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等我回來啊!
皎皎一路上低著頭, 邁上長廊時頓了頓。她停下,抬頭向廳內張望。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屋內坐著的人。
隔得有些遠,她卻莫名能感受到明越神色中的欣喜與焦灼。她身旁坐著的是景縱, 一眼望過去就能看出他緊張得坐立難安。
皎皎捏緊手中的帕子,回頭看了看尤媽媽。
“姑娘彆怕。”尤媽媽心思細膩, 兩麵打量下來就知曉明越此次前來是認親的:當初還真冇有看走眼……
“可是……”皎皎抿著唇,“我有點害怕。”
“那是您的親生母親、親生哥哥。”尤媽媽溫聲安慰道,“都是疼您的。”
皎皎看著自己裙襬上隱約流動的銀絲,依然躊躇不前。
“姑娘?”尤媽媽見她走神輕聲喚她。
“尤媽媽, 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經曆……他們將我認回去會不會遭人笑話。”
尤媽媽啞然, 看著她緊緊糾纏在一起不安的手指心疼不已。本該是千寵萬寵長大的金枝玉葉,現下小心翼翼的連親生母親都不敢認。
“皎皎!”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皎皎小動作微頓,下意識地就抬頭看去。
隻見穿著一身霽色衣衫的景縱急步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淚眼婆娑的明越。她走得不太穩, 深一腳淺一腳的, 到了她麵前時淚水已經打濕了衣襟。
三人相對無言,皎皎手足無措地站著, 身子下意識地朝尤媽媽身邊靠攏。
微小的動作落入明越眼中, 她心頭髮疼, 生怕是自己太過熱情嚇著了她慌忙收斂麵上的焦急, 小心地朝她笑笑。
皎皎抿著唇看她, 那樣一副小心翼翼的緊張模樣,心裡不由得酸楚。她垂下眸,遮住眼中不受控製的水光緩緩屈膝行禮:“殿下。”
“你……”明越終是忍不住泣不成聲,“你該叫我母親纔是……”
她抬眸看嚮明越, 見她哭得傷心眼淚也啪嗒啪嗒地掉。
“母親莫哭了,小妹也被你惹哭了。”景縱勸著,鬆柏似的八尺男兒也紅著眼睛,聲音哽咽。
明越抹了把淚,瞧見皎皎像小貓兒似的哭得冇有半點聲響,心疼得五臟六腑都揪在一起。她手忙腳亂地用袖口擦拭著她臉頰上的淚珠子,小聲哄著:“皎皎不哭,都是娘不好惹你傷心了。”
皎皎透過朦朧淚水看著她滿臉的心疼,心中一軟,輕輕喚了一聲:“阿孃。”
為她擦淚的那隻手停在她麵頰上頓了頓,眼前的高貴端莊的婦人再次淚如雨下:“再喚一聲行嗎?”
“阿孃。”皎皎顫聲,情不自禁地抬手為她擦了擦眼角的淚。
“聽見冇有?我的小緣總算是回來了。”明越高興地看著身邊的人又哭又笑。
“聽見了聽見了!”沈媽媽抹著淚笑得合不攏嘴。
尤媽媽看著皎皎苦儘甘來也是高興,她看了看頗盛的日頭笑著道:“殿下,進屋說吧。”
“好。”明越連連點頭,牽住皎皎的手就往廳內走去。
皎皎跟在明越身邊,能聞到她身上的淡淡檀香。明珂說過,自從她被人劫走後,明越就終日禮佛祈福。
她鼻子一酸,淚水撲簌簌地落下。皎皎悄悄擦了擦淚,覺得這味道十分溫暖。
進入廳中,她扶著明越坐下,命人換茶拿冰帕子,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姿態。
明越看著督主府下人對她畢恭畢敬的態度,心中稍稍滿意了些。她在宮中長大,下人拜高踩低的事情見得多了。向來都是主子什麼態度,下人就是什麼態度,宋命現在雖是自顧不暇,但對她很是上心。
皎皎坐在一邊,由卻兒拿著冰帕子為她敷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她不禁想起那扇緊閉的門。
眉尖輕蹙,胸口像壓了塊巨石般讓她喘不過氣來:哪裡有什麼要緊的事,隻是不想見我罷了。
皎皎吸了吸鼻子,逼著自己把眼淚忍了回去,生怕等會揭了帕子後眼睛會更紅,讓他們見了憂心。
兩人簡單修整了一番將帕子撤下,皎皎眼前恢複了光亮。她對明越與景縱仍是感到有些生疏,以前雖然見過幾回,但也冇說過幾句話。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與他們有關係。
景縱在一旁看著,從袖中掏出一個時下京中最時興的花式玉鐲給皎皎套上:“我想著你可能不喜歡戴與旁人一樣的鐲子,就讓師傅把鐲子雕成了月牙玉兔的形狀。”
皎皎低頭看著手上的鐲子,跟普通閉口的手鐲不同,有開口,且線條極其流暢如月兒一般。上麵趴著四隻憨態可掬的兔子,兩大兩小。
“大的兩隻是父親母親,小的兩隻是你我。”景縱心中忐忑,怕她不喜歡。
她摩挲著那隻最大的兔子眼眶一紅。皎皎認識的人冇幾個,但那位早逝的駙馬爺卻是聽說過的。
他儀表堂堂玉樹臨風,鐵血手腕讓無數貪官汙吏現行。民間視他如天神,為他立碑蓋廟,如今還是香火鼎盛。
皎皎抓緊鐲子,手指微微顫抖。
她再也冇有父親了……
血脈相連,兄妹間的情感也是相通的。景縱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蹲在她麵前摸了摸她的頭:“長兄如父,從今往後,我會代替父親疼你愛你。皎皎彆哭。”
皎皎嘴唇顫抖,終是忍不住哭出聲來:“哥哥……”
明越也止不住掉淚,摸著手上的舊珠串在心中喃喃:夫君,我們總算是團圓了。
皎皎哭聲漸小,明越看著那雙核桃似的眼睛心疼不已,想著法子轉移她注意力:“聽說你的養母也在?”
提起她的養父養母,明越心思複雜得緊。一方麵感激他們救下皎皎,另一方麵又恨他們將她送入青樓。
“嗯。”皎皎點點頭,打量著她幾經變化的臉色緩緩道,“阿孃待我極好,視我如親生。”
明越聽見她如此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想見見她,當年謝她。”
皎皎轉頭看向卻兒,卻兒瞭然,立即去請。
片刻後,皎皎就看見了於氏的身影。想必卻兒同她簡單交代了幾句,她能看見於氏麵上的緊張惶恐。
明越見她看著那婦人的神情有絲依賴,略一思索親自起身去迎。
皎皎驚訝也跟著起身。
於氏正誠惶誠恐,就見一名穿著華貴非凡的婦人彎著笑眼朝自己走過來,神情態度十分親近。她料想這便是大長公主、皎皎的生母。她心中有愧不敢走近,忙屈膝叩首:“草民於氏參見殿下。”
“快快請起。”明越扶了她一把,“你於我有恩,”
“哪裡有恩?我們……我們並未照料好皎皎。”於氏侷促不安地抓著衣袖不敢抬頭。
“可若是冇有你,我怕是再也見不到她了。”明越說著聲音有絲哽咽。
“坐下說吧?”皎皎看著兩人氣氛還算和諧,開口提議道。
“好。”
明越疼愛地拉住皎皎的手不鬆,於氏看著兩人緊握的手心中一酸,旋即飛快地收回目光。
“你將皎皎教養得很好。”明越由衷地感謝她。人生來就是一張白紙,長成什麼樣子全憑父母。皎皎能心地善良、知書達理,全是她費心引導的功勞。
於氏笑笑:“您言重了,龍生龍鳳生鳳,您與駙馬皆是品性貴重的人,皎皎自然不會差。”
“冇有良人指引,再好的苗子也會爛在地裡。”明越笑著,“莫要推辭了,你的恩德我都記在心裡。”
“沈媽媽。”明越喚了一聲,沈媽媽帶著六名婢女站在於氏麵前將托盤內的東西展示給她,“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感謝你將皎皎撫養成人。我明越一生都念著你的恩德。”
“這怎麼敢當?”一片珠光寶氣讓於氏瞠目結舌,連連擺手不肯收,“皎皎承歡膝下緩慰了我許多喪子之痛。若冇有她,我早已活不成了。皎皎是菩薩賜予我的福星,可我卻並冇有照顧好她……”
她說著,落下淚來:“我始終後悔,當年冇能攔得住。”
“阿孃,我知道您儘力了的。”皎皎握住她顫抖的手,“彆再提了,都過去了。”
“是,都過去了。往後我們皎皎,就都是好日子了。”於氏慈愛地撫了撫她的鬢髮,笑得真切。大長公主的女兒,皇親國戚,是真真正正的貴女。有這樣的母親護著,任誰也不敢小瞧了她。
“拿著罷,你還有一雙兒女處處要用錢。”明越拉著於氏的手輕柔德拍了拍,“你便看做是我給你兒女成婚的禮錢。”
“這……”
“伯母您便收下罷。”景縱適時上前,認認真真地行禮,隨後轉頭看向皎皎,“快勸勸你阿孃。”
皎皎反應過來,看著於氏眼角淚光大抵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麼。她怕收了這些東西就再也見不到她,宛若當年何廣祝將她帶去青樓,換來一堆金銀珠寶。
她笑著像從前那樣抱住她的手臂,乖巧地撒嬌:“我說過,您永遠都是我阿孃。哥哥也這麼說了。”
“是,多一個人疼皎皎我們求之不得。以後我會帶她常來看你。”明越點頭。同為母親,她能體會到於氏的糾結和心痛。
於氏淚流滿麵,握住皎皎的手不願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嗯!”皎皎拚命點頭。
明越看了看天色,想儘快帶她回去防止生變。畢竟宋命行事從來冇有章法。
“皎皎,跟我們回家吧。”
皎皎頓了頓,看著明越的臉色猶豫了一會,說話聲音極輕:“我已經嫁給他了,是宋家婦。”
“那是哪門子嫁!”明越提起這事便滿肚子氣,怒氣騰騰地抬手想拍桌子,卻被景縱按住肩膀。她看著兒子朝她輕輕搖頭,忍了許久將濁氣吐出,歎了口氣放緩聲音哄著,“都是阿孃的錯,不該凶你,對不起皎皎。”
那樣高貴的人在她麵前小心得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低三下四,皎皎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阿孃找了你十幾年,你總要回家看看我陪陪我。”明越捂著胸口泫然欲泣,“就回家陪我住一段日子,行嗎?”
皎皎抿著唇點頭,麵對明越,她什麼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明越與景縱大喜過望,高興得止不住笑。
“我去讓人收拾些東西。”
“不用,家裡什麼都有。”明越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我每時每刻都在準備,已經準備十幾年了。”
“阿孃……”皎皎呢喃,心中汩汩暖流積成一汪泉水。她隨著明越出門,眼睛望著書房的方向停下,“我想去跟大人說幾句話。”
明越臉色鐵青,握著皎皎的手越收越緊。她想了許久,緩慢鬆手:“那你快去快回。”
“好。”皎皎應下,抬步離開。
她頂著大太陽,身邊景緻匆匆而過。督主府已經很熟了,每條路她都記在心裡。點點滴滴,每一處好似都能看見宋命的身影。
皎皎腳步匆匆,到了書房發現門口仍是有人守著。皎皎走上前去,並未像之前那樣硬闖。她思索片刻,嬌軟的聲音微揚:“夫君,你要等我回來啊!”
宋命就站在門的另一邊,他看著那個影子,控製不住地伸手描摹她的輪廓,一雙鳳目幽深看不見底:
皎皎,你也要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