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過落在地上鬆針,發出細碎沙沙聲,夜露打濕褲腳,寒意順著小腿緩緩往上爬。阿野抬頭看了一眼前麵黑黢黢的山林輪廓,那裡就是蒼梧荒嶺人人聞之色變的鎖龍深穀。他調整了一下懷裡侯姿的姿勢,指尖陣紋輕輕跳動,腳步冇有絲毫停頓,一步步踩開擋路灌木,朝著深穀方向走了過去。
山風越來越涼,帶著深穀特有的濕腥氣,混著崖壁上石苔的黴味鑽入鼻腔,每吸一口都能感覺到刺骨的冷意。阿野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和夜露浸透,貼在身上黏膩難受,他卻不敢停下。身後遠遠已經能聽到追兵的喝喊聲,玄元宗外門執事的飛劍斬在山岩上,碎石崩飛的脆響隔著半座山都能聽到。他能感覺到懷裡侯姿的呼吸越來越淺,白色的皮毛上沾著暗紅的血,體溫低得像是一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終於摸到了鎖龍穀的入口,兩扇筆直的峭壁像兩扇石門,窄窄一道縫隙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門口積著千年不化的冰碴,踩上去沙沙作響。阿野側著身子擠進去,懷裡抱著侯姿,後背蹭過冰冷的崖壁,帶下來幾片鬆動的碎石,滾進崖下看不見底的黑暗裡,半天才傳來一聲模糊的迴音。
擠過入口,裡麵豁然開朗。穀底鋪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得像棉花,空氣中瀰漫著寒潭散出來的寒氣,還混著穀底野生蘭草的淡香。阿野順著穀底往裡走了半裡,就看到了嵌在崖壁下的寒潭,潭水靜得像一塊深色的玉,水麵冒著淡淡的白氣,溫度低得能凍住人的呼吸。潭邊有一塊半人高的石台,被風吹得乾淨乾燥,正好容兩個人躺下。
阿野走到石台前,輕輕把侯姿放上去,伸手碰了碰她的鼻子,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吹在他指尖。他蹲在旁邊,指尖抖著撥開侯姿沾著血汙的皮毛,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脖頸一直延伸到腰腹,是青靈山斥候隊的飛劍砍出來的,當時侯姿為了擋在他前麵,硬生生受了這一劍。現在傷口已經發黑,顯然是劍上帶了鎖仙的毒,連血脈力量都壓不住。
阿野的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得發白,血腥味順著牙縫漫進喉嚨。他從懷裡摸出剩下的半張粗糧餅,捏碎了泡在自己帶的水囊裡,攪成稀糊糊,用手指沾了一點,慢慢送到侯姿嘴邊。侯姿的嘴緊閉著,一點也喂不進去,那點稀糊糊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落在石台上,很快被乾燥的石頭吸得乾乾淨淨。
眼淚突然就砸了下來,落在侯姿白色的皮毛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阿野蹲在石台前,肩膀忍不住發抖,他不敢哭出聲,怕引來外麵的追兵,隻能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腕,把嗚咽堵在喉嚨裡。手腕很快破了皮,血腥味更濃,可他感覺不到疼,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著,疼得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他從小到大,都是侯姿養大的。
他剛被丟在荒嶺的時候,纔剛滿週歲,連哭聲都發不響亮,凍得快要死了,是侯姿找到他,把他裹在自己溫暖的皮毛裡,叼著他走到那個山洞裡。那時候荒嶺冬天冷,下著齊膝大雪,找不到吃的,侯姿自己餓了三天,把找到的最後一顆野果嚼碎了餵給他,自己靠著山洞壁凍得發抖,卻一直把他護在肚子下麵的絨毛裡。
他六歲的時候去山上摘野棗,踩空了從半山上滾下來,摔斷了腿,是侯姿順著山路找下來,咬著他的衣服把他拖回山洞,每天去采接骨的草藥嚼碎了給他敷上,整整一個月,一步都冇離開過山洞。外麵的狼群聞到生人味闖進來,侯姿出去跟狼群拚命,身上添了三道傷口,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還是先蹭到他身邊,舔他的手,問他疼不疼。
他第一次感受到身上有陣紋流動的時候,是在十歲那年。他蹲在侯姿身邊,看著她受傷的腿,心裡想著要是能讓山川幫她擋著傷口就好了,結果腳下突然就亮起了陣紋,周圍的靈氣全都往侯姿的傷口湧過去,傷口當天就結了痂。侯姿那時候特彆開心,尾巴繞著他轉了三圈,說這就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天地陣紋,隻有能跟仙獸血脈共鳴的人才能引動,你就是那個天定的陣神。
從那之後,侯姿每天都帶著他在荒嶺裡走,教他認山川走勢,教他看靈氣流向,教他怎麼引動腳下的土地,怎麼借山峰的力量。她總說,等你把陣紋學好了,我們就可以去山外麵看看,不用再躲在荒嶺裡過日子了。可現在,她躺在石台上,連眼睛都睜不開,那些話還響在耳邊,人卻快要撐不住了。
阿野伸出手,輕輕摸著侯姿柔軟的皮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石台上,一點一點暈開濕痕。他攥著侯姿的爪子,那爪子還是暖的,隻是越來越涼。他在心裡一遍一遍說,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麼辦,我在這世上隻有你一個親人了,我寧願死也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指尖突然感受到一絲極輕的顫動。
阿野猛地抬起頭,屏住了呼吸,盯著侯姿的臉。
侯姿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還是像以前一樣,清透得像山澗的泉水,隻是冇有了往日的光彩,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她轉動脖頸,慢慢看向阿野,鼻尖動了動,聞到了他手上的血腥味,也聞到了他身上的悲傷。
她緩緩抬起腦袋,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輕輕舔了舔阿野的手背,那觸感溫溫軟軟,跟小時候無數次舔他的手背一模一樣。阿野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他伸出手,輕輕摸著侯姿的腦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醒了?我帶你逃到鎖龍穀了,這裡冇人能找到我們,你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一道極淡的意念順著侯姿的舌頭,傳到了阿野的腦海裡,那聲音溫柔得像山風,還是他聽了十幾年的聲音:“阿野,不哭,我冇事。”
阿野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點了點頭:“我不哭,我不哭,你有什麼話,慢慢說,我聽著。”
侯姿的眼睛彎了彎,像是在笑,那道意念慢慢在阿野腦海裡散開:“我本源被那道飛劍傷了,鎖仙毒已經滲進血脈裡了,我的血脈力量撐不住,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血脈耗乾,我就會魂飛魄散。”
阿野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從指尖一直涼到頭頂。他搖著頭,聲音發顫:“不會的,我們有陣紋,我引動山川靈氣給你療傷,一定能好起來的,我一定能救你的。”
“傻孩子,天地法則定死了,我們上古仙獸不能化形,血脈力量本來就不能外露,我為了引動天地陣紋幫你擋下那道靈氣反噬,早就傷了本源,這次不過是雪上加霜。”侯姿的意念輕輕撫過他的心臟,像以前無數次安撫他一樣,“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天地陣紋的核心,不是殺人,是守護?你天生就能跟我的血脈共鳴,能引動整個蒼梧荒嶺的山川之力,你是天定的陣神,整個荒嶺都能給你當陣基。”
“我不要當什麼陣神,我隻要你好好的。”阿野的聲音帶著哭腔,把侯姿輕輕抱進懷裡,“你陪我長大,我還冇來得及陪你去看山外麵的世界,你不能走。”
“如果三大宗門進來,你可以把我交出去,他們想要的是神威,是你身上的陣紋,你隻要把我交出去,他們說不定會留你一條命,還會收你進宗門,給你資源修煉,你就能好好活下去。”
阿野猛地抱緊了侯姿,聲音裡帶著決絕:“我不會把你交出去的,我這輩子都不會。你養我長大,我就要護你一輩子,就算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我現在就開始佈陣,我用整個鎖龍穀給你當陣基,佈下天地護陣,就算他們所有人都來,我也不讓他們碰你一根汗毛。”
侯姿的意念輕輕笑了笑,帶著點欣慰,也帶著點惋惜:“我就知道你會這麼選。你記住,鎖龍穀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大陣,你隻要找到穀中心的靈眼,把陣紋引進去,就能啟用整個穀的防禦,一個月的時間夠了。就算最後擋不住,你也能從穀後麵的暗河走,活下去,好好把陣紋傳下去,打破那個不讓我們上古仙獸化形的規矩,這就是我最大的心願了。”
阿野剛要開口說話,一陣風吹過穀口,帶著外麪人的笑聲飄了進來,聲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弟兄們,那小子帶著白狐已經鑽進穀裡了,咱們已經把前後出口都堵死了,這鎖龍穀就是他的墳地!等明天天亮,咱們就進去抓活的,李執事說了,抓到那個叫阿野的小子,每個人賞十顆靈石,抓到那隻白狐,還有五十顆!”
那笑聲順著山風飄進穀底,撞在崖壁上,彈回來一圈一圈的迴音,滿是得意和貪婪,清清楚楚落在阿野和侯姿的耳朵裡。
玄元宗外門執事站在鎖龍穀的入口,朗聲喊出了阿野的名字,聲音裡帶著誌在必得的猖狂:
“阿野,出來投降吧,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