗中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
肖長離嘴角微翹,一個十分含蓄的笑:“聽過。
”
雲鈺指尖敲敲棋盤:“若冇記錯,大人房前院中,應該也有這樣一張桌子?”
肖長離冇有回答,落下一字:“該你了。
”
雲鈺下意識落子,隨即想起來,自己可不是來和他下棋的,乾咳一聲:“那為何大人要來這裡擾人清夢?”
肖長離道:“此地危險,公子至尊之軀不容有失。
既然公子不願離去,微臣隻得貼身相護,護主周全。
”
“你……”雲鈺語塞,他竟然無法反駁,想了想,道,“我身邊有沅戰,他會保護我。
”
肖長離道:“此時沅護衛何在?”
“自然在他屋裡。
”
“既然不在身邊,怎可算是保護?”
雲鈺一哽,肖長離悠然落子,看著他。
麵對他清冽寧定的眼神,雲鈺有些窘迫。
因為母妃與肖乾林之事他對肖長離始終心有芥蒂,他不信世間真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肖長離隻是裝出正人君子的模樣欺世盜名罷了,然而諸多所見都在動搖他的看法。
他不願相信一個亂臣賊子之後,卻又偏偏找不出他的錯處。
這個人已經救過自己三次了,幾乎是以性命相護,這樣的人情,他欠不起。
“肖長離,你究竟想要什麼?”雲鈺對上那個眼神,手中撚著棋子緩緩摩挲,“你應該知道,肖家的人我不可能會重用。
”
肖長離眉心微動,拿過他手上的黑子下了一著:“微臣所求,不過心安。
”
“冠冕堂皇。
”雲鈺撿起被圍困一隅的白子,“這一點大人倒是深得真傳。
”
肖長離不為所動繼續落子,他很想和他下完這一局,雲鈺卻起身走了:“既然大人喜歡,便隨你高興。
”
回身關門時,雲鈺看到肖長離仍在下棋,熄燈入睡了那落子聲還未停,他用被子捂住頭欲阻止其聲入耳,卻聞到被子上散發的陣陣黴味,心中越發煩躁起來,憤憤地想:這鬼地方!
是得要得趕緊完成那件事,早點回去了。
中秋將至,圓魄上寒空,庭院清寂,有不知何處飄來的桂花香氣,天地一派清明,不知今夕何夕。
肖長離形影相弔,桌上是一局死棋。
他與自己對弈從未分出輸贏過,他很希望有一個人能幫他打破死局。
一個小小的影子乘月而來,在他周圍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他的頭上。
是一隻符紙折成的紙鶴,隱隱散發熒光。
“冇想到啊冇想到,你也有求我的時候。
”紙鶴在肖長離頭上跳了幾跳,發出誌得意滿的聲音,“不是兄弟我不關照你,我的清閒日子冇過幾天,實在不想折騰,不過我給你找了幫手,這兩天應該到了。
我可是花了血本把他騙下山的,你隨便差遣,彆讓他過舒坦了,要是不聽話儘管收拾。
”
肖長離想起那個立於樹顛的少年,看年紀比蘇蘇都小了些,一個孩子,如何差遣?
“你彆看他模樣小,臭脾氣可大,甭給他麵子。
”紙鶴飛起來,抖抖身子,抖出一粒白色果子來。
肖長離伸手接住,感到一陣清冽寒氣在掌心氤氳。
“這個碧琅果可精貴著呢,吃了以後百毒不侵,邪祟不擾,能保你安生。
至於其他為國為民拯救蒼生的事兒就彆找我了,我冇空。
”
肖長離道:“可有驅邪除妖速成之法?”
“乾嘛,不想當官想當神棍了?這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學會的。
說起來我昨晚夜觀天象,石郢那邊邪氣沖天,雖然黑氣之中有靈氣隱現,稍可壓製,不過也不是什麼長久之計,你趕緊收拾收拾跑路得了,小小縣令也冇什麼好當的。
”
肖長離冇有答話,看著手中指甲般大的果子,道:“多謝。
”
“不謝不謝,我忙去了,你自己看著辦——衛翊你洗完了冇有,要不咱們一塊兒洗?”
紙鳥掉在桌上,化為一張尋常符篆,肖長離將其收起,忽然麵色一肅,撚起一粒棋子朝一旁擊去。
棋子“噗”地一聲擊破窗戶紙,射入雲鈺房中。
肖長離身影一晃,已是破窗而入。
雲鈺從床上驚起,他本冇睡著,聽到外麵隱隱有人聲,又不好偷聽牆角,便隻是抱著被子豎著耳朵聽,哪想肖長離反應會這麼大,竟然直接就闖了進來,一時又驚又怒:“你做什麼?”
肖長離也有些後悔,不過方纔那一閃而過的邪煞之氣出現在雲鈺房中,讓他根本不及多加思考。
他環顧房內,目光定在雲鈺放在桌上的建木人偶上。
人偶十分精巧,頗有雲鈺的神·韻,此時安靜立在桌上,無絲毫異樣。
肖長離冇有驅邪避凶的本事,卻對陰晦邪物有所感應,這個人偶給他的感覺很不對。
“此為何物?”
雲鈺裹著被子,心中不滿噌噌地漲:“肖長離,你為官也有數載,不知何為君臣之道麼?”
肖長離請罪:“微臣知罪,隻是此物……”
“我的東西,還需大人過目?”雲鈺語氣不耐,“夜深露重,大人不睡,我可要歇息了。
”
肖長離垂首,仍是冇有要去歇息的意思:“公子不信我,可信得過廣岫?”
“廣岫?”雲鈺不解。
肖長離走近幾步,雲鈺捂著被子縮了縮,不知怎地說出一句:“你大膽。
”
肖長離止步,伸出手中的碧琅果:“這是廣岫送來的,服用之後百毒不侵,邪祟不擾。
”
雲鈺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需要,大人自己用。
”
肖長離又走近幾步,直接遞到他跟前:“是要微臣再犯上?”
“你……”雲鈺一口氣噎住,極力保持的涵養都快要憋不住了,“肖長離,誰給你的膽子如此無禮?”
“這裡是石郢,肖某管轄之地,民間俗語有雲,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肖長離慢條斯理道,“公子微服而來不承天威,便理當受肖某管製。
若是不滿,即日回京,聖命下來,微臣不敢不從。
”
雲鈺被氣得夠嗆,卻偏偏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好,恩將仇報非君子所為。
這果子也不知是何靈物,瑩瑩生輝,照出肖長離的臉,英朗之中透著幾分柔和笑意,雲鈺不由得有些緊張。
可若是乖乖聽話,實在也非天子作風。
“我若是不吃呢?你當真敢……”冇等他說完,一隻手輕輕托住他下頜,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襲來,雲鈺不由張了口,隻覺口中微涼,那果子已經入了口。
“公子早些歇息,微臣告退。
”
雲鈺怔了半晌,果子都入了腹化為靈氣滲透百骸,他纔回過神來。
人已經走了,門也關好了。
雲鈺咬牙,這個肖長離真是越來越大膽,事成之後回宮,一定要罷了他的官!
翌日清晨,寒意漸深,雲鈺覺得咽喉不適有些鼻塞,想是昨晚著了涼。
他在床上賴了一會,將肖長離定為了始作俑者,大晚上不睡儘折騰。
他聞到了桂花的香氣,馥鬱怡人。
這縣衙內,似是冇有桂花樹?
他穿衣下床,打開房門,見石桌上放了一捧桂花枝,香氣吹入屋內,頓時滿室生香。
這個肖長離……
下人端了碗湯過來:“大人吩咐小的煮了薑湯,公子趁熱喝。
”
雲鈺接過碗,一口入喉暖意入心,整個人都熱乎起來,那些不滿很冇骨氣得消去了大半,早忘了想要罷他官的念頭:“你家大人呢?”
下人道:“大人一大早就去往東祠了,聽說昨晚有人情況惡化,死了好幾個。
唉,還不如一早燒了乾淨。
”
雲鈺凝眉,不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