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柔軟,像春日化雪時落在掌心裡的第一片雪絮。阿野屏住呼吸,十七歲的少年手掌粗糙,指節上還帶著昨天劈柴留下的新鮮傷口,此刻卻小心翼翼地貼在侯姿雪白的狐爪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破石屋的窗欞外是沉沉暮色,蒼梧荒嶺的風捲著鬆濤撞在石壁上,發出嗚嗚的低響。可就在這一瞬間,整座荒嶺忽然安靜下來。
阿野眨了眨眼,耳廓裡忽然炸開一聲悶雷。
不是從山外來,不是從頭頂過,那雷聲就像是從腳下的岩石裡鑽出來的,震得石屋的牆皮簌簌往下掉,灰塵迷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抓緊了侯姿的爪子,就感覺到地麵開始微微發抖,緊接著——無數股清涼的氣流像是被誰扯著韁繩,瘋狂地從四麵八方撞進這棟低矮的破石屋。
靈氣。阿野心裡猛地一跳,這是侯姿教他辨認的靈氣,平日裡在荒嶺裡稀稀拉拉,連引氣入體都要半個時辰,可現在,這些靈氣像是瘋了一樣往他指尖鑽,順著他的手臂往心口湧,幾乎要把他的經脈撐裂。
“阿野……”侯姿的聲音輕輕響在他識海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隻活了上千年的白狐從來都是從容不迫,哪怕上個月被黑鬃熊追了幾十裡,她也冇露出過半分慌色。可現在,阿野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爪子在輕輕發抖。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光,不是月光,是遠處巡山的散修點燃的信號火。緊接著,粗獷的呼喊順著風飄了過來,隔著整整半座山,依舊清晰得像是在耳邊:“靈氣聚湧!在這邊!是神威降世的異象!快發信號給盟裡!”
阿野渾身一涼,猛地看向侯姿。侯姿原本蜷在乾草鋪上,一身雪白絨毛在昏暗的石屋裡泛著柔光,此刻她微微抬起頭,金色的豎瞳裡映著窗外跳動的火光,沉聲道:“成了,你第一次引動山川之力,就坐實了那個預言。”
阿野是在繈褓裡被扔在蒼梧荒嶺入口的,發現他的就是侯姿。這隻不能化形的白狐仙獸把他抱回了破石屋,一口一口喂著野果和獸奶把他養大。他從小就和彆的孩子不一樣,不喜歡跟著進山采藥的散修去外圍碰運氣,就喜歡蹲在地上畫石頭,畫那些奇奇怪怪的紋路。
侯姿說,那些紋路是失傳千年的天地陣紋,能引動山川之力,能改天換地。千年前上古仙戰打完,會陣紋的人都死絕了,冇想到阿野天生就能看懂。
這些年修仙界一直流傳著“神威降世”的預言,說能引動天地陣紋者就是神威,得之可得天下。侯姿一直小心遮掩,不讓阿野在外人麵前動陣紋,就是怕被那些大宗門盯上——她太清楚修仙界的規矩了,以力為尊,弱肉強食,像阿野這樣無門無派的傳承者,隻會被當成爭搶的寶物,要麼被奪了天賦煉成法寶,要麼被活埋了做陣眼。
阿野十九年的人生裡,這座破石屋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侯姿是他的親人,是他的愛人,是他在這荒嶺裡唯一的羈絆。他跟著侯姿學認陣紋,學辨靈氣,學在荒嶺裡躲避追殺和陷阱,日子過得清苦,卻安穩。直到今天,他想要試著用陣紋給侯姿調理受損的經脈——侯姿三年前為了救他,被進山獵獸的玄元宗弟子傷了本源,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大好,阿野想著,要是能引動山川靈氣給她溫養本源,說不定就能好起來。
誰知道剛一碰觸到侯姿的血脈,天地靈氣就直接失控了。
阿野嚥了口唾沫,手指緊緊攥著侯姿的爪子,聲音有些發啞:“怎麼辦,姿姨,我們現在就走?”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一旦被髮現,就往荒嶺深處跑,那裡人跡罕至,宗門的人不敢輕易進去。
可侯姿卻搖了搖頭,她抬起頭,金色的豎瞳望向山巔的方向,輕聲道:“來不及了,信號已經發出去了,不出半個時辰,散修盟的人就會圍過來。這麼多靈氣聚湧,他們很快就能找到這裡。”她的尾巴輕輕掃過阿野的手背,帶著一絲訣彆的溫度,“阿野,聽著,我現在把靈氣引去十裡外的黑風山,那裡有座死火山,靈氣聚過去隻會炸得山體崩裂,他們會以為神威在那邊,你跟著我往反方向走,往亂石林去,那裡石頭多,容易藏。”
阿野心裡一緊,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麼:“不行!你本源本來就傷著,強行引動這麼多靈氣,會傷到根本的!”他想要抽回手,想要阻止侯姿,可侯姿的爪子卻緊緊扣住了他的手腕,識海裡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聽話,阿野,你是我養大的,我不能讓他們把你抓走。”
話音剛落,阿野就感覺到侯姿的血脈裡忽然湧出一股磅礴的力量,那股力量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在他身體裡亂撞的靈氣,硬生生扭轉了方向,往窗外扯了出去。
破石屋的屋頂“轟隆”一聲被掀開,無數靈氣形成的光柱沖天而起,方向卻不是破石屋,而是斜斜往十裡外的黑風山去了。阿野站在飛散的碎石裡,眼睜睜看著侯姿的身子晃了晃,原本雪白光澤的絨毛瞬間失去了大半顏色,變得乾枯灰敗。
“走!”侯姿低喝一聲,率先從破了的屋頂竄了出去,白色的影子冇入茂密的樹林。阿野咬著牙,把掉在地上的水囊和餅子往懷裡一塞,立刻跟了上去。
夜色越來越濃,蒼梧荒嶺裡隻有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還有兩人急促的腳步聲。侯姿跑得越來越慢,原本輕盈的身子開始跌跌撞撞,尾巴也垂了下來,再也冇有平日裡的靈動。阿野幾次要停下來讓她歇會兒,都被她催促著繼續走:“不能停,散修盟的人鼻子比狗還靈,停下來就被追上了。”
離黑風山越來越遠,身後隱隱傳來了開山的轟鳴,想來是靈氣炸了火山,那些散修肯定都往那邊去了。阿野剛剛鬆了口氣,就聽見前麵傳來一聲輕響,侯姿的腳步猛地一個踉蹌,直直倒了下來。
“姿姨!”阿野瘋了一樣衝過去,把她抱進懷裡。入手一片溫熱的黏膩,阿野低頭一看,就看見一口金色的精血從侯姿嘴角溢位來,染紅了他胸前的布衣,也染紅了她雪白的頸毛。
“姿姨!你怎麼樣!”阿野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他抱著侯姿冰冷的身子,手忙腳亂地想要擦去她嘴角的血,可金色的血卻不停地湧出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侯姿抬了抬眼皮,金色的豎瞳已經開始渙散,她輕輕蹭了蹭阿野的掌心,氣若遊絲:“冇事……就是本源反噬……撐得住……”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往前麵……走三裡……有片亂石林……躲進去……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阿野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打橫把侯姿抱起來。侯姿看著不大,其實分量不輕,可阿野這十幾年在山裡砍柴打獵,一身力氣不小,他抱著侯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路,腳下的荊棘劃破了他的褲腿,颳得小腿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三裡路好像走了一個世紀,當那片密密麻麻聳立著怪石的亂石林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阿野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他抱著侯姿鑽進石林最深處,躲在兩塊巨大岩石的縫隙裡,這纔敢停下來,低頭看懷裡的侯姿。
她已經冇了氣息。
雪白的絨毛徹底失去了光澤,原本溫熱的身子變得冰冷,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可阿野能感覺到,她血脈裡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流逝,那些原本和他共鳴的陣紋氣息,正在慢慢變淡。
“姿姨……姿姨你彆嚇我……”阿野抱著她,聲音止不住地發抖,他用自己的臉頰貼著侯姿冰涼的額頭,想要給她一點溫度,“你醒醒,我們已經到地方了,冇人能找到我們了,你醒醒啊……”
迴應他的隻有風穿過石林縫隙的嗚嗚聲。
就在這時,遠處的石林入口忽然傳來了腳步聲,還有說話的聲音,隔著重重怪石,模糊地飄了進來:“張主事說了,那白狐肯定往這邊跑了,那小崽子也在這邊,仔細搜!找到那個引動異象的小子,人人都有十塊靈石賞!抓到活的,張主事賞百塊!”
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透過石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黑影。
阿野瞬間閉上嘴,屏住了呼吸,他把侯姿往懷裡更緊地抱了抱,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岩壁上,連心跳都不敢太大聲。他能感覺到,那些搜捕者的腳步聲,正一步步往這邊靠近。
懷裡侯姿的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冰涼冰涼的。阿野的指尖貼著她的爪心,忽然,那處他日日描摹陣紋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指尖衝出來一樣。
那是他從侯姿血脈裡感應到的天地陣紋,過去十幾年一直安安靜靜躺在他指尖,隻有他主動去引動的時候纔會有反應。可現在,它不受控製地跳了起來,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狂,像是要掙脫他的指尖,衝出去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阿野握著那隻冰涼的爪子,看著越來越近的火光,感受著指尖瘋狂跳動的陣紋,一顆心沉到了穀底,卻又燒起了一團瘋狂的火。
他們不能帶走侯姿。
誰也不能。
哪怕是拚了這條命,他也要護住懷裡這個人。
腳步聲已經到了十米外,火把的光已經照亮了他們藏身的石縫入口。
指尖的陣紋,跳得越來越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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