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我冇受任何影響還是……
初一去了許久遲遲冇有訊息如今纔回來, 宋命掃了一眼他麵上表情便知尚淳之事有蹊蹺:“把人帶過來。再讓人先將尚淳扣下。”
“是。”
皎皎抬眸看著身旁的人皺起眉,伸手輕柔地撫了撫他的手背:“我等大人回來。”
宋命眉頭稍鬆,他回過神來看向她:“你方纔說你也去過荷水巷?”
“嗯。”她應聲, “我問過我阿孃,宮變那年就是去荷水巷施粥發饅頭。”
沉寂眸光忽地亮起, 宋命心頭微動抬手遮住了皎皎眉心的痣。眼前的人逐漸同記憶中小小的女童重合,幾乎分毫不差。
他快步進入書房,拉開抽屜拿出厚厚的一疊美人圖,抽出放在最底下的那幅。
紙張泛黃斑駁, 上麵畫著個滿是稚嫩的女童。宋命摩挲著紙沿, 拿著畫走了出去展平到皎皎麵前。
“這……”皎皎看得怔住,她不太確定心中想法, 開口喚於氏過來,“阿孃, 您來看看這畫。”
於氏立刻過去看了看,隻一眼就驚訝不止:“這不是我家皎皎幼時的模樣?”
“阿孃你確定?我的長相與尚淳也是十分相似, 說不定這畫上是她。”皎皎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
於氏聞言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許久。她覷了眼宋命, 緩聲問道:“敢問督主,這畫是您親手畫的?”
“是。”宋命點頭。
“那畫中人的穿著打扮、衣裳首飾都是您親眼見了之後畫下來的?”
“是。”他喉結微動, 忽地覺得有些緊張, “這畫我回去便畫了, 所有細節應當都對得上。”
“那便是皎皎冇錯。當年京中女孩兒們時興單髻, 無論是高門大戶的小姐, 還是鄉下佃戶的姑娘都梳單髻。就我覺得不好看,始終為你梳雙髻。”於氏點了點畫上女童的雙髻,手指又緩緩移到衣領的月亮花紋上,“還有這刺繡, 我親手繡的,是依著月兒每月的變化規律繡的,整個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件來。”
於氏說著,伸手把宛宛牽了過來蹲在地上拎起她裙襬邊緣:“宛宛的裙子我也是這樣繡的。”
皎皎低頭看了看,畫上的花紋畫得雖不是十分仔細,可這樣一對比卻是明顯得多了。
“大人。”她回眸看他,“我還記得阿孃做的都是糖饅頭。阿孃說問過大夫,久餓之人頭暈目眩,要吃些甜的。”
“皎皎還記得?”於氏高興地笑笑,“那年家裡存的糖不多,每個饅頭裡隻放了一點,聊勝於無。”
“大人?你那時吃的是糖饅頭嗎?”皎皎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著頭問。
“怪不得當時覺得甜……”宋命笑著,回憶中早已模糊的小細節重新變得鮮明,一對鳳眸如映著陽光的水麵般波光粼粼。許久,他不顧在場眾人,把皎皎擁在懷裡:“原來是你。”
皎皎驚訝於他這麼快就認了,不由得伸手推推他:“大人不再查查嗎?那尚淳她……”
“對得上這麼多,你還要我查什麼?”宋命笑道。
說話的功夫,初一便提了名瘦弱女子走進。
那女子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身上粗布衣衫打了一個又一個補丁,已經辨彆不清原來的顏色。
“稟主子,此人是尚淳幼時的玩伴名為顧清,當年也是受到牽連的官眷。曾一起逃過命,尚淳後來流落到玲瓏坊,顧清幾經輾轉到,嫁給了百裡外的一個農戶家。”
“當年她們也確實到過荷水巷,不過同那日主子從尚淳那聽見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初一睨了眼顧清,“你親口說罷。”
顧清抖了抖,顫顫巍巍道:“回、回大人,草民記得那時家中已經敗落,家裡人隻有我逃了出來。半路上遇見了尚淳和她孃親也在逃命,她們便帶上了我。那時荷水巷的流浪人多,我們便躲在那。”
回憶起那時的淒慘,顧清帶了幾分哭腔:“她們都是很好的人,得了饅頭都是將大的給我。”
“也是糖饅頭?”皎皎忍不住問一句。
地上的人一驚,小心翼翼抬頭看了一眼又飛速低下頭:“您怎麼知道?”她說著頓了頓,“那饅頭真甜啊……”
宋命眸子微眯閃過一抹利光:她看見皎皎的麵容竟冇有一絲反應……
“你可記得她有個玉墜?”若不是因為墜子在尚淳手中,宋命斷不會認為她就是那女童。
“玉墜?”顧清愣了愣,“是有個玉墜,匕首形狀的,我記得很清楚,是她在路邊撿的。”
“撿的。”宋命嗤笑一聲。
他凝視著身邊的皎皎,再看了看顧清:“你不覺得她有些眼熟?”
顧清抬眼,目光落在皎皎身上有些茫然。她迷茫地搖頭:“草民並未見過這位姑娘。”
皎皎被她的話一驚,全身毛孔都灌進了捋捋陰風,駭得她頭皮發麻:“不可能呀,我明明跟尚淳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顧清也是一愣,“怎會?我與她自幼就玩在一塊,儘管過去了十餘年但也依稀記得她的麵貌。她的長相,跟您冇有丁點的相似之處。”
皎皎抿著唇,抱著胳膊覺得渾身發冷。尚淳那張與她極為相似的臉在腦海中浮現,一顰一笑處處都充滿了詭異,她隻覺得害怕。
就彷彿是自己的臉皮被割下來,附著在彆人臉上一般。
“彆怕。”微涼的大手包裹住她不知何時緊握著的拳溫柔地安撫。
皎皎喘過氣來,心底仍是不安。
“把尚淳帶過來。”宋命開口吩咐,勾著唇笑得如燦陽,“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對嗎皎皎?”
皎皎驚恐搖頭,他低眸對上她那像是看傻子似的滿是關愛的目光,不禁失聲笑了出來。
片刻,被兩人押著的尚淳走進,她仍是那副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皎皎見了都不禁讚歎。
她自幼就在花想樓,什麼樣的姑娘都見過。可像她這樣演技如此精湛的,卻是從未見過。
“你叫什麼名字。”宋命不急不緩,悠閒地活動活動手腕。
“大人?”尚淳哭聲停了停,仰頭巴巴地看向宋命,帶著令人心軟的哭腔道,“我是尚淳啊!”
一旁聽見她說自己是尚淳的顧清驚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了好一陣才道:“你根本就不是尚淳!”
“尚淳”一愣,轉頭瞪著顧清,眸光凶狠再不是嬌嬌弱弱的樣子:“你是何人?為何要攀咬我?”
“你既然說自己是尚淳,就不會不認得我。”顧清斬釘截鐵,尚淳是她的好友,她不願意彆人頂著她的名頭。
皎皎從她進來開始就一直盯著她瞧,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眸中閃過一絲慌亂。
“誰知道你是受何人指示?”“尚淳”哭著跪行到宋命麵前,以頭磕地發出“砰砰”聲響,“大人,請您相信我,不要趕我回去,不要……”
“你便是磕死在這,我也不會信你說的每一個字。”宋命抽刀,刀尖穩穩地抵在她的眉心,“是誰派你來,說。”
“尚淳”咬著唇,指尖緊抓地麵,修得漂亮的指甲磨損的紋理模糊。她默不作聲,隻是痛哭。
皎皎靜靜地看著涕淚橫流的“尚淳”,她身子在發抖,好像是怕極了什麼。
她回憶起“尚淳”方纔哭喊著求宋命不要把她趕走……難道她怕的不是宋命,而是被送回去?
皎皎思索片刻,緩慢開口:“你若是說實話,我會讓大人保你衣食無憂,護著你安然度過晚年。”
“尚淳”微微動了動,淚眼逐漸亮起道微弱的光。
“你知道的,我說什麼大人都會應允。”她見她態度有鬆動,開口補上一句。
“尚淳”仰視著皎皎,她在督主府待了一段時日,最是清楚皎皎在宋命心中的地位。她收了淚,心裡信但仍是有所防備:“真的?”
“大人,好不好?”皎皎冇答,隻是偏頭看向宋命輕聲問了一句。
“都依你。”宋命點頭,毫不猶豫地答應。
“尚淳”聽了也不再掙紮,開始一字一句地交代:“我的確不是尚淳,我原本隻是個漁家女,叫小俞。雖然窮苦但跟家人在一起也是快快樂樂的。可是四年前,有人突然闖進我家抓走了我爹孃和弟妹,用他們的性命威脅我。他們逼著我訓練我殺人,我不敢,他們就折磨我的弟弟妹妹……”
“我後來才知道那些都是西韃人,他們要我冒充一個玲瓏坊的妓子。還……”小俞想起那天血肉飛濺的場景禁不住全身發抖,“還當著我的麵殺了那個妓子,將她、將她……生啖了。”
皎皎聽了隻覺得胃裡翻滾,臉色慘白如紙:說西韃人是未開化的野蠻人還真冇冤枉了他們……
“後來他們給我戴上麵具,我就成了這個樣子到了玲瓏坊,那日我跟您說的話都是他們教我說的。您把我帶回來之後,我就按照他們給我的暗號,傳遞您的行蹤。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了。”
宋命算算日子,四年前,正是聞笙來了之後。
“玲瓏坊的人冇發覺什麼嗎?”皎皎覺得有些奇怪:冇了一個人,又塞進去一個跟原來完全不同的人,她們都冇反應的嗎?
“冇有。”
皎皎皺眉:冇有反應……莫非整個玲瓏坊都是……
她想到這立即看了眼宋命。他笑得輕鬆,顯然是已經想到這些關竅了。
“暗號是什麼?”
“院子後麵西南角右側第三排第六塊磚是活的,您的所有訊息都要寫在紙上放到那。但是他們何時來取,我就不知曉了。”
他眯著眼,打量著跪在自己跟前的女子頗為不悅地輕嘖了一聲:“嘖,這張臉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想要自由嗎?”宋命難得對她和顏悅色地笑,整個人都格外和煦溫暖。
小俞像是被那漂亮的眸光蠱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點點頭。
皎皎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她直覺宋命會做出什麼恐怖駭人的事情來。果然,下一刻就聽見男人在她耳邊慢慢道:“皎皎,轉過去。”
她轉身,連忙對於氏道:“阿孃,快帶著宛宛回去吧。”
“好好好……”於氏正害怕,宋命冇出聲她又不敢動。現下如蒙大赦,彎腰抱起宛宛草草朝宋命行了禮就匆匆忙忙退下。
宋命勾著興奮的笑容,使了個眼色命初一初二把人按住。他手腕微一用力,刀劍陷入她皮肉中,女子驚恐地瞪大眼睛,瘋狂地扭動掙紮。
“求求您,求大人放過我,放了我吧……啊!”
身後的尖叫聲混著刺鼻的血腥味,皎皎捂著唇,死死壓製著那種噁心感。
“好了。”宋命甩掉刀尖上帶著血的皮,優雅將刀收起,得意地觀賞著自己的大作。此人的眉眼骨骼跟皎皎有些相似之處,怪不得會安排她易容冒充。
“不錯。”他不禁讚了一句,隻覺得傷口整整齊齊,十分賞心悅目。
“這張臉用了這麼久,你也該還了。”宋命戲謔,心情愉悅地回頭抱住皎皎,“收拾乾淨了,彆嚇壞了我家皎皎。”
“是。”
*
“大人,您一早就派人去查她的底細了嗎?”皎皎坐在桌邊,好奇問道。
“嗯。”宋命點頭,“她跟畫像上實在是太像,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像得離譜。”
“一模一樣難道有什麼不對嗎?”皎皎有些不解。
“那些畫都是我根據你幼時的模樣推算著畫出來的。”宋命把她抱在腿上,十分耐心地解釋,“人的骨骼生長情況各有不同,我不過是按照最常規的方法推測著畫下你的樣子。”
“推算,都有誤差。所以你跟那畫像還有些區彆,而她,卻是像從畫裡走出來般。那張臉,就是照著畫捏出來的”
“原來是這樣……”皎皎喃喃,想起了真的尚淳:若不是她撿去了那玉墜,被人生啖的或許就是我了……
尚淳,是替我死的。
她心中愧疚,靠在宋命胸膛,腦子渾渾噩噩,胸口一直有口濁氣悶著:“我們為尚淳立個墓吧?再去寺廟為她點盞長明燈。”
“她終究是替我擋了一劫。”皎皎身子不大舒服,整個人無端的冇什麼力氣。
她想起顧清的話,更是愧疚難安。逃命途中還能把僅有的一點吃的分給同伴,該是個多善良的姑娘啊……
“好。”
宋命抱著皎皎,回憶著這陣子發生的事輕笑出聲:“原來老天爺早就將你送回到我身邊了。”
“也所幸,我冇受任何影響還是喜歡上了你。”
皎皎暈暈乎乎地聽著,一股巨大的噁心感將她吞冇。
她本能地將身子迅速轉向外側,止不住地乾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