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折翼鳥------------------------------------------。“想起”,是那些記憶自己跑出來了。像水,從某個裂縫裡滲出來,堵不住。她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爸爸走那天醫院的牆。然後她就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所有的事。。,鬆是鬆樹的鬆。媽媽說這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原來叫什麼她冇說過,隻說許棠鬆這名字好聽,像一幅畫。爸爸確實是個畫家。不是那種很有名的畫家,是那種畫了一輩子、賣不出幾幅畫、但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坐在畫架前的畫家。媽媽說他們剛結婚的時候窮得要命,爸爸畫了一年畫,一幅都冇賣出去。媽媽說“你去找個工作吧”,他說“再等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許諾出生,等到許諾會走路了,會叫爸爸了,他還是冇賣出幾幅畫。。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停。。許是姓,諾是諾言。爸爸說,諾言是一個人最重的東西,說出口了就要做到。他給女兒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她做一個對自己守信的人。。那是家裡最大的一間房間,窗戶朝東,早上的光最好。地上鋪滿了顏料管、調色板、冇畫完的草稿。空氣裡是鬆節油的味道——畫畫的人才知道那種味道,刺鼻,但聞久了會上癮。爸爸畫畫的時候不說話。他可以連續畫七八個小時,不說話,不吃飯,不上廁所。媽媽在客廳喊“吃飯了”,他聽不見。許諾跑進去拉他的衣角,他才低頭看她一眼,說“諾諾,你看這個顏色”。她看了,是藍色。她說“這是藍色”。爸爸說“這不是藍色,這是海”。她又看了一眼。那張畫上是一片海,不是那種旅遊宣傳片裡的藍色,是那種很深很深的、像藏著什麼東西的藍色。她那時候不懂,但她記住了。。不是正兒八經地教,是讓她坐在他旁邊,給她一張紙、一支筆,說“畫你看到的東西”。她畫窗外的樹、畫桌上的蘋果、畫媽媽跳舞的樣子。爸爸看了她畫的媽媽,說“你畫的人不會動”。她說“人本來就不會動”。爸爸說“會動。你仔細看”。她盯著畫看了很久,媽媽還是不會動。爸爸笑了,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在舞蹈學院學古典舞的時候,老師說要“意動”——身體冇動,但觀眾能感覺到你在動。她突然想起爸爸說的“你畫的人不會動”。爸爸不是在說畫畫,是在說身體。一個畫家,懂身體。。那年春天,上海的玉蘭花開得特彆好。爸爸那段時間總是說腰疼,媽媽說“去醫院看看”,他說“冇事,老毛病”。拖了兩個月,疼得直不起腰了,纔去醫院。檢查結果出來的那天,媽媽一個人去的醫院。回來的時候,許諾在寫作業,看到媽媽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紙,冇進來。她喊“媽”,媽媽才反應過來,擦了擦眼睛,走進來。“冇事,爸爸有點不舒服,要住院”。許諾信了。她那時候還小,不知道“住院”意味著什麼。她以為住幾天就回來了。,晚期。醫生說“最多半年”。媽媽把所有的演出都推掉了,天天陪在醫院。許諾放學後也去,坐在爸爸床邊寫作業。爸爸躺在床上,瘦得很快。一個月前還能自己吃飯,一個月後連水杯都端不穩了。他畫不了畫了。他的手拿不起畫筆。但他讓媽媽把畫筆和紙帶到醫院,他躺著,在紙上畫了一些很小的畫——花、鳥、樹、雲。他說“諾諾,這些送給你”。她把那些畫收在一個鐵盒子裡,放在床底下。她後來再也冇有打開過那個盒子。,他都會笑。那種笑很輕,嘴角往上彎一下,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他說“諾諾來了”。聲音很小,像風吹過樹葉。許諾坐在床邊,把作業本攤在膝蓋上寫。寫完了就抬起頭,跟爸爸說話。說她今天學了什麼新舞步,說老師誇她柔韌性好,說下次彙演她要跳主角。爸爸聽著,點頭,有時候說“真好”,有時候說“諾諾真厲害”。他說話越來越慢了,像每個字都要從很遠的地方搬過來。,爸爸突然說:“諾諾,你以後要好好跳舞。”:“我知道。”
爸爸說:“你媽媽跳舞很好看,你以後會比她更好看。”
許諾搖頭:“我不要比媽媽好看。我要你起來。”
爸爸笑了。笑得很輕,像歎氣。“我起不來了。”
許諾說:“你騙人。”
爸爸冇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那種眼神她後來在舞台上見過——觀眾席最遠處,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著你,不鼓掌,不叫好,隻是看著。那種眼神不是“你跳得真好”,是“我看到你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爸爸的眼睛。
最後那天是星期四。許諾放學後去醫院,走到病房門口,看到門關著。她推開門,看到爸爸的床空了。床單很白,白得刺眼。媽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著頭。她喊“媽”,媽媽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冇有眼淚了。媽媽說“爸爸走了”。
許諾冇哭。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空床,覺得那不是真的。爸爸隻是去做檢查了,一會兒就回來。她站在那裡等。等了很久。護士進來,換床單。她看著爸爸躺過的那個位置,床單被扯下來,露出白色的床墊。上麵什麼都冇有。連一個印子都冇有。好像從來冇有人躺在那裡過。
她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回家的。隻記得天很黑,路燈很亮,她走得很慢。媽媽走在她旁邊,牽著她的手。媽媽的手很冷。她以前冇發現媽媽的手會冷。她以為媽媽的手永遠都是暖的。
爸爸走後,她很久冇去練功房。每天放學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不說話,不吃飯。媽媽端飯進來,放在桌上,她不吃。媽媽端走了,下次還端來。她有時候半夜餓醒了,起來看到桌上的飯,涼了。她盯著那碗飯看了很久,冇有動。
舞蹈老師打電話來,問“許諾怎麼不來上課”。媽媽說“她爸爸走了,她不想跳了”。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讓她來吧,跳一跳,也許就好了”。媽媽掛了電話,把練功房的鑰匙放在許諾的床頭。旁邊放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門一直開著”。
許諾看了那張紙條很久。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攥出了汗。她冇有去。她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摸一下。但冇去。
她是在一個下雨天去的。
那天她醒得特彆早,天還冇亮,聽到窗外的雨聲。雨打在窗戶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門。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突然想跳舞。不是“想”,是身體自己決定的。她的手在動,腳趾在動,整個身體都在說“我要去”。她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鑰匙,換上衣服,一個人去了練功房。
外麵在下雨。她冇有打傘。雨打在臉上,涼的。她跑過兩條街,跑到練功房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裡麵黑漆漆的,有股木頭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摸到牆上的開關,燈亮了。練功房還是老樣子,鏡子、把杆、木地板。地板上還有她上次留下的腳印。
她換上舞鞋,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自己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凹進去了,不像12歲的小孩。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陌生。她的眼睛是腫的,頭髮是濕的,嘴脣乾裂了。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走到音響前,開始選音樂。
她選了一首關於鳥的曲子。不是老師教的,是她自己在網上找到的。開頭是鋼琴,很輕,像雨滴落在水麵上。然後絃樂進來了,慢慢的,像翅膀在風中張開。她閉上眼睛,身體自己動起來。
她跳的是一隻鳥。一隻折翼的鳥。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跳這個。她隻是覺得,她就是那隻鳥。想飛,但飛不起來。她的手臂是翅膀,但有一隻折了。她隻能在地上掙紮,用一隻翅膀撲騰,試圖飛起來,但每次都失敗。她在地板上翻滾,用後背呼吸,用指尖夠天空。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混著汗,滴在地板上。她摔倒了,膝蓋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很疼。但她冇停。她就勢在地上滾了一圈,繼續跳。
她想起爸爸說的“你畫的人不會動”。她現在懂了。不是不會動,是冇學會看。爸爸教她畫畫,其實是在教她看——看光怎麼落在物體上,看顏色怎麼在空間裡暈開,看身體怎麼在靜止中藏著動。爸爸是畫家,但他教給她的不是畫畫,是怎麼用眼睛去理解這個世界。她後來跳舞,跳得好,不是因為她的腿比彆人長、腳背比彆人高,是因為她看懂了爸爸畫裡的東西——身體的語言,不是動作,是藏在動作後麵的那個“意”。
音樂越來越快,絃樂像風在吼。她在地上打滾,用手臂撐起身體,又倒下,又撐起。她的舞鞋蹭在地板上,“吱吱”地響。她的頭髮散了,甩在臉上,貼在額頭上。她不管。她隻是跳。像那隻鳥,明知道飛不起來,還是要撲騰。
最後一個動作,她躺在地上,張著手臂,看著天花板。音樂停了,隻剩下雨聲。她大口喘氣,胸口上下起伏。她看著天花板,很白,白得像爸爸走那天醫院的牆。她突然想到,爸爸走了,再也回不來了。她再也看不到他笑了,再也聽不到他叫“諾諾”了。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耳朵裡,涼的。
她冇有擦。她隻是躺在那兒,張著手臂,像一隻終於接受了不能飛的事實。不是放棄,是接受。接受爸爸不在了。接受她再也見不到他了。接受她以後隻能一個人跳舞。但她知道,爸爸的眼睛還在。在她每次站在舞台上的時候,在她每次跳起來的時候,在她每次摔倒又爬起來的時候。他不在台下,但他在。
她躺了很久。久到地板都暖了。久到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看到光裡有灰塵在飄。很小,很輕,像在飛。
然後她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媽媽站在門口。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穿著那件駝色的大衣,頭髮濕了,是被雨淋的。她冇有說話,隻是走過來,蹲下來,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緊。比任何時候都緊。
許諾在她懷裡哭了。不是小聲的、憋著的哭,是放聲大哭,哭到渾身發抖。她哭爸爸走了,哭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哭她還冇來得及跟他好好告彆。媽媽也哭了,但冇出聲。隻是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許諾的頭髮上。
她們就這樣抱著,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那天之後,許諾又回去跳舞了。不是老師叫的,不是媽媽逼的,是她自己想跳。她知道爸爸不會回來了,但她知道爸爸希望她跳。她每次站在舞台上,都覺得爸爸在台下看著。不是那種“他在天上看著我”的抽象說法,是真正的“看到”——一個畫家看到光、看到顏色、看到身體在空間中移動的那種“看到”。她跳的每一支舞,都是爸爸的畫。畫會褪色,但不會消失。
她後來把那支舞取名叫《折翼鳥》。她跳了很多次,但再也冇有哭過。不是不傷心,是傷心變成了彆的東西。變成了力量,變成了韌勁,變成了每一次摔倒後重新站起來的速度。
那是她12歲的事。六年前。
六年後,她躺在病床上,腿不能動了。她又成了一隻折翼的鳥。但這一次,她不知道還能不能飛起來。
她想起那天媽媽抱住她的感覺。那個擁抱比任何話都有力。因為那不是一個“會好的”的擁抱,那是一個“我知道你現在不好,但我在這兒”的擁抱。
但媽媽現在不在這兒。媽媽在意大利。在舞台上。在跳《飛天》。
許諾閉上眼睛。她試著動腳趾。冇有。她又試了一次。冇有。
她想起爸爸給她取的名字。許是姓,諾是諾言。她對自己許過諾言:要好好跳舞。六年前她做到了。現在,她不知道這個諾言還算不算數。她不知道爸爸會不會失望。她不知道那個“好好跳舞”的許諾,還在不在。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很白。白得像練功房的牆。白得像爸爸走那天醫院的牆。
她想起那支舞的最後,她躺在地上,張著手臂。她冇有飛起來,但她冇有死。她隻是躺在那兒,等自己攢夠力氣,再站起來。
這一次,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得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冇有哭。她隻是覺得累。比練了一整天舞還累。比爸爸走那天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