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握緊手中的砍柴短刀,重新沿著穀內窄道檢查剛布好的陣紋,淡金色的光芒順著岩壁延展,每一個節點都印上了他的氣息,隻等著穀口傳來巨響,迎接玄元宗的第一波強攻。
山風順著穀壁縫隙鑽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濕冷,刮過阿野的臉頰,帶起細碎的涼意。他走到寒潭邊,低頭看著水麵上映出的自己,下頜上的胡茬已經長出薄薄一層,眼窩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那是昨夜一夜冇閤眼的痕跡。昨夜薑成潛入留下追蹤符,他碾碎符紙後就冇再休息,沿著窄道一路加固了三層殺陣,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重新回到寒潭邊。
露水壓在穀底的草葉上,踩上去軟乎乎的,濕意順著阿野的褲腳往上爬,浸得小腿冰涼。空氣中混雜著腐葉的潮味,寒潭水汽的清冽,還有石壁上滲出的石漿澀味,一層層鑽進鼻腔,讓他混沌的腦子慢慢清明起來。他靠在寒潭邊的青黑色石台邊坐下,解開腰間的水囊,抿了一口涼絲絲的山泉水,又掰下小半塊粗糧餅,慢慢嚼著。粗糧餅硬得硌牙,帶著麥粉原本的淡味,他嚼得很慢,眼睛一直落在石台上的白狐身上。
侯姿還陷在深度昏迷裡,白色的皮毛鋪在青黑色石台上,泛著淡淡的柔光。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昨夜穩了一些,隻是那淺淡的脈搏依舊帶著隨時會斷掉的脆弱。阿野吃完餅,擦了擦手,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侯姿的鼻尖,她的體溫比昨夜暖了一些,冇有那麼涼了。他放心了些,靠回石壁,閉上眼睛,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著陣紋線路,腦子裡再過一遍整個鎖龍穀的佈局。
穀口外,玄元宗李修遠帶著外門執事隊,手裡握著三品破陣符,隻等天亮就炸開穀口的天然屏障。青靈山已經拿到了追蹤符傳出去的位置,大部隊正在往這邊趕,說不定已經埋伏在穀外的山林裡,等著坐收漁利。蒼梧散修盟的人也堵在了所有可能逃出去的出口,就等著玄元宗攻破穀口,進來分一杯羹。
現在整個鎖龍穀都被圍得水泄不通,插翅難飛。他手裡隻有侯姿給他講的那些上古陣紋法門,還有一把砍柴磨出來的短刀,要擋得住三大宗門的圍殺,還要護住僅剩一月性命的侯姿,難比登天。阿野指尖的陣紋停了下來,他睜開眼睛,望向穀口方向,天邊的晨霧正在慢慢散開,陽光透過穀壁上方的林木縫隙漏下來,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陣細微的振翅聲從霧氣裡傳出來,由遠及近,很輕,卻在安靜的山穀裡格外清晰。阿野瞬間繃緊了身體,握住身側的砍柴短刀,指尖亮起淡金色陣紋,順著地麵慢慢蔓延出去,鎖住了窄道入口。振翅聲越來越近,穿過飄著碎光的晨霧,一隻灰撲撲的小山雀拍著翅膀飛了進來,它小小的爪子抓著一根草莖,飛得有點吃力,翅膀上沾了細碎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小山雀冇有往窄道飛,它轉了個圈,徑直落在侯姿身邊的石台上,歪著小小的腦袋,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阿野,又低頭蹭了蹭侯姿的皮毛。阿野握著短刀的手鬆了鬆,這隻山雀身上冇有人類修士的靈氣波動,也冇有惡意,看起來更像是被人放出來傳信的。他冇有動,隻是盯著那隻小山雀,看著它小小的喙動了動,吐出一塊巴掌大的深褐色木牌,輕輕推到侯姿麵前。
木牌表麵刻著層層疊疊的獸紋,紋路裡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隻有異獸傳承纔會有的靈紋,和青靈山、玄元宗的符文完全不一樣。阿野剛要起身去拿那塊木牌,石台上的侯姿忽然動了動,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瞳原本是透亮的琥珀色,此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卻依舊能看清石台上的木牌。
侯姿輕輕抬了抬腦袋,鼻尖動了動,嗅了嗅木牌上傳出來的氣息,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那是認出了信物的聲音。她的身子太虛弱,連開口說話都費力氣,隻能慢慢蹭到木牌旁邊,用腦袋拱了拱那木牌,往阿野的方向推了推。阿野連忙走過去,小心翼翼拿起木牌,指尖碰到木牌表麵,一股溫和的異獸靈氣順著指尖傳進來,木牌上的獸紋亮了起來,一行淡淡的靈力字浮現在木牌表麵。
“萬獸穀哨站拜謁白狐仙尊,知曉仙尊本源受損,遭修仙宗門圍堵。萬獸穀願出手助二位脫出蒼梧荒嶺,入穀庇護,隻待阿野小友日後為萬獸穀布一座護穀大陣,以作回報。”
字跡慢慢消散,木牌上的金光也淡了下去,重新變回一塊普通的深褐色木牌。阿野握著木牌,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萬獸穀居然找上了門,還願意出手幫他們逃出去,這簡直是從天而降的機會。他現在被困在這裡,四麵都是敵人,侯姿的身體撐不了太久,根本耗不起一月,隻要能逃出去,布一座護穀大陣算什麼,就算是要他幫萬獸穀做彆的事,他也願意。
阿野低頭看向石台上的侯姿,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急切:“侯姿,是萬獸穀,他們願意幫我們逃出去,我們不用在這裡等死了。我答應他們,出去之後我就幫他們佈陣,好不好?”
侯姿躺在石台上,喘了口氣,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阿野,輕輕搖了搖腦袋。她抬起一隻爪子,輕輕搭在阿野握著木牌的手上,傳來微弱的力道,阻止他立刻應下來。阿野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她:“怎麼了?萬獸穀也是異獸聚集地,他們知道你是上古白狐血脈,應該不會害我們吧?現在玄元宗就要炸穀口了,除了他們,冇人願意幫我們啊。”
侯姿慢慢眨了眨眼睛,喉嚨裡發出低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費了極大的力氣:“萬獸穀……也盯著神威傳承呢……他們不是……好心幫我們……”
阿野握著木牌的手頓住了,他看著侯姿蒼白虛弱的樣子,心裡慢慢冷靜下來。他忘了,整個修仙界,誰不盯著他身上的天地陣紋傳承?玄元宗想把他煉成陣眼,青靈山想收他當弟子掌控傳承,萬獸穀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出手相救?隻是他太急了,太想帶著侯姿出去療傷,看到一點希望就忍不住想要抓住。
侯姿慢慢抬起爪子,指了指那隻站在石台上的小山雀,又輕輕拍了拍阿野的手背:“他們要的……不是一個佈陣的陣師……是能引動天地之力的……神威傳承……你答應進去……就是自投羅網……他們會把你……和我一起……困在萬獸穀……一輩子……榨乾傳承……”
阿野低頭看著木牌上還殘留著淡淡氣息的獸紋,指尖慢慢收緊。他想起昨夜薑成來拉攏他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也是許給他無數好處,隻要他交出侯姿,投靠青靈山。現在萬獸穀說要救他們,條件隻是布一座護穀大陣,聽起來比青靈山厚道,可本質上,哪裡有什麼區彆?各大宗門,都把他和侯姿當成了可以爭奪的寶物,冇人在乎他們想不想活,在乎的隻是那點傳承。
山雀歪著腦袋,看著阿野和侯姿,見阿野半天不說話,撲棱了一下翅膀,蹦到阿野腳邊,啾啾叫了兩聲,像是在催他回話。阿野抬起頭,看著那隻小山雀,又低頭看向侯姿,侯姿輕輕閉了閉眼睛,給出了她的答案。阿野深吸一口氣,對著小山雀搖了搖頭:“回去告訴萬獸穀的主事,多謝他們好意,我和侯姿就不麻煩萬獸穀了。護穀大陣我能布,可我不會拿侯姿的自由換我一條命,你們走吧。”
小山雀愣了一下,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冇聽懂阿野的話。它又啾啾叫了兩聲,蹦得更近了一點,用小小的腦袋蹭了蹭阿野的褲腳,像是在勸他。阿野蹲下身,把木牌放在地上,推到小山雀麵前:“要麼把木牌帶回去,告訴你們主事,我不答應。要麼就把木牌留在這裡,我不會去萬獸穀。”
山雀終於聽懂了,它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落在木牌上方,用爪子抓起木牌,抓穩了之後,對著阿野又叫了一聲,聽起來帶著一點不解,還有一點惋惜。它不再停留,轉身拍著翅膀,穿過清晨的霧氣,順著窄道往穀口飛去,振翅聲越來越遠,很快就消失在山穀入口的白霧裡。
阿野站起身,回到石台邊,重新坐下。侯姿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又變得微弱起來,剛纔醒過來說話,耗儘了她僅剩的力氣。阿野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皮毛,指尖感受到她微弱的脈搏,心裡五味雜陳。侯姿說得對,萬獸穀不是什麼善地,就算他們真的能逃出去,進去了也隻是從一個牢籠跳進另一個牢籠。他不能拿侯姿冒險,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不能讓侯姿落到那些宗門手裡。
晨霧已經完全散了,陽光把整個鎖龍穀腹地照得透亮,寒潭水麵泛著粼粼波光,風裡的濕冷也慢慢退了,變得溫暖起來。阿野靠在石壁上,調整著呼吸,把剛纔亂掉的心神重新穩下來。他握緊了身側的砍柴短刀,指尖的淡金色陣紋慢慢亮起,順著石壁往穀口方向延伸,連接著一個個預先布好的陣基。隻等李修遠進來,就能引動陣紋,給他們一個教訓。
整個山穀都安靜下來,隻剩下寒潭的水波聲,還有風穿過林木的沙沙聲。阿野抬起頭,望向穀口方向,明亮的光線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他的眼神堅定,冇有絲毫退縮。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穀口方向猛地傳過來,整個鎖龍穀的岩壁都跟著晃了晃,碎石頭順著崖壁往下掉,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片塵土。灼熱的氣浪順著窄道撲麵而來,帶著硫磺和碎石的焦糊味,衝進了深穀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