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這是要去哪裡?
“姑娘……”卻兒看清院中那女子的麵容驚的瞪大了眼睛。
皎皎慌亂地踉蹌了幾步, 眼眶瞬時紅了一圈:“是她……是她回來了……”
“姑娘您在說什麼啊?”卻兒趕忙扶住她,手中的人止不住地發顫。
皎皎怔怔地看著她,她也在同樣看向她。
兩人對視了良久, 還是院中人朝她踱步走了過來。
她倉皇後退兩步,胸口憋悶的喘不過氣來。
“你就是皎皎姑娘吧?”那美人柔弱抬手揩淚, 衝她溫柔笑笑,“聽大人提起過你。”
“提起過我?”皎皎顫著聲,四周景物逐漸變得黑暗模糊。她輕輕搖了搖頭,想驅散那片蒙在眼前的黑霧。
“嗯, 大人很喜歡你。”尚淳說話時微微揚了揚下巴。
皎皎看著她, 她微小的神情、動作彷彿都在說“你是大人最喜歡的一個贗品”。
眼前的人變得更模糊,她皺眉努力眨了眨眼睛, 撐著一口氣想離開這。卻不料那人兀地捉住她的手腕,楚楚可憐地小聲道:“皎皎姑娘, 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你能跟我說說大人嗎?我知道他費心找了我十餘年, 可我還是有些怕。”
十餘年, 他找了她十餘年……
皎皎自嘲地笑笑,隻覺得眼前一黑就要看不清麵前的人。她扶額, 身子如風雨中的孤枝獨草搖搖欲墜。
卻兒扶著皎皎的肩膀, 覺得這女子不是個好貨, 看似柔弱無依, 卻是句句都往自家姑孃的心窩子上戳。她橫眉瞪眼, 也不管現在是在宋命院子裡,當即就罵了起來:“哪裡來的狐媚,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騷味!”
“你、你作何要這般羞辱我……”尚淳指尖顫抖,杏眼通紅委屈的落下淚來, “在鶴苑時,大人的人也冇有說過這種話。”
“你……”
皎皎強撐著按下卻兒,她知道這女子對宋命極其重要,若是被他知曉卻兒辱罵她,他定會打死卻兒的。
她喘勻了一口氣,勉力出聲道:“卻兒年紀小口無遮攔,還望姑娘海涵。大人他人極好……”
皎皎手腳發涼,脊背都是虛汗。她按著胸口跳得病態的心臟,努力繼續說著:“姑娘你、你不必害……不必害怕。”
尚淳隔著朦朧淚水看著麵前上氣不接下氣的嬌嬌美人,眸中幾不可見地閃過一絲精光:原來是個病秧子。
她耳朵微動,忽地聽見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絲絲傷心哭聲瞬時溢位唇邊:“既然你們不待見我,我何必要留在這,我走就是。”
尚淳說著,哭哭啼啼就要走。
“姑娘……”皎皎轉頭,透過眼前一片黑雲,清晰地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大人,您送我回鶴苑吧。”
宋命瞥了眼自己身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尚淳,目光略過卻兒,落在了皎皎身上。
“怎麼……”他皺眉,抬步走了過去,話還冇說完就被她的動作驚得一頓。
他定是聽見了。
皎皎見他過來,忙將卻兒護在身後軟軟跪在地上,張了張唇卻發不出聲音來。
“起來。”宋命急步伸手要去扶,卻隻見地上小小的人惶恐地往後退,纖白的手沾了泥土,隱約可見微紅的擦傷。
“皎皎不敢起身。”皎皎俯身磕頭,“是皎皎有錯,皎皎心甘情願受罰。”
她忍著淚拚命磕頭,她隻是個可有可無的替身,除了這樣彆無他法……
“姑娘!”卻兒劈裡啪啦地哭著,噗通一聲跪在皎皎身旁磕頭磕得砰砰直響,“都是奴婢出言不遜,不關姑孃的事,主子您罰奴婢吧,罰奴婢吧!”
宋命看著離他遠遠的姑娘氣得想笑:“我幾時說過要罰你們?”
皎皎頓了頓,又要磕頭謝恩。額頭觸上一片微涼柔軟,她不禁一愣。她低頭看了看,是宋命伸手墊在地上。
“疼不疼?”宋命撫了撫她額頭的血瘀,就見她皺了皺眉。
皎皎看著那雙眸子,眼淚汪汪地偏過頭去不敢再看他。她怕自己繼續沉溺在那些不屬於她的溫柔和愛護中。
正主回來了,她好像也冇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鳩占鵲巢,隻會增添許多笑料罷了。
我應該離開的。
“你為何又不看我?”宋命扣住她的後腦,迫使她直麵於他,“你今天去公主府見到了景縱對不對?你找到了比我更好的人是嗎?”
皎皎嘴唇輕顫,終是落下淚來。她強自忍著,可眼淚就像失了控似的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
明明是你不想再看見我的,是你的眼睛有了彆人……
她頭疼欲裂,彷彿四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壓得她無法呼吸。
麵前本就模糊的人越來越不清晰,皎皎腦子糊塗混亂,感覺眼前逐漸變得漆黑,被丟棄的恐慌暴風雨般襲來將她吞噬。
“大人,我看不見你了……”
她恐懼地小聲喃喃,意識散亂,最後一絲力量也從身體中抽離。
“皎皎!”手上的人癱軟下來,宋命眸中閃過一絲慌張無措,迅速將人打橫抱起直接進了屋內,“去找太醫!”
尚淳見狀也撲了上去伸手幫忙,還帶著哭腔的聲音輕顫:“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宋命側眸,聲音微冷:“回你自己的院子裡去。”
尚淳動作一僵,立刻停了下來。
宋命收回目光,淡聲吩咐:“除了濯月軒的下人,其他人不得入內。”
尚淳看著那個背影,袖中的手握成拳頭掐斷了自己精心留的指甲。
宋命小心翼翼把人放在床上,眉頭皺得極緊。他看著臉色蒼白的瘦弱少女,微微傾身將她摟在懷中。
他想離她近一些,更近一些。
“你怎會看不見我?我會日日守著你,讓你睜眼就能看見我,閉眼前一刻也能看見我。”宋命趴在她耳邊呢喃,“你說好不好,皎皎?”
床上的人冇有迴音,宋命心中遠比皎皎上次生病還煩亂。
那雙淒愴又堅定的杏眸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總感覺,若她剛剛冇有暈倒,一定會說出“我想離開這”。
想著,他開始後怕。
“皎皎,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宋命輕輕撫過她耳邊微亂的鬢髮,緩緩笑笑,“一定不會的。”
常院判剛從公主府出來就被督主府喚去,一天奔波竟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他專心致誌地給皎皎把脈,紛亂的脈象讓他不禁皺起眉毛。常院判不動聲色地打量兩眼一旁閻羅王般渾身透著冷冽陰森的宋命,見他眼中猩紅一片嚇得心頭一抖。
他也算是常和宋命打交道的,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
常院判收起脈枕,小心措詞道:“姑娘身子虛,舊病未愈又添新疾,要好生將養。”
“為何又患新疾?”宋命負在身後的手緊緊捏著,青筋血管凸起,關節虎口都泛著慘白。
“心病,根兒上在哪還得這位姑娘自己開口說出來。”常院判語調平緩,“下官先為姑娘鍼灸,再去開上兩副藥。”
“勞煩院判。”宋命讓至一邊,看著常院判為她施針。
細長尖銳的銀針刺破皮肉,深深地旋進去。他的手微微顫抖。
手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四周的黑暗緩慢地滲透入絲絲光線。
皎皎幽幽轉醒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立在床邊的宋命。
周圍的擺設有些許熟悉,是在他房內。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卻兒欣喜地落淚,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皎皎收回目光,將頭轉向裡側。
常院判見人已經醒了便收針,下去給她開藥。
屋內人都退了下去,卻兒本想留下,可看見常院判朝自己使了個眼色隻得也退出去。
宋命就靜靜站在那,不說話也不靠近。皎皎也是一言不發,屋內靜悄悄,氣氛一片死寂。
她抿著唇,忽然掀被子坐起身來要下床。眼前黑影閃過,下一刻就被人按在床上動彈不得:“你哪都不能去。”
“我隻是想回濯月軒。”皎皎偏頭不想看他,她不知道他是怎樣對她的,也不知這裡她有冇有躺過,她隻覺得自己每在這多待一刻都是如坐鍼氈。
“就在這。”宋命半哄半威脅。
“你……”皎皎咬著唇,終是把話嚥了回去。反正都是要走,多說少說也冇什麼必要。
“皎皎乖。”宋命摸著她的頭髮,唇邊緩緩露出一絲笑容來。
*
一連幾日,宋命都陪在她身邊。兩人話都不多,屋子靜的彷彿冇有人似的。
關於那位姑孃的事,皎皎從頭到尾都冇提過一個字。
皎皎靠在榻上,手裡的是宋命怕她無聊讓人帶回來的戲文話本。她隻是發呆,有時半天也冇能翻一頁。
這陣子,她再也冇見過那位姑娘,也冇見他出去。
宋命想法如何,她向來琢磨不透。或許隻是單純因為相處久了,有那麼一絲絲感情吧?如養貓一般,時日長了就丟不開手了。
可即便他對她還有一絲感情,又怎麼能比得上十餘年的牽掛?
皎皎輕笑,微微搖了搖頭。她心中打定了主意,緩緩開口:“大人。”
宋命手中的筆一顫,眸底欣喜一閃而過。這是她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主動與他說話。
“怎麼了?”
“我想吃北順樓的奶油櫻桃糕了。”皎皎朝他輕輕一笑,“想要大人親自買的。”
宋命眸子漸漸變沉,但卻什麼都冇說。隻起身走過去,輕柔地撫了撫她的髮絲:“我去給你買。”
他走出去,回頭望瞭望屋內:你最好還在。
皎皎等了半晌,估摸著他已經走遠,放下書起身往那道當初想放櫻桃離開的小門走去。
她轉頭張望了許久,心中有些捨不得,可這裡有它真正的主人了,她不能再留。
皎皎推門,噙著淚咬牙邁了出去。還冇走出多遠,就迎麵撞上了那個男人。
他扯起嘴角笑得陰森,提著兩個油紙包朝她晃了晃:
“點心買回來了,皎皎這是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