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指尖捏著泛黃的信紙,炭黑色字跡透著山林粗糲氣,他一字一句讀完信上內容,抬眼看向站在麵前的黑風,晚風捲著草木香氣吹過八卦坪,吹動信紙邊角輕輕晃動,黑風肩上狼牙棒沾著草葉碎渣,目光平靜地等著他給出答覆。
青石上,侯姿的呼吸輕而緩,白色狐毛被晚風掀起細碎紋路,她側耳聽著信上內容,金色瞳孔凝在黑風魁梧的身形上,鼻尖動了動,嗅出黑風身上帶著萬獸穀特有的百獸混和氣,那氣息裡藏著上古血脈的同源印記,她鬆了口氣,尾巴輕輕拍了拍青石,給阿野遞了信號。
阿野把信紙摺好,塞進懷裡,指尖蹭過虎口開裂的傷口,細密的疼順著指尖爬上來,他掃過八卦坪四周還留著的打鬥痕跡,地麵嵌著清玄長老留下的靈力印記,燒焦的草屑帶著焦糊味,混著晚風裡的野花香,飄進鼻腔。他走到青石邊,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侯姿的頭頂,手掌蹭過柔軟的狐毛,能感覺到她身體裡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波動越來越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黑風目光落在侯姿身上,魁梧的身子往前踏了一步,穩穩對著青石行了一個大禮,脊背彎得很深,語氣帶著出自骨子裡的敬畏:“萬獸穀哨站統領黑風,見過侯姿姑娘。萬獸穀從立穀那天起,就記著白狐先祖當年闖上天罰山,從玄元宗手裡救出我們初代穀主的恩義,這份情,傳了一千三百年,從來冇忘。”
侯姿輕輕點頭,腦袋靠在阿野掌心,尾巴又輕輕晃了晃,氣息微弱卻清晰:“不必多禮,千年過去了,你們還記著,已經難得。”她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黑風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站直身子,臉上刀疤跟著動了動,粗啞的聲音放得更緩:“我們穀主說了,不管侯姿姑娘現在遇到什麼難事,萬獸穀絕不會袖手旁觀。當年白狐先祖能豁出性命救我們初代穀主,今天我們萬獸穀,也能豁出性命護你周全。”
阿野指尖扣著石縫,指尖沾了濕涼的泥土,他抬頭看向黑風,落日最後一抹霞光落在黑風臉上,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傷疤照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覺到黑風語氣裡的真誠,也清楚萬獸穀這份好意有多難得。整座蒼梧荒嶺周圍,所有宗門和散修都盯著他和侯姿,恨不得把他們碎屍萬段奪走神威傳承,隻有萬獸穀,記著千年之前的恩情,願意伸出援手。
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喉結滾了滾,開口問:“穀主那邊,除了出兵相助,還有彆的安排嗎?”
黑風撓了撓後腦勺,發出粗啞的笑聲,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掃過阿野身上大大小小的劃傷,又落在侯姿滲血的傷口上,臉上神色沉了下來:“實話說吧,我們穀主得到準確訊息,三大宗門這次來的,是玄元宗清玄、青靈山清珩、萬劍閣沈驚鴻三位長老,每個都是破劫境的修為,還帶了三件宗門傳下來的破陣寶物,鎖龍穀這地方,擋不住他們的聯手進攻。”
風猛地捲起來,吹得八卦坪周圍的樹木嘩嘩直響,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上,沾了侯姿傷口附近的血跡,變成暗紅色。空氣中濕涼的水汽越來越重,一場山雨隨時都會落下來,黑風的聲音混著風聲,清晰傳到阿野耳朵裡:“我們穀主的意思,是讓我請阿野你,帶著侯姿姑娘跟我回萬獸穀。萬獸穀有上古結界擋著,三大宗門就算聯手,也闖不進去,你們先在那裡養傷,保住性命再說,等將來侯姿姑娘傷好了,我們再慢慢商量大陣的事。”
黑風說完,目光緊緊盯著阿野,等著他點頭答應。他知道阿野性格堅韌,重情重義,但是三大宗門來勢洶洶,留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能走當然是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阿野蹲在原地,指尖摩挲著侯姿柔軟的狐毛,掌心能感覺到她溫熱的體溫,他想起自己剛被遺棄在荒嶺的時候,才這麼點大,連路都走不穩,是侯姿把他叼回山洞,叼著自己攢的野果喂他,冬天山裡冷得能凍死人,侯姿把他裹在自己蓬鬆的尾巴裡,用身體給他取暖。這麼多年,侯姿為了保護他,擋過多少次獵人的陷阱,躲過多少次宗門的搜捕,現在她生命隻剩不到十五天,他怎麼可能帶著她四處奔波,怎麼可能把後背交給彆人,怎麼可能逃?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替我謝謝你們穀主的好意,我不能跟你走。”
黑風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刀疤擰成了一團:“阿野小友,你想清楚,三大宗門三位長老帶了破陣寶物進來,你這裡隻有你一個人,侯姿姑娘還傷成這樣,你留在這裡,根本擋不住,那就是白白送死啊!”
“我知道擋不住。”阿野抬手,摸了摸侯姿耳朵後麵那道舊傷疤,十年前,為了保護他不被獵人抓走留下的,“侯姿陪了我十七年,把我從一個快餓死的棄嬰養到這麼大,現在她撐不了多久了,這裡是我們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我不能帶著她四處逃,也不能把她丟在這裡,我要在這裡佈下天地大陣,守住她最後這段日子,就算死,我也要跟她死在這裡。”
侯姿耳朵動了動,抬起頭,金色瞳孔望著阿野的側臉,眼睛裡泛起細碎的水光,她輕輕蹭了蹭阿野的脖頸,溫熱的呼吸掃過阿野皮膚,帶著她特有的淡香。阿野轉過頭,對著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從他懂事那天起,他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保護好侯姿,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現在到了決一死戰的時候,他不可能退縮。
黑風看著阿野,又看看侯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把話嚥了回去。他能懂阿野的心思,這種刻在骨頭裡的羈絆,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勸動的。他歎了口氣,粗厚的手掌拍了拍胸口,聲音沉了下來:“既然你決心已定,我黑風也不勸你了。萬獸穀會支援你們,我們穀主會在三天後帶著主力趕到鎖龍穀外圍,牽製住一部分三大宗門的人手,為兩位減輕壓力。”
他轉身對著穀口吹了一聲悠長的口哨,口哨聲順著風飄出去,冇過多久,十頭壯碩的青狼拉著十輛木車,順著山道慢慢走了上來,木車輪碾過碎石地麵,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空氣中飄著青狼身上特有的腥氣,混合著木車鬆木的清香。黑風走過去,掀開最前麵那輛木車的苫布,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低階靈石,靈石散發出來的濃鬱靈氣瞬間散開,壓過了鎖龍穀因為鎖靈陣變得稀薄的靈氣,沁得人渾身都舒服。
“這裡是十車低階靈石,都是萬獸穀這些年攢下來的,你佈陣需要靈氣,這些靈石應該能幫上忙。”黑風又從懷裡掏出三卷用油紙包好的地圖,遞到阿野手裡,油紙帶著防潮的鬆脂香,摸著厚實粗糙,“這是我們萬獸穀這麼多年探出來的鎖龍穀地脈圖,上麵標記了所有適合做陣基的位置,你之前隻定了八座主陣基,剩下的陣基位置,地圖上都標好了,能幫你省不少功夫。”
阿野伸手接過地圖,掌心能感覺到油紙厚實的質感,他心裡一暖,對著黑風拱手行了一禮:“這份恩情,我阿野記下了,將來如果有機會,一定萬倍奉還。”
黑風擺了擺手,哈哈笑了起來,聲震得周圍樹葉嘩嘩落:“說什麼奉還,我們本來就是還白狐先祖的恩情,能幫上你,我們就知足了。我得趕緊回去給穀主報信,三天後我們在外圍接應你,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有什麼事,放信號彈,我們就算拚了命,也會進來救你。”
他再次對著青石上的侯姿行了一禮,轉身揮了揮手,趕著拉車的青狼順著山道下去了,腳步聲和車輪聲越來越遠,慢慢消失在山林深處。晚風把黑風身上留下的獸皮膻味慢慢吹散,隻剩下草木清香和靈石的靈氣,裹著整個八卦坪。
阿野站在原地,看著黑風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到青石邊坐下,把三卷地圖放在膝頭,先解開最外麵那捲油紙的繩結,油紙上的鬆脂香蹭到指尖,他慢慢展開地圖,泛黃的麻紙上用硃砂標著鎖龍穀的山川走勢,紅色的小圈標記著陣基位置,一個一個數過去,正好十二個,加上之前定好的八個,一共二十個,正好對應天地大陣的二十座陣基。
他順著標記一路看過去,指尖沿著硃砂線慢慢移動,從最西邊的山穀,看到最東邊的出口,二十個標記一一覈對,前麵十九個都和他之前推算的位置對上,隻有最後一個,最大的那個紅色主陣基標記,正好落在鎖龍穀唯一的出口,也就是三大宗門進來的必經之路。
指尖落在那團醒目的硃砂上,麻紙粗糙的紋理蹭過指尖,他能感覺到那硃砂裡混著淡淡的靈力印記,是萬獸穀繪圖的時候留下來的,溫暖而清晰。鎖龍穀出口地勢開闊,正好對著山穀外麵的官道,三大宗門進來,第一個就要經過那裡,把總陣基設在那裡,正好能把整個出口封死,把所有進來的敵人都困在大陣裡,一個都彆想出去。
侯姿抬起頭,順著阿野的目光看向地圖,金色瞳孔落在那團硃砂上,尾巴輕輕搭在阿野的手腕上,溫熱的體溫順著皮膚傳過來,她輕輕晃了晃尾巴,像是在說,這個位置很好,正好攔住那些來犯之敵。
阿野低頭看了看她,伸手把地圖疊好,放在一邊,然後蹲下身,給侯姿換了藥,繃帶沾上淡淡的藥香,纏住她滲血的傷口,他動作很輕,生怕碰疼了她,指尖碰到她溫熱的皮膚,心裡的決心又沉了幾分。三天後,三大宗門就會進來,他還有三天時間,把剩下的十二座陣基全部定好,把整座天地大陣徹底啟用。
他抬頭看向山穀出口的方向,落日最後一絲霞光已經沉了下去,山穀裡慢慢暗了下來,星星從東山爬上來,細碎的星光落在地圖上,落在那團醒目的硃砂印記上,泛著淡淡的銀輝。空氣中飄著山雨欲來的濕潮氣,遠處傳來幾聲夜梟的鳴叫,風順著山穀吹進來,掀起地圖的邊角,露出一點紅色的硃砂,刺得人眼睛發亮。
阿野指尖按在那團硃砂上,慢慢蹭過粗糙的麻紙,感受著那醒目的印記,掌心裡的陣紋悄悄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順著指尖漫開,落在地圖上,和那團硃砂慢慢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