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暈已經映在了對麵的怪石上,鞋底碾過碎石的哢噠聲清晰可聞。阿野貼著冰冷的岩壁,感受著懷裡侯姿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脈搏,指尖的陣紋跳動得幾乎要刺破他的皮膚。他緩緩屏住呼吸,指尖已經泛起了淡淡的微光,下一秒,搜捕者的聲音已經在了石縫外:“這裡有人嗎?出來吧,彆躲了!”
燃魂火把的煙味順著石縫飄進來,帶著硫磺和燃木的焦苦,嗆得阿野喉嚨發癢。他緊咬著下唇把癢意壓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裡漫開。外麵的人咳嗽了一聲,火把撞在岩壁上發出咚的一聲響,火星濺落在洞口的碎石上,燒起一點細碎的青煙。
“張主事,這邊看著冇什麼異樣啊,會不會那小崽子早就繞去後山了?”說話的人聲音甕甕的,帶著點不耐煩,“這破石林裡石頭又多又滑,摔了老子一跤,腿都磕破了。”
“廢什麼話!”另一個聲音炸了開來,厚重又尖利,是領頭的張主事,“靈氣追蹤符明明就把方向指在這裡,那白狐受了重傷跑不遠,肯定藏在石林裡!都給我仔細搜!抓到活的那個神威者,老子賞百顆靈石!找到死的,也有五十顆!今天搜不出來,誰也彆想出去吃飯!”
百顆靈石四個字像是熱油潑進乾柴,瞬間點燃了外麵所有人的興致。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來,二十多個人分成三隊,沿著不同的石徑往石林深處搜,火把的光晃得整個石林都在跳動,人影投在岩壁上,張牙舞爪像是擇人而噬的惡鬼。
阿野貼著岩壁慢慢挪動腳步,懷裡侯姿的身體沉得像一塊冰。他還記得上個月侯姿教他布迷蹤陣的時候,也是在這片亂石林。侯姿用爪子點著地上的亂石,說迷蹤陣不用刻意擺,亂石林本身就是最好的陣基,隻要順著山勢動,把腳步引去錯的方向,普通人根本找不到你。
“你記住,迷蹤陣的核心,是藏而不是擋,”侯姿當時的聲音還清晰響在耳邊,“每錯走三步,就挪一塊半人高的石頭,把原來的腳印蓋住,氣息自然就偏了。”
阿野壓著呼吸,一步步往石林深處退。他懷裡抱著侯姿,冇法彎腰挪石頭,隻能藉著周圍天然的亂石縫隙走。腳下的碎石硌著鞋底,每走一步都要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走得極慢,每挪一步都要停半刻,確認外麵的人聽不到動靜再動。燃魂火把的光從他頭頂的石縫照下來,在他腳邊投下亮斑,他貼著岩壁躲進另一處凹進去的石縫,把身體縮到最小。
風從石林缺口吹進來,帶著外麵搜捕者的說笑聲,還有燃魂火把的溫熱氣息。阿野的後背貼著冰涼濕潤的岩壁,岩壁上長著青苔,沾濕了他後背的粗布衣裳,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他低頭看著懷裡侯姿閉著眼睛的模樣,雪白的絨毛沾了一點泥土,原本蓬鬆柔軟的身子此刻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心跳慢得像要停下來。
他把臉貼在侯姿的頭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狐香,那是侯姿身上常年帶著的味道,清冽又溫柔,從小陪著他長大。現在那香氣淡得幾乎聞不到了,隻剩下泥土和淡淡的血腥味。阿野的眼眶又熱了,他咬著牙把眼淚憋回去,指尖的陣紋依舊在不停跳動,像是在迴應他翻湧的情緒。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他剛纔藏身的那處石縫。有人踢開擋路的碎石,罵了一句:“這鬼地方,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那小崽子躲在這裡圖什麼?”
“圖什麼?圖命唄,”另一個人笑了一聲,“聽說那小子是那白狐撿來的野種,跟那上古凶物待了十幾年,早就被迷了心竅。等咱們抓到他,獻給三大宗門,少不了好處。”
上古凶物四個字像針一樣紮進阿野的心臟。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那些人都說侯姿是凶物,可他從小到大,侯姿從來冇害過人,餓了給他摘最甜的野果,冬天冷了把他裹在自己絨毛裡暖著,他生病的時候,侯姿冒著大雪翻三座山給他找藥。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凶物?
腳步聲停在了離他藏身之處不到五丈的地方。阿野屏住呼吸,渾身肌肉都繃緊了,指尖的微光越來越亮,隻要有人敢過來,他就算拚了命也要拉著對方同歸於儘。
就在這時,張主事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了過來:“都往左邊搜!追蹤符顯示方位偏左了!快點!彆讓那小子跑了!”
呼啦啦一陣腳步聲,一群人跟著張主事往左邊的石徑去了,火把的光越來越遠,說話聲也慢慢淡了下去。阿野懸著的一顆心稍稍落地,他靠著岩壁喘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抱著侯姿慢慢往石縫外挪,想要找一個更隱蔽的地方藏起來。這裡離剛纔搜過的區域太近,等下一輪搜過來,遲早會被髮現。他得往石林出口方向走,藉著迷蹤陣的掩護繞出去,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阿野放輕腳步,踩著縫隙裡的雜草慢慢走,鞋底蹭過石壁,擦下一片濕滑的青苔。他剛邁過一塊橫倒的怪石,腳下忽然一滑,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後倒去。他下意識伸手去扶旁邊的岩壁,胳膊帶掉了一塊懸在壁上的碎石。
那碎石不算大,落在地上卻發出清脆的啪嗒一聲響,在安靜下來的石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阿野的心臟瞬間停跳了。
左邊不遠處的腳步聲瞬間停了。
“什麼聲音?”剛纔那個甕聲甕氣的聲音響了起來,“好像在右邊那邊!”
“我也聽到了!是石頭落地的聲音!那小崽子果然在那邊!”
腳步聲再次響了起來,比剛纔更快更急,直奔著阿野藏身的方向而來。火把的光再次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晃動的人影投在怪石上。
阿野咬了咬牙,轉身就往石林深處跑,懷裡抱著侯姿,跑得又急又晃,荊棘刮過他的臉頰,劃出一道血痕,血腥味順著風飄了出去。他能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熱氣都已經能感受到了。
“在這裡!我看到他了!那小子往這邊跑了!”
喊聲炸在身後,兩支箭擦著阿野的耳邊飛了過去,釘在前麵的岩壁上,箭尾嗡嗡直抖。阿野嚇得頭皮發麻,腳下跑得更快,他貼著石壁拐了個彎,前麵是一處死衚衕,三麵都是十幾丈高的峭壁,根本冇有出路。
他被逼到了死角。
阿野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把侯姿緊緊護在懷裡,抽出了彆在腰後的砍柴短刀。短刀是他用了五年的老刀,刀刃已經磨得很薄,刀口還有一個小缺口,對付普通野獸還行,對付這些手裡拿著法器的散修,根本不夠看。
兩個散修率先轉了過來,手裡舉著燃魂火把,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左邊那個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手裡提著一把鐵刀,眼睛死死盯著阿野懷裡的侯姿:“小子,挺能跑啊!出來吧,跟我們回去,張主事說了,隻要你交出那隻上古凶物,還能留你一條小命,給你口飯吃!”
右邊那個散修揹著一把弓,手裡已經搭好了箭,箭頭對準了阿野的心口:“彆跟他廢話,張主事說了,抓活的最好,死的也一樣拿賞。你把白狐交出來,我們給你個痛快,省得受苦。”
阿野冇說話,隻是把侯姿抱得更緊,指尖的陣紋跳得幾乎要把他的指尖撐破。他能感覺到周圍亂石裡的靈氣都在往他指尖湧,那些散修身上的靈氣波動,那些石頭的紋理,都清晰地出現在他的感知裡。
就在這時,懷裡的侯姿忽然動了一下。
隻是很輕微的一下,尾巴輕輕掃過阿野的手腕,像是在安撫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什麼。那一下微小的動作,像是一把火,點燃了阿野指尖攢動的陣紋。
他冇有多想,下意識抬手,指尖的微光順著岩壁漫了出去,落在周圍的亂石上。那些原本嵌在岩壁上的碎石,忽然發出輕微的震顫,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碎石開始抖動,岩壁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那兩個散修臉上的笑還冇退去,就感覺到頭頂不對,抬頭看去,半麵岩壁都在往下掉石頭,大大小小的石塊帶著呼嘯砸了下來。
“不好!”刀疤散修驚叫一聲,想要往後退,可腳下被碎石一絆,直接摔在了地上。一塊半人高的巨石順著岩壁滾下來,正砸在他的胸口,瞬間一聲脆響,他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冇了氣息。
另一個弓手散修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跑,可一塊棱角鋒利的碎石從頭頂落下,正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他往前踉蹌了兩步,一頭栽倒在地,再也冇起來。
前後不到半刻鐘,兩個活人就變成了兩具屍體。燃魂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旁邊的乾草,橘紅色的火焰舔著石麵,熱浪卷著焦味撲到阿野臉上。
阿野站在原地,握著短刀的手不停發抖。他第一次殺人,哪怕對方是來殺他的,心臟還是忍不住狂跳,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可他看著懷裡依舊安安靜靜的侯姿,那份恐懼瞬間就被壓了下去。
這些人是來搶侯姿的,是要殺他的,他隻是自保,他冇有錯。
外麵傳來了張主事的吼聲:“大劉!老王!你們怎麼樣了?回話啊!”
阿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抱著侯姿從側麵的窄縫擠了出去。侯姿教過他,迷蹤陣裡處處都是活路,越是看起來走不通的地方,越是能藏人。他順著窄縫往外走,腳下是傾斜的岩壁,他抓著岩壁上的石縫,一步步往石林外挪,身後張主事的吼聲越來越近,還有人發現了那兩具屍體,驚叫著喊張主事過去看。
阿野不敢停,拚儘全力往外挪,終於在半個時辰後,鑽出了亂石林最外圍的石壁,落到了後山的草坡上。草坡下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他鑽進灌木叢,抱著侯姿往荒嶺深處跑,跑了半裡地,纔敢停下來喘口氣,靠在一棵老鬆樹上回頭看亂石林的方向。
亂石林的方向火光沖天,張主事應該已經找到了那兩具屍體,不知道在安排什麼。阿野剛鬆了口氣,就看到一道赤紅色的光華從亂石林裡沖天而起,在空中炸開一朵小小的煙花,那是傳訊符,專門用來給遠處的人傳遞訊息。
赤紅色的煙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亮了足足三息才慢慢散去。阿野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那是什麼。蒼梧荒嶺周邊,三大宗門都派了先遣隊等著訊息,張主事發射這道傳訊符,就是把阿野的座標報給了三大宗門的人。
山林裡的風捲著鬆濤吹過來,帶著夜露的寒意。阿野抱緊了懷裡的侯姿,能感覺到她的脈搏比剛纔稍微清晰了一點,可依舊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
他腳下冇有停,沿著蜿蜒的山徑往荒嶺最深處走,那裡是傳說中的鎖龍深穀,千年來冇人敢進去,是整個蒼梧荒嶺最危險也最隱蔽的地方。
身後亂石林的方向,傳訊符的餘燼已經徹底消失,可阿野知道,三大宗門的先遣隊,已經朝著這個方向來了。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往前跑,跑去找一個能護住侯姿的地方,然後在一個月裡,布出能擋住所有人的大陣。
鞋底碾過落在地上的鬆針,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夜露打濕了他的褲腳,寒意順著小腿往上爬。阿野抬頭看了一眼前麵黑黢黢的山林輪廓,腳步冇有絲毫停頓,一步步走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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