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退回到寒潭邊,低頭看著石台上昏迷的侯姿,指尖輕輕撫過她溫熱的皮毛。他抬頭望向穀口方向,破陣符的明黃色光芒還在黑暗裡亮著,灼熱的氣息順著風一陣陣飄進來。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砍柴短刀,指尖淡金色陣紋再次亮起,順著寒潭周邊的岩壁慢慢延展,準備趕在天亮之前,再佈下三層殺陣。
夜幕已經完全籠罩鎖龍深穀,鬆濤聲順著穀壁往下滾,撞在寒潭水麵上,濺起細碎的嘩嘩聲響。空氣中混著腐葉的潮味、寒潭的清冽水汽,還有遠處玄元宗營地飄來的烤肉香氣,一層層裹著阿野的周身。他沿著寒潭走了一圈,指尖在每一塊突出岩壁的石頭上都留下一點淡金色陣紋,地脈靈氣順著岩壁縫隙鑽出來,順著他劃下的紋路緩慢流動,涼絲絲的,順著指尖鑽進他的四肢百骸。
白天殺了玄元宗兩個弟子,耗儘了他大半力氣,右臂被飛箭擦出一道深口子,此刻傷口已經結痂,扯著肌肉時不時抽痛一下。他走到石台邊,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坐下,伸手輕輕貼在侯姿的皮毛上,一股微弱的暖流順著她的皮毛傳過來,混著地脈靈氣慢慢滋養著他耗空的身體。
侯姿閉著眼睛,呼吸平緩,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隻是那光澤比往日淡了很多,原本蓬鬆的皮毛也顯得有些散亂。阿野指尖輕輕梳理她頸後的絨毛,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鬆脂清香,心一點點安定下來。他閉上眼睛,調勻呼吸,任由地脈靈氣順著他周身的經脈慢慢遊走,修複著白日受損的身體。
寒潭對麵的石縫裡飛出幾隻螢火蟲,拖著淡綠色的光尾,慢悠悠在水麵上飄著,光落在阿野臉上,明暗不定。山穀裡很靜,隻有穀口方向偶爾傳來玄元宗巡邏弟子的腳步聲,隔著重重岩壁,聽起來模糊不清。阿野調息了小半個時辰,體力慢慢恢複了大半,傷口的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就在這時,一陣短促的慘叫順著穀口方向飄進來,打破了山穀的寧靜。聲音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隻發出半聲就斷了,隨即恢複了寂靜。阿野猛地睜開眼睛,指尖瞬間亮起淡金色陣紋,他按住侯姿的身體,側身貼到岩壁後麵,屏住呼吸往穀口方向望去。
玄元宗營地原本零星的燈火晃了晃,傳來幾聲低低的嗬斥,接著又安靜下來,隻有巡邏的腳步聲比剛纔快了些,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阿野眉頭皺起,能感覺到一股陌生的靈氣波動,正順著窄道慢慢往深穀腹地摸過來,那波動很微弱,貼著地麵前進,若不是他借了地脈靈氣,根本察覺不到。
對方避開了玄元宗的崗哨,還殺了巡邏弟子,顯然不是衝著玄元宗來的。目標隻能是他和侯姿。阿野握緊砍柴短刀,指尖陣紋在岩壁上飛快遊走,順著來人必經的那片亂石灘,佈下了一層困陣。這片亂石灘剛好卡在窄道和寒潭腹地之間,四麵八方都是散落的巨石,正好適合佈陣。他把陣紋引著紮進地下,順著亂石的縫隙連成網,隻要對方踏進範圍,就能瞬間觸發陣紋,封死所有進退的道路。
阿野布完陣,退到寒潭邊的一棵老鬆後麵,藉著樹乾遮住身體,靜靜等著來人靠近。那陌生的靈氣波動越來越近,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到,隻有落葉被踩動時發出一點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冇過多久,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在亂石灘入口,那人影裹著一身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四處掃視,手中握著一把短匕,匕尖泛著冷光。
黑影在入口停了片刻,側耳聽了聽山穀裡的動靜,確認冇有異樣,才小心翼翼踏進亂石灘。他每走一步都頓一下,仔細觀察四周的地麵和岩壁,似乎在防備著什麼陷阱。阿野屏住呼吸,指尖扣著陣紋的節點,等黑影完全踏進亂石灘中心,猛地催動陣紋。
淡金色的光芒瞬間從亂石縫隙裡冒出來,順著地麵飛快蔓延,眨眼就把整個亂石灘裹住。碎石子突然飛起來,一塊塊懸在空中,拚成一道厚厚的石牆,封死了所有出口。那黑影反應極快,看到金光亮起,立刻揮著短匕往旁邊的空隙砍過去,可匕尖砍在石牆上,隻濺出一串火星,石牆紋絲不動。地麵猛地往下陷了半寸,一股柔和卻帶著巨力的靈氣從地下冒出來,捆住了黑影的雙腿,讓他動彈不得。
阿野握著砍柴短刀,從老鬆後麵走出來,一步步逼近亂石灘中心。他周身靈氣緊繃,指尖陣紋隨時可以切換成殺陣,隻要對方有異動,就能立刻引動尖刺,把對方紮成篩子。
“是誰派你來的?玄元宗還是散修盟?”阿野的聲音帶著山間少年的粗糲,在寂靜的山穀裡盪開回聲。
黑影停在原地,冇有再掙紮,扯掉了臉上的黑巾,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年輕麵孔,大約二十多歲年紀,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和玄元宗弟子的霸道截然不同。他對著阿野拱了拱手,聲音壓得很低:“小兄弟彆動手,我不是玄元宗的人,也不是散修盟的人,我是青靈山派來的斥候,姓薑,名成。”
阿野腳步頓住,握著短刀的手冇有放鬆:“青靈山?你們來做什麼?玄元宗已經把穀口圍死了,你們不去跟李修遠說話,半夜偷偷摸進來做什麼?”
薑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冇有絲毫被擒的慌亂:“正因為玄元宗圍了穀口,我們青靈山纔沒法光明正大進來。玄元宗想要把你抓回去煉成活陣眼,這個事情小兄弟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家主君聽說小兄弟天生領悟天地陣紋,又和上古白狐仙獸相依為命,對玄元宗這吃人的做法很不認同,特意派我過來,就是想跟小兄弟談一談。”
阿野皺緊眉頭,指尖陣紋冇有鬆動:“談什麼?青靈山也想要我的陣紋傳承,也想要侯姿的上古血脈對不對?跟玄元宗有什麼區彆?”
“自然不一樣。”薑成搖搖頭,語氣坦然,“玄元宗是要強取豪奪,抓你回去煉陣眼,奪了你的傳承還要了你的命。我們家主君愛才,知道小兄弟是千年不遇的陣道奇才,隻想請小兄弟去青靈山做客,拜入青靈山門下,主君親自教你陣道,給你最好的靈脈洞府。至於那隻白狐仙獸,我們也知道它是你養大你的恩人,隻要小兄弟點頭,我們青靈山自然也會幫它療傷,絕不會動它一根毫毛。”
“條件呢?”阿野看著薑成,語氣平靜,冇有絲毫波動。
薑成聞言,立刻介麵:“條件很簡單,隻要小兄弟願意把天地陣紋的傳承交出來,讓青靈山留存一份副本,我們青靈山立刻出手,幫你對付玄元宗,把李修遠這群人趕出去,保你和白狐安然無恙。隻要你入了青靈山,整個蒼梧荒嶺,冇人再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阿野聽完,忍不住笑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石台方向,侯姿還安安靜靜躺在那裡,月光落在她身上,一片柔和。他抬起頭,看向被困在陣中的薑成,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語氣冷得像岩壁上的冰。
“所以,就是拿侯姿的命和我的命,換我把自己的傳承交出去,再給你們青靈山當牛做馬對不對?”阿野指尖輕輕一動,亂石堆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細小的石刺慢慢從地麵冒出來,尖端對著薑成,“玄元宗要我的命做陣眼,你們青靈山要我的傳承做招牌,說來說去,都是一樣的貨色,有什麼區彆?”
薑成臉上的笑容僵住,語氣急了些:“小兄弟你誤會了!我們不是要奪你的傳承,隻是要一份副本,傳承還是你的,主君說了,隻要你入了青靈山,你就是青靈山的陣道首座,冇人能搶你的東西!”
“我不信。”阿野直接打斷他的話,“侯姿從小把我養大,教我領悟陣紋,這天地陣紋是我們倆的東西,不是什麼能拿來交換的貨物。我不會把它交給任何宗門,也不會拜入任何宗門。你們青靈山要是想幫我,就自己去攔住李修遠,不用來跟我談條件。要是不想幫,那就離遠點,彆來碰我的底線。”
薑成看著阿野堅定的表情,知道勸說冇用,歎了口氣:“小兄弟,你可想清楚了,你就一個人,守著一隻重傷的白狐,怎麼擋得住玄元宗?玄元宗明天就要用破陣符炸穀了,你就算佈下再多陣,能擋得住三品破陣符嗎?除了我們青靈山,冇人能幫你。”
“擋不擋得住是我的事,不用青靈山操心。”阿野指尖一鬆,困住薑成雙腿的靈氣收了回去,懸在空中的碎石也慢慢落回地麵,困陣的金光慢慢褪去,“你走吧,回去告訴你們家主君,我阿野就算死在這鎖龍穀,也不會把傳承交出去,更不會把侯姿交出去。今天我放你走,算是給青靈山留一點麵子,下次再有人偷偷摸進來,就不是困陣這麼簡單了。”
薑成愣了一下,冇想到阿野真的會直接放他走,還說得這麼堅決。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夜行衣,對著阿野又拱了拱手:“既然小兄弟心意已決,我也就不多說了。我回去會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帶給主君,青靈山這邊,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若是玄元宗真的強攻,說不定我們主君還會出手幫你一把。”
說完,薑成不再多留,轉身貼著岩壁,小心翼翼往穀口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窄道的陰影裡。阿野站在亂石灘入口,看著薑成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往寒潭邊走去。他走到石台邊,重新坐下,伸手再次貼上侯姿的皮毛,感受著她平穩的呼吸,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空氣中還留著薑成身上淡淡的鬆煙墨香,混著寒潭的水汽,聞起來很淡。阿野剛要閉上眼睛繼續調息,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那鬆煙墨香裡,還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那波動不是從穀口方向來的,就在他腳邊不遠的地方。
他低頭往下看去,月光落在青石板台邊的縫隙裡,一點極其細小的淡藍色微光,正順著縫隙慢慢往外滲,那光芒很淡,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阿野伸出手指,輕輕釦開那片縫隙,一張指甲蓋大小的符紙從裡麵掉了出來,符紙上麵刻著青藍色的傳訊紋路,靈氣正順著紋路一點點往外散發,把鎖龍深穀腹地的位置,源源不斷傳到外麵。
那是追蹤符。阿野指尖捏著那張小符紙,淡金色陣紋瞬間亮起,包裹住符紙,那散發出去的靈氣瞬間斷了。可符紙已經啟用了大半個時辰,位置早就傳出去了。他捏著那冰涼的符紙,抬頭望向穀口方向,夜色沉沉,遠處玄元宗營地的燈火依舊亮著,破陣符的明黃色光芒還在黑暗裡隱隱跳動。
淡金色的陣紋順著阿野指尖蔓延,把那道追蹤符碾成了細碎的粉末,粉末順著山穀的風飄起來,落在寒潭水麵上,瞬間不見了蹤影。阿野站起身,走到寒潭邊,低頭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月光落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倒影晃來晃去,看不清真切模樣。風從穀口吹進來,帶著破陣符灼熱的氣息,掃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絲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