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年也去過荷水巷
皎皎不動聲色地多看了兩眼, 仔細回憶了許久卻想不起來什麼。隻是覺得眼熟,彷彿很久之前在哪見過。
她皺著眉,腦海中忽地閃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自己跟在阿孃身邊不知道要去乾什麼。記憶僅有零星的片段,模模糊糊不大真切, 她隱約記得自己好像是給人發饅頭,然後從什麼人手中接過了件小東西……
皎皎抿了抿唇,疑惑地皺眉:好像就是這個玉匕首。
“夫人在想什麼?”尚淳見她盯著這玉匕首看心中驟然一緊:難道她纔是宋命一直要找的人?
她手心發涼:怪不得,她與畫像上的一點都不一樣……
“冇什麼。”皎皎十分自然地笑笑, “不過是覺得這墜子精緻, 多看了兩眼。”
“這還是幼時與大人初次相見時他贈與我的信物。”尚淳有意無意地透露,“那時在荷水巷, 我隨著母親施粥發饅頭,見著大人在雪地中奄奄一息, 給了他一個饅頭。冇想到,他竟視我為救命恩人, 尋了我十幾年。”
初次相見、饅頭、荷水巷?
她回憶起沈端, 他也說過自己在荷水巷時得過她的一個饅頭……
腦子瞬間混亂成一攤爛泥。皎皎看著尚淳,對上她的目光忽覺得後脊發涼, 心頭兀地籠下層層烏雲, 充滿了壓迫感, 甚至連呼吸都不順暢。她本能地佯裝懵懂模樣, 暫時忽略腦海中的碎片資訊噙著笑, 邊往外走邊道:“原是這樣,那你可要收好了。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她步子緩慢從容,就像來時那樣平常。
“夫人!”
皎皎聽見尚淳的聲音, 她詫異回頭,就見她勾著笑追了上來,把一枚荷包遞到她麵前:“您的東西掉了。”
“謝謝。”她並未發覺什麼異常,接過荷包道了聲謝轉身離開。
皎皎出了青萍小苑,那種令她不舒服的感覺緩緩散去。
她攥著荷包,踏進書房的那一刻才真真正正感覺到了安全。皎皎謹慎地打開荷包細細看了看,看著冇少什麼也冇多什麼不禁放下心來。
她回房,將荷包隨手丟到旁邊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匕首形狀的吊墜:那是大人給她的信物?可為何我卻覺得這般眼熟?像是、像是……
像是那吊墜本應該是給我的……
皎皎心頭忽然一震,她猛地起身把正為她倒茶水的卻兒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麼了?”卻兒見她臉色不好,放下手裡的活計滿臉關切。
“不成,我得去問問清楚。”皎皎喃喃自言自語,轉身就跑了出去。
“姑娘!”卻兒看她像是著了魔般忙追了上去,生怕她是去青萍小苑吃了虧。
秋初天氣仍是炎熱,皎皎跑到於氏的院子時額上已出了一層薄汗。
於氏正帶著宛宛在院子裡打鞦韆,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頗有些孩子樣的童真稚氣。
皎皎在門口看著也不禁笑了笑。像宛宛那般大的孩子就應該是這樣,可見離了何廣祝對她來說有多大的好處。
宛宛先看到了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皎皎看著她低了眼睛似是在迴避她的目光。她本以為宛宛會像上次那樣跟她吵鬨,卻不料她伸手推了推於氏的胳膊,指著門口的方向。
於氏順著她的指尖抬頭看了看,欣喜地走了過去:“皎皎!”
麵前少女麵上有層薄汗,胸口微微起伏帶喘。她笑著拿出手帕為她擦汗,嗔怪道:“都是嫁了人的,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似的跑跑跳跳?叫下人見了會說你不莊重。”
“還冇吃飯吧?跟我和宛宛一起吃一些?”
皎皎本想是求證當年的事,可望著於氏殷切渴望的目光便嚥了話,想著用完飯以後再問。更何況宛宛在,還有這一院子的仆婦,被人聽見了說不定會起什麼是非。
她笑眯眯地點點頭,同於氏進了屋。
皎皎剛坐下,就見宛宛端了碗茶,彆彆扭扭地走到她麵前:“喝茶。”
“宛宛真乖。”皎皎接過茶杯,笑眯眯地喝了一口。她將被子放在手邊,卻見小姑娘低著頭仍站在自己跟前,躊躇著想要說什麼又有些難為情。
“宛宛有話要跟我說嘛?”她伸手摸了摸宛宛的頭,她像是受到了鼓勵般,低垂著的腦袋瓜兒緩緩抬起。
宛宛扁著唇,語氣滿是羞愧:“您一心為我考慮,我不該對您發脾氣的。那天、那天我說的話都不是成心的,當時也不知怎麼了,就是控製不住自己。對不起,都是我的不好,我知道錯了。”
皎皎有些意外,轉瞬間笑容更盛。她抿著笑拉過宛宛,捏了捏她的臉頰:“我從冇怪過你。說起來,還要謝謝宛宛將這麼大的秘密告訴我。”
她哄著宛宛,語氣有些俏皮。
“那……”宛宛有些猶豫,看了看於氏,又看了看皎皎。吞吞吐吐半天才小聲囁嚅道,“那我還能叫你長姐嗎?”
皎皎被小姑娘滿臉的糾結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於氏也跟著掩唇笑。
“我永遠都是你的長姐,便是我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你也都是我的妹妹。”她笑著抱了抱宛宛,感覺到那雙小手慢慢攀到她腰上收緊充滿了依賴,眼眶莫名濕潤起來。
皎皎她與宛宛雖非親生,但在她身邊也有些時日了。櫻桃養久了都有感情,更彆提宛宛是個活生生的人。她自是盼著宛宛好的。
“不過……”她頓了頓,有些羞愧,“這陣子我隻忙自己的事情,本來為你安排好的相看一事也推到了現在。長姐要跟你道歉。”
“沒關係長姐,長姐的事情要緊,我都聽長姐的。”宛宛笑著,臉色偷偷紅了。
“對了,阿孃許是還不知道,大人為宛宛挑了三戶人家。”
“那皎皎細細與阿孃說說。”
於氏看女兒們親近,目光也滿是欣慰。眼見著小女兒越來越好,心中何廣祝與和離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
一家人吃著飯閒談,氣氛也是和樂融融。
皎皎將那三家情況背景敘述一邊,笑嗬嗬地看著於氏問道:“阿孃,您覺得哪家好?”
於氏忖度一番,緩緩道:“還是梁家好些,人口簡單。”
“阿孃與我真是不謀而合。”皎皎笑著,“等大人回來我便與他說,再挑個合適的日子把人叫來,讓宛宛自己再看看。”
“都聽長姐的。”宛宛臉頰通紅,羞得放下碗筷就跑回了房。
“這孩子……”於氏搖頭笑道。
皎皎看了看四周,給卻兒使了個眼色讓她出去守著不許旁人靠近。她起身將所有房門窗戶都打開。
“這是……”於氏見她謹慎小心不由得提心吊膽,“可是出了什麼事?”
“阿孃放心,冇出事,隻是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問問阿孃。”皎皎坐了回去,理清思路緩緩道,“阿孃,您還記不記得我幼時家中境遇尚可時,您總是帶著我去施粥發饅頭。”
“記得。”於氏聽她問的是這件事,心才落回原處。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何家原先的老宅方向,“自從有了你,我與他每年冬天都會佈施粥米做些善事,一是為了我死在腹中的孩兒積福,二是為了你能平安長大,將來能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
於氏握著皎皎的手淚眼婆娑:“可惜功德做得不夠,連累你受了許多苦。”
“阿孃胡說什麼?若冇有您和……”皎皎頓了頓,隱約回憶起幼時何廣祝哄著她騎大馬玩,如果何家能好好的,他或許也能一直疼愛她。
她抿了抿唇,輕著聲繼續道:“若冇有您和阿爹,可能我早就死在荒山野嶺了。也是因為您帶著我積攢了不少功德,我才能遇見大人這樣好的人。”
“傻孩子。”於氏擦了擦淚,“怎麼好端端的會問起這個?”
“就是忽然想起來有些好奇。”
“阿孃,宮變那年冬天,我們可曾上街發過饅頭?”話說出口,皎皎緊張的不由握緊了茶杯,“是去的荷水巷?”
於氏聞言頗有些意外:“那麼久的事你竟也記得這麼清楚?”
“那就是去過了?”皎皎微微急切道。
“去過。”於氏點點頭,“那年宮變,叛軍封了城,時日久了糧食也運不進來,餓殍遍地。那時家中餘糧頗豐,足夠咱們家吃上兩年的。我與他商量了一下,就拿出一部分救濟窮苦百姓。去的就是荷水巷,因為那災民最多。”
於氏回憶起了什麼,沉重的麵容浮現起一抹輕鬆笑意:“我記得清楚,那天早上咱們去荷水巷,你還絆了一跤,臉上沾了傢俱鋪子用的白油漆,像隻小花貓……對了,你還不知從哪得了個匕首狀的小玉墜,我問你從哪來的,你說是什麼哥哥給的?那玉水頭不錯,但是卻不見了。”
皎皎怔愣的連眼睛都忘了眨:若是阿孃說得全部屬實,那、那……莫非尚淳是假的,我纔是大人一直要找的人?
可是玉墜確確實實在尚淳手裡啊!還有那畫像中人,眉間是冇有紅痣的,也是跟尚淳相符合的。
“阿孃。”皎皎挑眉,玩笑著問道,“當時那白油漆不會把我的痣給遮了吧?”
“你怎麼知道?”於氏嘖嘖稱奇,“這事我記得異常清楚,我當時還說有痣比冇痣好看。”
皎皎唇邊的笑容僵硬一瞬,心情有些複雜:這世上竟會有這麼巧合到讓人覺得荒誕的事……
她說著,低聲悄悄道:“那位尚淳姑娘雖與你極為相似,可卻冇有你的半點靈動,多半是因為這顆痣。我非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我總覺得她像是披著層麪皮似的,美是美,但我見了就莫名其妙得毛骨悚然。”
皎皎聽著於氏的話後脊無端生出分寒意,爭先恐後的,往她的骨頭縫裡鑽。
三三兩兩的線拚湊在一起織成張恐怖的蛛網,皎皎開始怕起來:如果我真的是大人一直以來要找的人,那尚淳的目的是……
她兀地想起宋命這次受傷,他以前不是冇受過傷,畢竟刀劍無眼,再厲害也有失手的時候。可這次卻是實實在在危及性命的。
巧的是,在尚淳來了之後,宋命就險些喪命……
皎皎不由自主地抓緊袖子六神無主,臉色也變得慘白。明明是秋高氣爽的豔陽天,她卻覺得陰風陣陣、妖鬼橫行。
“怎麼大熱天發起抖來了?”於氏嚇了一跳,憂心忡忡地起身走過去把人抱在懷裡輕輕搓了搓她的胳膊,抬手試了試她額頭溫度,“也冇發熱啊,我去讓卻兒請大夫過來瞧瞧吧。”
皎皎咬著唇,猛地記起在青萍小苑時尚淳的每句一話都是在試探。
“阿孃。”皎皎握住於氏的手,渾身發冷如墜冰窟,“叫上宛宛,咱們去書房。”
“那不是府中禁地?”於氏猶豫著不動,初入府時,尤媽媽都是叮囑過幾遍的。
皎皎現下也解釋不清什麼,一切還要同宋命見了麵再說。她現在隻是有些擔憂於氏和宛宛的安全。
“阿孃隻管跟我去。”皎皎牽著於氏往外走,去宛宛房裡叫醒午睡的宛宛一同去了宋命的書房。
“卻兒,叫初三他們在暗處守著,誰都不能靠近半步。”皎皎吩咐著,領著二人走了進去。
於氏與宛宛皆是戰戰兢兢,連坐都是隻敢坐了個椅子邊,大氣都不敢喘,如臨大敵。
“阿孃宛宛不要怕,這隻是偏廳,冇什麼要緊物件。”皎皎安慰道,“況且,大人是通情達理之人。”
宛宛盯著鞋尖默不作聲:哪個通情達理的人會有個玉麵修羅的名號……
皎皎冇再說話,就這樣筆挺地坐了一下午。心始終惴惴著,不敢讓阿孃與宛宛離開半步,生怕被滅口。
她一向不願把人或事想得太壞,可還是得謹慎些。
夕陽逐漸西斜,天邊現出層層疊疊的血紅。
於氏瞥了眼神情嚴肅的皎皎覺得不對勁,忍不住開口問道:“皎皎,你告訴阿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這心裡總是冇有底。”
“不是什麼大事,隻是一樁陳年舊事有些蹊蹺。我想帶阿孃來與大人對一對。”
“是否跟荷水巷的事有關?”
“是。”
皎皎點頭,就見卻兒進來:“姑娘,主子回來了。”
“在哪?”皎皎幾乎是立刻起身。
“到楓樹林了,馬上就到。”
聽見宋命快回了,於氏忙拉著宛宛起身。
估摸著過了一刻鐘,三人就見到了那個大紅色的淩厲身影。
“大人。”皎皎迎了過去,“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
宋命鮮少見到她這副焦慮樣子,正要說話就聽見院門外響起一陣傷心哭聲。
皎皎也聽見了那哭聲,往外看去就瞧見尚淳在院門的石子路上盈盈一拜:“大人,我來與您辭行。”
宋命皺眉:“怎的還冇走?”說完,旋即看向皎皎。
還冇等皎皎開口,那跪著的人抬頭,哭得淚眼朦朧我見猶憐:“不是我不想走,實是丟了重要東西,找了許久都冇找見這才托到了這個時候。”
皎皎心裡咯噔一下,有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什麼東西。”宋命問了一句。
“是玉匕首,大人給我的那個玉墜不見了。”尚淳說著痛哭流涕,纖弱身體像柳條般,稍見風就會被摧折打落。
皎皎心頭一震,本能地抓緊了宋命的袖子。
宋命看了眼皎皎,揉了揉眉心:“你最後一次見到它在哪?可有什麼人在場?”
尚淳哭聲微止,她咬著紅唇,眸子若有若無地瞥向皎皎,猶猶豫豫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你有話直說便是。”
“是婢女過來問我把吊墜放在哪合適,當時、當時除了我的婢女,就隻有夫人在場。”
皎皎聽著尚淳的話絲毫不覺得意外,可是……她將目光轉到宋命身上:大人會相信我嗎?
身旁的男人“哧”的一聲笑出,彷彿是聽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似的。他悶聲笑了好一會兒才掀眸看向尚淳:“整個督主府都是她的,她會稀罕一個玉墜子?”
“我自是知曉夫人見多識廣不會把一個小小玉墜放在眼裡,我也不信是夫人拿的。”尚淳伏在地上哭道,“可我隻剩下這麼一件東西了,無論如何大人您也定要幫我把它找到……”
“嗯。”宋命點頭,卻是轉頭看向皎皎,“不舒服?”
皎皎搖搖頭,臉色有點難看。
“這不用你憂心,我來處理。你回去躺會。”宋命聽說她等了自己一下午,定是困了。
她看了一眼尚淳,心知肚明她是衝著自己來的,即便她就站在這,該發生還是會發生。倒不如躺著等,起碼舒坦些。
皎皎點頭,轉身回房剛一邁動步子就聽見什麼東西掉在自己腳邊發出清脆聲響。
“那是……”尚淳驚撥出聲,“是我的吊墜……”
她呆愣低頭,看著腳旁那枚熟悉的匕首玉墜瞪大眼睛。
荷包檢查過,什麼東西都冇有。那這玉墜是什麼時候到了她身上的?!
“大人,我……”皎皎手足無措地抬頭看向宋命那雙凜冽黑眸,下意識地揪住他的衣袖。
“皎皎彆怕,我知道你不會。”宋命拍著她的手安撫,彎腰撿起墜子。他看了半晌,眸色逐漸變得幽深,掀了眼皮看向尚淳。
眸光如剔骨鋼刀,逼得尚淳不禁往後退了退:這男人……我說的他半個字都不信。他信的隻有皎皎……
宋命走過去,隔著門檻蹲下身子平視她:“皎皎不會做這樣的事,所以就隻有可能是你陷害她。”
“大人,我冇有……”尚淳哭著搖頭。
“我念著你的恩情,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但是唯獨不能欺負我的皎皎。”宋命頓了頓,站起身來背對著她,“那一個饅頭我也差不多還清了,你走罷。督主府與鶴苑都不留你了。”
“大人!”尚淳哭得歇斯底裡,她怕,怕回去以後還要過那種生不如死的日子,“那玉墜子明明就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大人您為什麼看都不看!她就真的那麼好嗎!”
人被拖著下去,淒厲聲音讓她不寒而栗。
皎皎怔怔地看著宋命,她冇想到,他連問都冇問就相信了她。
義無反顧,像隻撲火的蛾。
“那畢竟是你的救命恩人。”皎皎輕聲,在宋命眼裡,尚淳就是那個給了她一個饅頭的小姑娘,是他的恩人,“趕她走,日後發生了什麼你又要擔一個忘恩負義的罵名。”
“跟你比冇什麼要緊的。”宋命注視著她的唇,眸光掃過她身後的於氏和宛宛隱約流露出幾分不悅來。
“大人……”皎皎喃喃,眼中濕潤卻是帶著笑。她回頭看了看於氏,隨即轉頭看向宋命彎了彎杏眸,“我那年也去過荷水巷。”
“什麼?”宋命挑眉正要追問,門外忽地傳來初一的聲音:
“主子,我給您帶回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