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馬車悠悠晃晃, 行得極慢。皎皎坐在中間,左邊是景縱,右邊是明越。兩雙帶笑的眼睛盯著她看個冇完。
她不太習慣地低下頭, 身旁的明越忽地笑了一聲:“還是女兒漂亮些。”
景縱:……
皎皎瞥了一眼景縱的臉色不禁莞爾。景縱的才貌在京都皆是上乘,以前在花想樓中就常聽姐妹們提起他, 她們甚至還將京中的名門公子們按照相貌寫了個名冊,她依稀記得景縱是在前三甲。
那時她看名單時,從未想過自己將來會跟這樣高不可攀的人物相識,也從不敢想這個另京都名門閨秀爭相追捧的人會是自己的親哥哥。
車兀地顛簸一下, 原本極為安穩的馬車突然開始橫衝直撞起來。
皎皎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身旁兩人緊緊護在懷裡。任馬車如何顛簸, 她都感受不到絲毫晃動。
景縱臉色鐵青,感到車速稍緩時長臂一伸掀開車簾。車伕已不知到何處, 隻見一名穿著白衣身姿英挺的女子坐在車轅上拉著韁繩馭馬。
“小四?”皎皎從兩人手臂縫隙中看見那女子的背影,極為高興地喚了一聲。
“皎皎?”江瓊嵐聽見聲音回頭, 見明越與景縱二人緊緊護著皎皎,麵上閃過一絲詫異, “你怎麼在這?”
“這……說來話長。”皎皎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江瓊嵐眉頭緊鎖, 受驚的馬兒逐漸平複下來她才鬆了口氣:“籲——”
馬停下,她回頭看了看:“有冇有受傷?”
皎皎看了看明越與景縱, 除了臉色不太好看以外瞧著都不像受傷的樣子, 遂放下心來。她剛剛緩過神來, 突然被明越拉至身邊, 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番。
她麵色蒼白, 顧不上頭上搖搖欲墜的玉簪連聲唸叨著:“快讓阿孃瞧瞧有冇有受傷……”
“哪疼?千萬彆忍著,要跟哥哥說。”景縱一臉擔憂,臉色黑如鍋底。
“冇受傷。”皎皎被兩人緊張兮兮地包圍連連搖頭,怕他們不信還活動了幾下手臂和腿。
江瓊嵐在一旁看著緩緩挑眉, 已然猜想到了皎皎的身份。
“還是去請太醫看看。”明越道。
“好。”景縱答應,吩咐自己的隨從拿牌子進宮請太醫。
明越看著眼前英姿勃勃的姑娘笑著問道:“可是穆武將軍家的四姑娘?”
“是我。”江瓊嵐從車上躍下行禮,頭上綁著的高馬尾盪出一個颯爽弧度,烏黑髮絲甩在豔陽晴空中耀眼動人。
景縱看著她微愣,抓著車簾的手不易察覺地收緊。連他自己都冇察覺。
皎皎觀察著景縱的神情不禁低下頭笑。
“後日我想為皎皎辦場宴,四姑娘定要過來。”明越笑道。
“好。”江瓊嵐爽朗點頭,拍了拍身旁的馬背,“以後府上還是彆用這等烈性戰馬拉車了,過於危險。”
景縱聞言麵目一凜:“這匹馬是名偵查老兵訓養出來的……”
江瓊嵐隨父親上過戰場,自然明白由斥候精心調、教的馬匹有多能乾。它定是嗅到了什麼氣味纔會突然失控。
皎皎看著兩人的嚴肅神情就知曉有什麼不妙。
“影一影二。”景縱沉聲,兩名男子應聲而至,“去查查這附近。”
“是。”
江瓊嵐看了眼皎皎,朝明越行了個禮。舉手投足硬邦邦的,有些不大協調:“我有些話想跟皎皎說。”
“去吧。”明越拍拍皎皎的手,“阿孃等你。”
皎皎笑著點頭,扶著江瓊嵐伸過來的手下車。許久未見到她,她歡喜得眼睛都是亮閃閃的。
“小四。”她親昵地喚了一聲,跟前皺著眉毛的姑娘瞬間彎了彎眼睛。
皎皎被她拉得遠離了些:“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江瓊嵐看著她一臉懵懂,忽然猜想到了什麼:“你這陣子從冇出來過吧?”
“是冇出過門,大人刻意交代過。”皎皎的心瞬間就提了起來,不免有些緊張。
“我想也是,他定是不想讓你擔心。”江瓊嵐說著笑了一聲,“他對你倒還不錯,強過世上大半男人。”
“到底怎麼了?”皎皎一顆心都揪著,
“也不是什麼大事,入秋了,西韃那邊為了冬日的屯糧又有異動。許是他怕你害怕,便冇跟你說。”江瓊嵐刻意隱去朝堂上不利於宋命的訊息,看了一眼大長公主的馬車,明越正殷殷切切地望著皎皎,一片拳拳愛女之心清晰可見。她見皎皎有了新靠山,也就放下心來。
“其實我方纔本是想去督主府找你的,在這見了索性就在這說罷。”
皎皎握著她的手,莫名感到一絲傷感。
“我下個月要去邊關了。”江瓊嵐緩緩道,“這京都我算是待夠了。”
“下個月?”皎皎怔愣,在心中算了算驀地頓住,“現在就已是月末,豈不是……再有三四天你就要啟程了?”
“嗯。”江瓊嵐抬頭,望著西方目光幽深,“西韃狼子野心,不滅了他們,我此生再不會回京。”
皎皎看著她炯炯有神的雙眸,心中也是熱血澎湃。她淺淺一笑,有模有樣地抱拳:“那就祝你旗開得勝,早日將西韃的旗踩在腳下,讓他們再不能騷擾我大胤百姓!”
“好!”江瓊嵐抱拳回了一禮,英氣眉眼盛著惋惜,“可惜無酒碰杯。”
“等你走時,我定會帶上好酒去給你送行。”皎皎笑著,心中十分羨慕她。
“那可說好了,三天後辰時一刻京郊紫竹林見。”江瓊嵐將她送回馬車上,“我等你。”
說罷,利落翻身上馬。
明越看著馬背上的江瓊嵐,覺得她頗有幾分穆武將軍的風姿。她想起種種關於江瓊嵐不愛紅裝愛武裝的事例猶豫一瞬,還是在她揮起馬鞭前開口喚道:“四姑娘留步。”
江瓊嵐詫異回頭:“殿下還有什麼事嗎?”
明越頓了頓,語氣認真:“你是鯤鵬之資,不該在京都閨帷中蹉跎。”
她的話發自肺腑,她不想看見女子將一生交給柴米油鹽的內院瑣事之中,困住自己的抱負理想。
女子本就不輸給男兒。
江瓊嵐意外挑眉,旋即綻開抹格外晃眼的笑容:“謝殿下點撥,我也是這般想。”
明越一笑,擺擺手示意。
她駕馬遠去,清脆馬蹄聲點點叩在人的心扉之上。
皎皎望著她英姿颯爽的背影,打心眼裡為她高興: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明越十分高興,“穆武將軍真是得了個好女兒。”
“小四方纔跟我說要去邊關隨爹爹打仗了。”皎皎心中雖有幾分擔心,但更多的是為好朋友實現理想而歡喜,“像她這樣活得多姿多彩轟轟烈烈的真好。”
明越點頭,目光儘是對江瓊嵐的讚賞之情。
“打打殺殺的,有什麼好?”景縱隨口嘟噥,眼睛卻是一直望著那個方向動都不動。
“你要是能把江四姑娘娶回來,我不光要去景家祖墳上香叩謝祖宗,還得去皇陵拜拜跪謝列祖列宗顯靈保佑。”明越輕哧一聲。
“噗……”皎皎笑出聲來。
景縱不以為意,甩開扇子晃了晃,滿腦子都是那雙充滿壯誌的黑亮眼眸。
皎皎瞥了一眼魂不知道飛到哪去的景縱,垂著頭拚命壓抑上揚的唇角。
*
水榭樓台,山石奇景高低縱橫錯落,整座府邸就如世外桃源般。
皎皎走得腿軟,今日才發覺前幾次來公主府看過的那些景,也隻不過是其中的方寸之地。
“這就是你的院子,我懷你時便準備好了。冇成想,過了十幾年才用上。”明越說著,聲音有些哽咽,“這棵榕樹是建府時就在的,你爹爹生前就說若有個女兒定要在這搭個鞦韆納涼看書。這鞦韆就是他親手搭造的。”
皎皎走過去,伸手搭在鞦韆的繩結上,指尖觸及一片溫熱,她能想象到一個男人蹲在地上,認認真真地綁鞦韆。
她鼻子一酸,抬頭望瞭望這棵粗壯的榕樹。皎皎隻見過小小的榕樹盆栽,從未想過榕樹竟能長得這般大。
“我總算見識到什麼是獨木成林了。”她噙著笑,淚水卻是奪眶而出。
這座院子精巧非凡,一應物件都是巧奪天工。便是個普普通通的石凳都能從擺放位置看出安排之人的巧思。
他們是極其用心的。
“你的名字喚作景緣,我們從前都叫你小緣。”明越拉著她坐下,“我們知曉這十幾年來你一直都叫皎皎,突然換了名字你也定是不習慣。所以以後我們還是喚你皎皎,景緣是你的名,皎皎是你的字,左右都不耽誤。”
皎皎躊躇許久,思索良久才問出口:“你真的不嫌棄皎皎這兩個字嗎?花想樓皎皎的名號響徹京都……你們不嫌棄我嗎……”
這樣的名門貴族有個流落至青樓的女兒,背地裡不知會被多少人取笑。
“我們怎會嫌棄?你是我苦苦尋了十幾年的女兒,我心疼你受苦都來不及,怎會在乎那些虛名?我隻想要你平平安安的。”明越心疼,抱著她囡囡長囡囡短,方纔在督主府哭得不夠痛快,而今將眼淚倒了個徹底。
“您彆哭了,都是我不好。”皎皎抽噎著,拿起帕子為她擦眼淚。
一旁的景縱也是紅著眼睛,他摸了摸皎皎的頭輕聲道:“你是景家的女兒,何人敢閒言碎語我便割了他們的舌頭餵魚。”
皎皎聞言,想起了督主府的那一片異常茂盛的荷花池。
這兩人的想法倒是一拍即合,不過是一個餵魚,一個喂荷花……
她垂下眼簾,心中空落落的。皎皎抿唇,她開始想他了,不可救藥地想他。
明越看著皎皎,眉眼似喜似愁。女子想起心上人時都是這副神情。她眉尖蹙起,胸口石頭又堵了回來。
“我瞧著櫃上有點空,你去庫房,給你妹妹挑對花瓶來。”她偏頭,對著景縱道。
景縱依言出去,婢女婆子也極有眼色地退下。
皎皎正在心中回憶著宋命的模樣,忽聽見明越顫顫巍巍的聲音,吞吞吐吐說了好半天:
“皎皎你,呃……你跟宋命……咳。你跟他究竟、究竟嗯……到了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