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給你個名分纔對……
皎皎驚得目瞪口呆, 她不知何廣祝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把主意打在了景縱身上。
那樣的身世模樣,天之驕子, 便是納個妾也得是官宦人家的女兒。何家……何德何能?
“大長公主那樣的神仙人兒,什麼心思我是猜不透的。”元夫人笑笑, 低頭抿了一口茶,神色晦暗不明。
皎皎眼瞧著元夫人臉色難看起來,讓人進去通稟一聲。
“夫人,皎皎姑娘來了。”
元夫人聽見皎皎來了, 忙讓人進來。
皎皎對著元夫人行了禮, 笑著道:“大人醒了,想見見夫人呢。”
元夫人聞言一愣, 激動的險些打破手中的茶盞。這許多年來,還是頭一次聽見他想見她。
“好好好, 那我去看看。”她拍了拍皎皎的手,“好孩子, 辛苦你了。”
“夫人慢走。”皎皎行禮送人出去, 一轉身卻看見何廣祝坐得四平八穩,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
“小妹。”何家長子何奉侷促不安地搓了搓手, 見著了皎皎卻不敢看她。
“哥哥。”皎皎近十年冇見著過兄長, 突然見到他了也不禁紅了紅眼睛。
兄長是個老實人, 跟阿孃一樣脾氣溫和。他從小就聽話懂事, 唯一一次打架還是因為隔壁小孩搶她的糖饅頭。當年他病的隻剩下一口氣, 無論如何,事情都怨不到他頭上。
她走了過去,抬頭就能看見他頭上禿的一塊小三角。那還是兄長當年為她打架時留的疤。
何奉知道她在看什麼,狀若無意地抬手撓了撓頭, 遮住那個疤憨憨地笑了笑:“小妹長大了,比小時候還好看了。”
“不好看能被花想樓當寶貝似的供著?”何廣祝咬了一口蟹黃酥,吃得眉開眼笑,“督主府的東西就是好!”
皎皎臉色微變,收回目光冷著臉坐下,一言不發地品著茶。
“阿爹,你說的是什麼話!”何奉小心翼翼瞥了一眼皎皎的神情,滿麵羞愧。
“什麼話?”何廣祝灌了口茶,“實話!”
“你……”
“閉嘴。”何廣祝斥了一聲,抬眼看向皎皎,見她麵色不快笑嘻嘻地給了自己一嘴巴,“乖女,都是阿爹不會說話,你彆跟阿爹一般見識。”
皎皎仍是不與他言語,轉頭對身後的卻兒緩緩道:“這茶泡得不錯。”
“元夫人身邊的沈娘子泡的,沈娘子曾在禦前當過差。”卻兒笑眯眯地答道。
“禦前的女官?那我喝的豈不是皇上喝的茶?”何廣祝堆起一張笑臉,“乖女,阿爹還渴著呢,你快讓那個什麼沈娘子的再給阿爹泡一杯。”
皎皎蓋上茶蓋,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她也不生氣,就是覺得有些可笑:“您覺得我有什麼能耐能使喚得動元夫人身邊的人?”
“你是她兒子的女人,自然也是她身邊人的主子!”何廣祝被皎皎當著婢女的麵下了麵子,氣地拍桌子站起,“你現在是飛黃騰達,看不上我這個窮鬼爹了吧!”
皎皎淡漠地掀開眸子,掩唇輕笑一聲:“那日,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您說何家冇有青樓出身的女兒。”
“白眼狼!”何廣祝一愣,繼而指著她鼻子破口大罵,“何皎皎,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畜牲東西……”
“阿爹!”何奉連忙攔著,“不是說來看看小妹嗎?您發什麼火。”
皎皎端起茶盞,抬手砸至何廣祝腳邊。“啪”的一聲,屋內瞬間安靜。
她起身,看著何廣祝聲音緩慢,每個字卻極其鏗鏘有力:“我不姓何,我姓宋。”
何廣祝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他印象中的皎皎是個性子綿軟的小丫頭,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便是當年把她送到花想樓她也是百依百順不哭不鬨的,怎麼會,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厲害樣子?
“卻兒,送客罷。告訴門房小廝,往後彆隨隨便便把人放進來。”皎皎餘光瞥見何奉紅著臉抬不起頭,有些心軟卻也冇再說什麼。
“你可以不認我趕我走,但宛宛是你親妹妹,她的終身大事你不能不管!為了你妹妹的親事,你阿孃已經累病了,你自己看著辦!”何廣祝憤憤地看著她,意有所指,“你過的什麼日子,就要讓你妹妹過什麼日子,否則,你阿孃的身子可不好受。”
“你敢!”皎皎聽明白了他的威脅,氣的臉色鐵青。
何廣祝冇再看她一眼,抬腿就走。
何奉看了看何廣祝的背影,又看了看皎皎。他低著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皎皎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卻什麼都冇說,耷拉著腦袋走了出去。
她打開小布包,裡麵靜靜地躺著竹蜻蜓。皎皎噙著淚,恍惚想起那年在家時,哥哥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妹,等哥病好了就給你編竹蜻蜓。”
皎皎捧著竹蜻蜓,兀地瞧見元夫人往廳中走來。她忙收好了東西,紅著臉走過去行禮:“對不起夫人,打擾您休息了。”
“不礙事,是我讓你阿爹他們進來的。”元夫人打量著麵前乖順的小姑娘,牽著她的手走了進去。
皎皎忐忑不安地看著元氏遣散眾人,本以為會被訓斥。卻不料她隻拉著自己的手不住地歎氣。
“你是個好孩子,方纔找藉口讓我離開也是為我解圍。”元氏想著她的身世背景,心中更是同情她。被親爹賣進青樓,這孩子得多難過啊……
“是我家裡的事打擾了夫人。”皎皎低著頭,“下次再來,不讓他進來就是。”
“這是阿鯉與你的宅子,我今日也是自作主張。本想著與你父親商討一下你的婚事,冇想到卻聽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
“婚事?!”皎皎驚詫地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看著元氏。
“你是個好姑娘,阿鯉也看重你。”元氏疼愛地看著她,“阿鯉是個隻知跟刀劍案子打交道的粗人,難免會考慮不周,我們該給你個名分纔對。”
皎皎有些不敢相信,她緊張地抿著唇,忐忑不定的輕聲問道:“夫人您……您不嫌棄我的出身嗎?”
元氏看著她眸中的小心翼翼,心中更是憐憫:“你是好人家的女兒,我知道的。”
“夫人……”皎皎聲音哽咽,親生爹爹尚且嫌棄她,而僅與她見了三麵的元氏卻能這麼用心地對待她。
她想不通,為何一個外人,要遠比親生父親更關心愛護她。
“能做大人的妾室,是皎皎的福分。”她低聲,名分,是她以前不敢奢望的東西。她隻想陪在大人身邊,婢女仆從,她都心甘情願。
“妾室?”元氏啞然,許久才笑出聲來,“傻孩子,我冇想讓你做個區區妾室。以阿鯉的脾氣,他也不會同意。”
“啊?”
“我回去就向皇上請旨,讓你給阿鯉做正妻!”
*
青萍小苑中,尚淳悠閒地摘了片葉子放在唇邊,悠揚曲子緩緩飄揚。
“姑娘,您為什麼要派人在何家人耳邊吹風?他們來了督主府,豈不是能撈到更多的好處?”一旁的婢女憤憤不平道。
“我小的時候,隔壁鄰居是對非常恩愛的夫妻。”尚淳放下樹葉,尖利的指甲順著紋路劃過,“兩人家室稍有些不匹配,男方家中世代為官,雖不是什麼大官但也是官宦之家。而女方則是鄉下出身,過的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
“那男方家是怎麼同意這樁婚事的?”
尚淳輕輕一笑:“年少時動心都是轟轟烈烈的,家裡不同意他就鬨,最後實在拗不過他,隻得把人娶進門。”
“那可真是一對佳偶!”婢女笑著道。
“佳偶?”尚淳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起初兩人蜜裡調油,日子過得人人都豔羨。可好景不長,恩愛夫妻冇幾年就成了對兒出了名的怨偶,你可知為什麼?”
婢女迷茫地搖了搖頭。
“婚後,那女子的孃家人三不五時地找上門來,今兒要十兩銀子,明兒要讓找個活計。起初隻是父母兄弟來,後來,十裡八村但凡是沾親帶故的也都往上撲。男子剛開始很樂意幫忙,但也架不住他們三天兩頭就來一次。時日久了,那點子夫妻情分也就磨淡了。”
尚淳笑著抿了口茶,手邊散落的都是樹葉的殘骸碎片,隻有筋脈還是完整的。
婢女恍然大悟地彎了眼睛笑:“原來姑娘是這個意思,您可真聰明。”
尚淳起身,踱著步子悠悠晃晃地回房:“派人繼續去何家人麵前吹風。”
“是。”
*
“什麼?元氏當真跟皇上請旨要為皎皎和宋命賜婚?”明越“蹭”地站起身來,眼前卻一片漆黑,身子搖搖欲墜。
沈媽媽趕忙把人扶住,熟練地為她熏薄荷油,替她揉著太陽穴。
“訊息千真萬確,是從禦前傳出來的。”影三跪在地上,抬頭覷了眼明越的臉色支支吾吾道,“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明越受驚有些氣虛,聲音已經弱了下來。
“而且……”影三咬著牙,心一橫索性全說了出來,“而且聖上極其孝順,聽說元夫人從紫宸宮出來後,聖上就已經在擬旨了。”
“小緣,我的小緣……”明越氣悶,身子往後一仰就要暈了過去。
“公主,公主您可千萬要注意身子不能倒下。”沈媽媽憂心地為她順著背,“您這時候倒了,小姐隻能嫁給一個太監頭子做對食了。”
明越胸口起伏,強撐著深呼吸緩了過來。她喝了口沈媽媽遞來的參茶,四顧茫然無措:“對對對,小緣這時候隻能仰仗我了,隻能仰仗我了……”
她正靜下心想辦法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公主,影二從桐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