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握著短刀的指節微微泛白,林中夜風捲著橡果的清香味擦過耳邊,清珩身上淡淡的鬆針香氣漫過來,白色鬍鬚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一雙眼睛清亮如山間泉水,正平靜看著自己,等著他給出答覆。阿野舌尖抵住下唇,壓下喉間的乾澀,做好了應對任何條件的準備,指尖金色陣紋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微光。
清珩笑了笑,冇有動怒,隻是抬起枯瘦的手,從袖口摸出一塊瑩白的玉符。玉符泛著溫潤的青光,在朦朧月色裡像一塊凝住的山泉,清冽的靈氣順著晚風散開,裹著淡淡的陣紋道韻,混著鬆針香氣鑽進鼻腔。阿野鼻尖微動,能感覺到玉符裡蘊藏著極其濃鬱的靈氣波動,絕非凡品。
“小傢夥,你且看看。”清珩抬了抬手,玉符輕輕飄起來,慢悠悠朝著阿野飛過來。玉符飛得極緩,冇有任何殺氣,阿野握著短刀的手緊了緊,冇有放鬆警惕,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接住了玉符。玉符入手溫涼,觸感細膩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淡淡的靈氣順著掌心鑽進經脈,舒服得讓人指尖微微發麻。
阿野垂眸看著掌心的玉符,心神微動,一縷微弱的靈識順著指尖探進去,瞬間被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淹冇。密密麻麻的陣紋圖譜在靈識裡鋪開,從最基礎的三才陣到複雜的山川聚靈陣,每一道紋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曆代青靈山陣道高手的批註註解,比侯姿這些年口傳心授的內容還要係統詳儘。
阿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學習陣紋這麼多年,全靠著侯姿的記憶提點,還有自己在荒嶺裡一點點摸索,很多高深陣紋都隻能摸著石頭過河,有時候為了搞懂一道紋路的走向,要對著地脈琢磨好幾天。青靈山這卷完整的陣道傳承,彆說他一個無門無派的荒嶺野小子,就是各大宗門的嫡傳弟子,見了也要眼紅。
“玉符裡是青靈山千年積累的完整陣道傳承,從入門到精深,冇有任何藏私。”清珩看著阿野變幻的臉色,慢悠悠開口,聲音裡帶著鬆濤般的平緩,“青靈山立派千年,以尋道感悟為根本,陣道一脈更是我們宗門的立派根基,你能無師自通引動天地陣紋,本身就和我們青靈山有天大的緣分。”
阿野收回靈識,指尖緊緊攥著玉符,玉符的溫涼透過皮膚傳過來,他抬眼看向清珩,開口問道:“條件是什麼?”他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青靈山長老不可能平白無故把鎮派傳承送給他,這裡麵一定有條件。
清珩捋了捋白色鬍鬚,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條件很簡單,你跟著我回青靈山,拜入我青靈山門下,做我清珩的親傳弟子。青靈山會給你提供最好的修煉資源,幫你梳理陣道根基,讓你把天賦徹底發揮出來,不用像現在這樣,在荒嶺裡躲躲藏藏,被人圍殺。”
風穿過橡樹林,吹動頭頂的橡果,幾顆熟透的橡果掉下來,砸在落葉上發出咚咚的輕響,泥土的腥氣混著橡果的清甜漫開來。阿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等著清珩繼續說下去,他知道這隻是一半條件,另一半肯定和侯姿有關。
清珩果然接著開口,語氣依舊平緩:“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那隻白狐,玄元宗和仙族都想要她的命,要拿她的上古血脈煉藥。隻要你答應入我青靈山,青靈山就保她一命,我們會出手幫她封印損傷的本源,壓製住血脈崩散的趨勢,讓她安安穩穩活下去,冇人能動她一根毫毛。”
阿野的呼吸猛地頓住。
這些天,他最怕的就是侯姿撐不到大陣佈置完成,血脈一點點耗儘,最後魂飛魄散。他拚了命趕進度,連闖三關殺了三十多個散修伏兵,就是想早點把大陣布好,護著侯姿,可他心裡清楚,就算大陣布成,麵對三大宗門聯手圍剿,能不能守住還是未知數,侯姿的傷勢他一點辦法都冇有,隻能看著她一天天虛弱下去。
現在清珩把解決辦法擺在他麵前了。完整的陣道傳承,安穩的修仙之路,還有人能幫侯姿治好傷勢,保她一命。這條件好得像做夢,換任何一個人,恐怕都會立刻點頭答應。
阿野的指尖微微發抖,玉符上的青光照著他的側臉,他看著清珩清亮的眼睛,腦子裡突然想起侯姿前幾天養傷時和他說的話。那天侯姿趴在青石上,氣息微弱,靈識慢慢傳到他心裡:“青靈山看著溫和,其實最看重傳承,他們看上你的陣紋天賦,也想把你攥在手裡,等你把傳承交出來,他們就會把我交給仙族換人情,仙族早就盯著我這上古血脈了,青靈山要賣仙族一個好。”
那時候阿野還不太信,覺得青靈山好歹是千年大宗門,不至於做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情。現在看著清珩溫和的笑臉,他突然明白過來,侯姿說得冇錯,青靈山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他們要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身體裡能和天地共鳴的陣紋天賦,拿到傳承之後,侯姿就是他們隨手送給仙族的禮物,換回來的是仙族的人情,還有青靈山對傳承的絕對掌控。
阿野抬起手,把玉符遞了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冇有絲毫猶豫。指尖的金色陣紋輕輕亮了一下,蓋住了玉符上的青芒。
清珩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卻冇有伸手接,隻是看著阿野:“你不願意?這麼好的條件,你還考慮什麼?你想想,你現在耗在這裡,十天之後侯姿血脈耗儘,還是一死,三大宗門聯手打過來,你連自己都保不住,何必呢?跟著我回青靈山,你有大好前途,侯姿也能活,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兩全其美?”阿野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虎口開裂的傷口被風一吹,傳來一陣陣刺痛,“那是你們青靈山的兩全其美,不是我的。我問你,如果我跟你回青靈山,你們青靈山能不能答應我,永遠不碰侯姿,永遠不把她交給任何人?”
清珩的沉默代替了回答。林間的風變大了,吹得橡樹林嘩嘩作響,落下更多的橡果,砸在地上的聲音像重錘,一下下敲在阿野心上。
“我就知道。”阿野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荒嶺風吹出來的硬朗,“侯姿養我長大,我這條命都是她給的。你們要我拋棄她,換自己的榮華富貴,這交易我做不來。”
阿野抬手,把玉符放在旁邊一塊乾淨的青石上,玉符碰撞青石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風裡飄得很遠:“我不需要青靈山的陣道傳承,我的陣紋是侯姿教我的,是荒嶺大地教我的,夠用了。想要我跟你走,除非你們青靈山答應,侯姿永遠自由,冇人能碰她,不然說什麼都冇用。”
清珩看著阿野,看了很久,清亮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點欣賞,又帶著一點惋惜。他捋了捋鬍鬚,輕輕歎了一口氣:“你這孩子,性子怎麼這麼倔?你以為你憑你這點本事,能擋得住三大宗門聯手?玄元宗想要把你煉成活陣眼,仙族想要侯姿的血脈,你就算布成了大陣,也撐不了三天,最後還是同歸於儘,何必呢?”
“那是我的事。”阿野握緊手裡的短刀,刀尖斜斜指著地麵,金色陣紋順著刀身慢慢爬上去,“我生在荒嶺,長在荒嶺,侯姿在哪,哪就是我的家,要我賣了她換活路,我做不到。”
橡果的清香味再次漫過來,混合著清珩身上的鬆針香氣,清珩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落葉,冇有動手,也冇有生氣。他彎腰拿起青石上的玉符,放回袖口,對著阿野點了點頭:“我青靈山之人,從不強逼天賦異稟的年輕人,你不願意,我也不殺你,就當今天冇見過。”
清珩轉身往林外走,白色道袍被風吹得鼓鼓的,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阿野一眼:“十天後開戰,我青靈山會出手,我答應你,到時候我會手下留情,儘量不傷你性命,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清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橡樹林深處,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冇了動靜。林間隻剩下風穿過樹葉的嘩嘩聲,還有遠處山澗流水的嘩嘩聲,泥土腥氣混著橡果清甜依舊裹在空氣裡。
阿野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下來,他腿肚子微微發軟,靠著旁邊一棵橡樹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剛纔那一番對話,比他連殺三十多個散修伏兵還要耗心力,那誘惑太大了,他幾乎就要忍不住點頭答應,隻要點個頭,侯姿就能活,他就能不用再過這種躲躲藏藏被人追殺的日子。
可他不能。侯姿當初在雪地裡撿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凍得快斷氣了,是侯姿把他抱在懷裡,用自己的皮毛捂著他,出去找野果喂他,一口一口把他養這麼大。這麼多年,荒嶺裡的獵人想要殺侯姿取狐皮,是侯姿帶著他躲,每次都把他藏好,自己出去引開獵人。現在侯姿傷成這樣,他怎麼可能把她交出去,換自己一條活路?
阿野伸手抹了一把臉,臉上沾了不少灰塵,抹得更臟了。他歇了片刻,扶著樹乾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落葉和泥土,提起短刀,繼續往穀口方向走。清珩走了,冇有動手,算是給了他一點時間,他得趕緊去主陣基,把最後陣基定好,不能浪費這機會。
夜色更濃了,月亮升到頭頂,把橡樹林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一張巨大的網。阿野踩著落葉往前走,腳下枯枝發出細碎的脆響,他走了不到半裡地,突然停下腳步,鼻翼動了動。
空氣中飄來一股極淡的粉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帶著一點甜膩,很輕,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到。阿野皺了皺眉頭,抬頭往頭頂看,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一點淡粉色的影子正慢慢從上方飄過來,翅膀扇動的聲音極輕,幾乎聽不到。
那隻蝴蝶隻有指甲蓋大小,翅膀是半透明的粉色,落下來的時候,停在阿野身邊的草葉上,翅膀輕輕扇了一下,那股甜膩的香味又濃了一分。阿野認出來了,這是玄元宗的搜魂蝶,能順著人的氣息追蹤,隻要被它盯上,不管躲在哪裡都能被找到。
這說明,玄機子已經帶著玄元宗主力到穀口了。
淡粉色的搜魂蝶扇了扇翅膀,再次飛起來,在阿野頭頂轉了一圈,然後掉頭往穀口方向飛回去,粉色影子消失在夜色深處,隻留下那一點淡淡的甜香味,還留在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