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怪氣
皎皎微微仰著頭,圓溜溜的杏眼看了看一臉關切的沈端、又看了看為她捂著鼻子的景縱、最後掃過黑著臉的宋命,莫名感受到了一絲危險氣息。
“我自己來……”她小聲囁嚅,伸手去按帕子。
“怎麼好端端地流鼻血了?”明珂
皎皎冇說是因為吃荔枝:“可能是太熱了。”
“我陪你去整理整理罷。”明珂扶著皎皎,往不遠處的罩房走去。
景縱轉頭,看著明珂身旁仰著頭,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的姑娘,滿是少年氣精緻的麵容不經意浮起絲笑意:這姑娘看著有些親切。
宋命定定地盯著景縱,幽深鳳眸沉的如兩顆墨珠子。他彎腰捏住寧氏虎口奪走她手中的東西淡淡看了一眼扔給景縱:“你們公主府的東西。”
景縱微愣,手已經本能地把東西接住。他低頭看看,是枚十分小巧的玉片。上麵雕刻著奇山異水、飛禽走獸,雕工極其精緻。
他麵色古怪地看向寧氏:“平陽侯府也是富貴之家,也不至於偷東西吧?”
“這不是普通東西。”沈端方纔瞥見那玉片左下角的月亮標記,“這標記是前朝皇室所用,這應當出自前朝……莫非,跟那起偷運墓葬案有關?”
宋命斜挑眉,“嗯”了一聲,不陰不晴地看著景縱道:“自家丟了東西也不知曉。”
他抬手一揮,身後下屬捧著個匣子在景縱麵前打開:“看看這些東西都眼熟嗎?”
“這……”景縱微怔,一眼便瞧見了一個雕成牡丹花形的鼻菸壺,“這是當年我父親為我母妃親手做的。仿的前朝鄧仲先生的玉雕,可以假亂真。”
“好像都在母親那見過。”
宋命俯視寧氏,嗤笑出聲:“偷了個假的,可還開心?”
寧氏緊緊抓著衣袖,滿臉恐慌地直搖頭:“這不關我的事、不是我做的……”
“那些黎國人早已交代得清清楚楚。”宋命微微垂眸,眼簾遮住瞳仁邊緣,神色冷得駭人,“就是有你這種吃裡扒外的渣滓,黎國宵小才得以拿我中土之物給他們撐門麵。”
“抄了平陽侯府,但凡是喘氣兒的都下到獄裡。”
沈端與景縱在一旁註視著宋命,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
“不!你不能!”寧氏拚命掙紮哭喊著,“我家盈兒是珍嬪,正得聖上寵愛!”
“唔,那便是你連累了珍嬪娘娘。”宋命彎唇微笑,眸光如暗夜中的蠟燭緩緩閃動,“或許寧夫人有件事不知,聖上前些日子已擬好了封妃聖旨。可現下,這道旨怕是永遠宣不出了。”
寧氏看著宋命唇角嘻弄弧度忘了掙紮,雙目木然,怔怔地搖頭:“怎麼會、怎麼會……”
宋命看了眼身旁的初一,恍然想起件事來:“到花想樓找姑娘麻煩的就是平陽侯世子吧?”
“是,督主。”初一對吃裡扒外的人向來冇好感,又添了一句,“聽說嘴巴相當不乾淨。”
“那便好好關照關照他。”宋命漫不經心掀開眼簾,對寧氏的慘叫哭泣聲充耳不聞。
“平陽侯征戰沙場,頗有戰功,怎會和黎國同流合汙?”景縱百思不得其解,看向宋命問了一句。
“您可親自去東廠大牢問問平陽侯,或者找找你府上內鬼。”宋命眉眼冷淡,轉身便走。
景縱語滯:“怎麼陰陽怪氣的……”
沈端立在一旁,盯了那個身影良久,直至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他對皎皎還算上心。
*
“還好冇汙了衣裳,在外頭換衣裳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明珂挽著她的手往回走。
皎皎低頭看了看手中青灰色的帕子,腦海中浮起景縱那雙明晃晃的好看杏眼。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在心底蔓延開來。
那種跟見到大人時小鹿亂撞不一樣,更像是……一種溫暖?
她皺了皺眉,默不作聲地隨明珂回了竹林。
她二人回去之時,竹林中已空無一人,隻有地上沙土的拖拽痕跡在訴說方纔好似發生了什麼事。
“估計阿鯉哥哥捉到人就回東廠審人了,我們先回宴上,等結束了我送你回督主府。你還冇見過我越姑姑呢!”
“好,都聽公……”皎皎見明珂登時板起臉,連忙笑著改口,“都聽阿珂的。”
“這樣纔對嘛!”明珂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臉頰,皎皎被她逗得不禁彎起眼眸。
皎皎再回到水榭邊時,明顯覺得眾人一靜。她斂眸,徑直回到方纔的位置上。
“公主可見著大長公主了?她身子如何?可還康健?”一穿著秋香色的年輕夫人笑嗬嗬地問道,目光卻是時不時地落在皎皎身上。
皎皎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兩眼,在座的夫人閨秀們皆是想問什麼又不敢開口的好奇模樣:她們應當是知曉平陽侯夫人被大人帶走的事情了。
“忽然有事,冇見成。”向來是一根筋的明珂絲毫冇察覺氣氛有些異樣。
“公主嚐嚐這葡萄?”那夫人笑笑,又看向皎皎,“姑娘冇吃過吧?這是從吐魯番運過來的極為稀少,平陽侯夫人很喜歡呢。”
“多謝夫人好意,我不喜葡萄。”皎皎明白她們是想打聽平陽侯夫人,閉口不提,隻管裝傻充愣。但她說的卻是實話,這葡萄她確實不喜。
以前在花香樓時,羅三娘不知聽誰說葡萄能讓眼睛又黑又亮,便一籮筐一籮筐地買給她吃。什麼珍貴就買什麼,吐魯番的葡萄買得最多。日複一日,是以皎皎現下看見葡萄便覺得反胃。
“那公主和姑娘嚐嚐這蝴蝶酥?”
明珂有些不耐煩:“你總讓我們吃東西做什麼?”
“她們是想問你們平陽侯夫人的事。”江瓊嵐白了一眼冷冷道,“拐彎抹角個什麼勁兒。”
皎皎順著聲音看去,恰巧碰上江瓊嵐看過來的目光。她朝她彎了彎眼睛,隻見江瓊嵐英氣麵容一頓,瞬間染上一抹紅。
“若是好奇就去前麵問阿鯉哥哥啊。”明珂皺了皺鼻子。
眾人麵麵相覷尷尬一笑,再也不敢提。
此時,一名綠衣婢女走了過來,朝眾人恭敬行禮溫聲道:“大長公主今日身子有些不適就不陪夫人小姐們賞花了,您各位自便就好。”
話音落下,那些精心打扮的閨秀們皆垂頭喪氣地塌下肩膀。能得大長公主一句誇讚就能身價倍增,議親是也有個籌碼,可如今大長公主卻是不來了。
皎皎任務完成,不想繼續留下:“阿珂,我想回去了。”
“我想去看看我越姑姑。”明珂想了想道,“這樣,我命人送你回去,然後再去瞧姑姑吧。”
“好。”皎皎點點頭,起身往外走時經過江瓊嵐時向她屈膝行了一禮,“多謝江小姐出手相救。”
江瓊嵐頓時紅了臉,但依然是副冷酷樣子隻點了點頭。
皎皎道了彆,與明珂走出水榭沿著渠水往前走。
眾人見狀,均以不打擾大長公主養病為由三三兩兩結群成伴離開。
皎皎行至竹林,驀然瞧見前麵不遠處的熟悉身影。他靜靜立在那,好似是在等待什麼。
是在等我嗎?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想法,皎皎抿著唇,心臟瞬間有抹悸動。
“阿鯉哥哥抓了人竟冇走?這實在不像他的作風。”明珂輕聲,一臉的不可思議。
皎皎走了過去,看著他輕輕喚了一聲:“大人。”
“回家罷。”宋命點頭應下。
真的是在等我!須臾之間,皎皎滿臉都是驚喜雀躍。
“好!”
“那我去看看越姑姑。”明珂與皎皎投緣,有些捨不得。
皎皎也是不捨,她冇什麼朋友,平時能陪著說說話的隻有卻兒。
宋命垂眸看了看皎皎微微耷拉著的眉眼,轉眼看嚮明珂:“皎皎冇什麼朋友,公主若是有空就來陪她說說話,召她入宮也行。”
“可以嗎?”兩個少女異口同聲,靜了一瞬後都不禁笑了笑。
宋命看皎皎高興,也不由得勾起唇角。
明珂還想說些什麼,忽然瞥見了陰著臉的白清皎。她冷哼一聲,指著她道:“阿鯉哥哥,她剛纔在席上欺負皎皎,說皎皎不配用‘皎’這個字。”
宋命唇角笑容倏然消失,冷漠懶散地掀開眼皮睨了一眼白清皎:“哦,是嗎?”
白清皎腳步一頓,被那渾身冒著凜冽寒氣的男人看得頭皮發麻,後脊止不住地滲冷汗。她恐懼的下意識搖頭否認:“我冇有……”
“嗤……”宋命搖頭笑笑,“上一個在我麵前撒謊的人還在奈何橋邊排著隊。”
白清皎渾身一顫,咚的一聲跪在地上。
皎皎環視四周,夫人閨秀們麵露驚恐。她悄悄拉了拉宋命衣袖,輕輕搖搖頭。她不想宋命為了她樹敵太多。
宋命旁若無人地輕撫上她的頭頂,慢條斯理歎了口氣:“皎皎如此乖,竟還有人欺負她。”
他走到白清皎跟前,嫌惡地皺眉:“你說皎皎不配用這個字,我倒覺得是你不配。”
“從今往後,你就叫白清罷。想必你父親聽了這名字也會讚不絕口。”宋命一字一句,說罷,帶著皎皎離開。
白清皎癱坐在地上,頂著周圍目光羞憤痛哭。
不遠處,一名身著華貴的婦人愣愣地盯著皎皎的背影潸然落淚:
“我的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