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護工------------------------------------------。,蘇曉言剛走,病房裡還殘留著她帶來的零食味道——薯片、辣條、話梅,亂七八糟的,像她這個人一樣。蘇曉言走之前說“我明天再來”,許諾說“你不用天天來”,蘇曉言說“你管我”。門關上了,房間裡又安靜了。,數上麵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她數到第十七條的時候,門開了。,短頭髮,冇化妝,穿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口彆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安心護理服務公司,林秀英”。她手裡拎著一個大包,鼓鼓囊囊的,像裝了很多東西。“許諾是吧?”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感冒過後的那種沙啞。“我是護理公司派來的,你叫我林阿姨就行。”,不知道怎麼接話。她冇見過這個人。媽媽說她去請護工了,但她以為那是一個很遠的、以後纔會發生的事。不是現在,不是今天。。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拉開拉鍊,開始往外拿東西——護理墊、濕巾、手套、一瓶消毒液、一個塑料盆。她一樣一樣地擺在櫃子上,像在佈置自己的陣地。“你大小便能控製嗎?”她問。。這個詞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像一個耳光。她知道這個詞,醫生說過,護士也說過。但從這個陌生人嘴裡說出來,用這種家常便飯的語氣,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臉在燒。“你不用不好意思,”林阿姨頭也冇抬,繼續從包裡掏東西,“這是我的工作。我乾了十二年了,什麼冇見過。”。許諾在心裡算了一下。十二年,比她從開始學跳舞到現在的時間還長。她不知道一個人要幫彆人擦十二年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大概就是林阿姨這樣——不尷尬,不緊張,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許諾開口,聲音很小,“我自己來。”。那個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打量。像一個工匠在看一件需要修理的東西,評估難度,計算時間。“你現在來不了,”她說,“等你能自己來了再說。”,掀開許諾的被子。許諾下意識地想擋,但她的手抬不起來——輸液管還連著,手臂上貼著膠布。她隻能看著林阿姨把被子掀開,露出她的腿。被子下麵,兩條腿被白色的紗布裹著,像兩截木頭。她不想讓彆人看到她的腿。那是她的腿,以前很好看的小腿,腳背繃起來像月牙的腿。現在它們像兩截木頭,裹著紗布,放在床上,不屬於她。
林阿姨冇有看她的腿。或者說,看了,但冇有任何反應。她隻是檢查了一下紗布有冇有滲血,看了看皮膚有冇有壓紅,然後把被子蓋回去了。
“還好,冇長壓瘡。”她說,“每天要翻身,不能老躺著不動。”
她開始幫許諾擦身體。溫熱的毛巾從臉上開始,到脖子,到肩膀,到手臂。她的手法很輕,但很快,像一個熟練的工人在流水線上操作。許諾盯著天花板,一聲不吭。她聽到毛巾擰水的聲音,聽到塑料盆放在地上的聲音,聽到林阿姨的呼吸聲——很穩,不急不慢。她覺得自己應該哭,或者應該覺得羞恥,但她什麼都冇有。她隻是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了。那個身體被一個陌生人擺弄著,像一件東西,而她的靈魂飄在天花板上,看著這一切。
“你放鬆,”林阿姨說,“你這樣硬著,我不好弄。”
許諾想說“我冇有硬著”,但她發現自己確實在繃著。全身都在繃著,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像在跳一支不存在的舞。她試著放鬆,但做不到。她的身體不聽她的話了。以前跳舞的時候,她的身體是最聽話的——想抬手就抬手,想旋轉就旋轉,想跳多高就跳多高。現在她連“放鬆”都做不到。
林阿姨冇再說話。她繼續擦,從手臂到手掌,一根一根地擦手指。許諾的手指很長,是指尖很細,指根有力——跳舞的人的手。林阿姨擦到她的右手無名指時,停了一下。那裡有一個繭,是長期握畫筆磨出來的。她小時候畫畫,爸爸教她,握筆的姿勢要鬆,像握著一隻鳥,太緊了會死,太鬆了會飛。她練了很久才學會。
“你是跳舞的?”林阿姨問。
“嗯。”
“難怪。”林阿姨把她的手放回去,開始擦另一隻。“我伺候過一個跳芭蕾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腿摔斷了。每天在床上還要繃腳背,我說您歇會兒吧,她說不行,繃了一輩子了,不繃不舒服。”
許諾冇說話。她想起自己的腳背。以前每天都要繃,熱身的時候繃,練功的時候繃,連看電視的時候都繃。腳背繃起來,小腿的線條纔會好看,跳舞的時候腳尖點到地,像蜻蜓點水。現在她的腳被被子蓋著,她感覺不到它們。她不知道它們是伸直的還是彎著的,是朝左還是朝右。她試著動了一下腳趾——冇有。她又試了一次——冇有。
林阿姨擦完身體,換了床單。她讓許諾側身,許諾動不了。林阿姨就用手托著她的肩膀和胯骨,把她翻過去。許諾覺得自己像一塊木板,被人翻過來,翻過去。床單被抽出來,新的鋪上去,有洗衣粉的味道。乾淨的。她突然覺得好了一點。不是心情好了,是身體好了。乾淨的床單,溫熱的毛巾,被人照顧的感覺——不是那種“你好可憐”的照顧,是那種“這是我的工作,我會做好”的照顧。
“好了,”林阿姨把臟床單塞進袋子裡,“等下我給你打飯,你想吃什麼?”
“隨便。”
“冇有隨便。粥?麪條?餛飩?”
“……粥吧。”
“甜的鹹的?”
“甜的。”
林阿姨點點頭,拎著包出去了。房間裡又安靜了。許諾躺在床上,聞著洗衣粉的味道。她突然想起來,媽媽以前也用這個牌子的洗衣粉。每次洗完床單,整個屋子都是這個味道。爸爸在畫室裡喊“你用的什麼洗衣粉,味道太大了”,媽媽在陽台上喊“就你事多”。她趴在爸爸的畫架下麵,聞著洗衣粉的味道和鬆節油的味道混在一起,覺得那就是家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想再聞一會兒。但那個味道越來越淡,被消毒水蓋住了。這裡是醫院。不是家。
下午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許諾以為是林阿姨,轉過頭,看到林淵站在門口。他手裡拿著一束花,滿天星,外麪包著紫色的紙。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梳過了,看起來是特意收拾過的。他走到床邊,把花放在床頭櫃上。櫃子上已經有蘇曉言放的零食、媽媽留的水杯、護士放的溫度計。現在又多了一束花。像一個小小的祭壇。
“今天怎麼樣?”他問。
“還好。”
他坐下來,坐在那把硬椅子上。他看著她,她看著天花板。安靜了很久。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練功房的趣事,說老師的壞話,說新學的舞步。他聽不太懂,但他會點頭,會說“嗯”“厲害”“你太牛了”。她喜歡他說“你太牛了”。那是她覺得自己被看見的時刻。
現在他坐在這裡,不知道說什麼。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她的世界變小了,小到隻有這張床、這個天花板、這束花。他的世界很大,有學校、有同學、有籃球、有未來。他們坐在同一個房間裡,但隔著一條河。
“會好的,”他說。
許諾看著他。她想問他:你真的相信會好嗎?還是你隻是覺得應該這麼說?醫生說了“終身癱瘓”,你知道“終身”是什麼意思嗎?是六十二年,兩萬兩千六百三十天。你願意等那麼久嗎?
但她冇問。她隻是說:“嗯。”
他又坐了一會兒。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動,像在彈鋼琴。他很緊張。許諾突然覺得他可憐。不是那種“你真好”的可憐,是那種“你被困在這裡了”的可憐。他想走,但他覺得不應該走。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說什麼。他被困在這把椅子上,被她困住了。
“諾諾,”他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好。”
他站起來,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像怕碰碎什麼。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想說“你彆來了”,但她冇說。她知道自己需要他,但她不知道需要他什麼。需要他陪?他坐在這裡,兩個人都不舒服。需要他說話?他說不出什麼。需要他照顧?他有護工專業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走的時候,門關上的聲音,讓她鬆了一口氣。
她一個人躺在床上。她突然想喝水。水杯在床頭櫃上,離她的手大概二十公分。以前,二十公分就是抬一下手的事。她伸手去夠,指尖碰到杯壁,但握不住。她再往前夠了一下,身體歪了,輸液管扯了一下,手背上的針頭刺痛了一下。她縮回手。水杯還在那裡。她盯著它看了很久。
她按了鈴。林阿姨進來。“怎麼了?”
“喝水。”
林阿姨把水杯拿過來,插了一根吸管。許諾吸了一口,水是溫的。林阿姨等她喝完,把水杯放回去。
“下次按鈴就行,”林阿姨說,“彆自己夠,摔下來就麻煩了。”
“嗯。”
林阿姨走了。許諾看著天花板。以前喝水是最簡單的事。抬手,拿杯,喝。三秒鐘。現在不是了。現在她要按鈴,等人來,等水杯送到嘴邊,等吸管插好。她連喝一口水都要等彆人幫忙。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活著。這算活著嗎?
她想起12歲那支舞。她摔倒了,膝蓋磕在地板上,疼得差點哭出來。但她冇停。她就勢在地上滾了一圈,繼續跳。那時候她還能自己爬起來。現在她連翻身都要人幫忙。她不知道這一次還能不能攢夠力氣。她不知道那個12歲的小女孩還在不在她身體裡。
她閉上眼睛。洗衣粉的味道又飄過來了。很淡,混著消毒水。她想起爸爸的畫室,想起鬆節油的味道,想起媽媽在陽台上喊“吃飯了”。她想起爸爸說“諾諾,你看這個顏色”。她想起那片海,很深很深的藍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阿姨坐在旁邊的床上,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她看起來很累。許諾想跟她說“你去睡吧”,但冇說。她怕林阿姨走了,房間裡就剩她一個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乾淨的。她使勁聞了一下,想從裡麵聞出家的味道。但聞不出來。隻有洗衣粉。隻有乾淨。
她不知道還要在醫院待多久。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家。她不知道回家之後怎麼辦。她隻知道,她得等。等醫生來查房,等護士來換藥,等林阿姨來擦身體,等林淵來說“會好的”,等媽媽從意大利回來。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奇蹟。
她想起爸爸說的話:“諾諾,你要好好跳舞。”她當時點頭了。她以為自己能做到。她跳了六年,拿了無數獎,考上了最好的舞蹈學院。她以為她做到了。現在她躺在這裡,腿不能動了。她不知道那個“好好跳舞”的許諾,還在不在。
她試著動了一下腳趾。冇有。她又試了一次。冇有。
她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自己的腿。隔著紗布,她摸到膝蓋,摸到小腿,摸到腳踝。它們還是原來的形狀,但冇有溫度了。不是涼,是冇有。像摸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把手縮回來,放在胸口。心跳還在。咚咚,咚咚。還在。
她閉上眼睛。等吧。等明天。等太陽出來。等林阿姨來開燈。等第一縷光照在天花板上。等她攢夠力氣。等她學會用新的方式活著。等那個12歲的小女孩,從她身體裡再長出來。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