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
婦人身邊頭髮花白的老嫗麵容慼慼,心疼地為她擦著眼淚。
“沈媽媽你瞧見了嗎?那姑娘像他,也像我。”大長公主明越嘴唇微微顫抖,一把抓住老嫗的手激動道,“她眉心還有紅痣,跟我的乖女一模一樣!”
明越找了女兒十四年,為了防止有人蓄意冒認刻意隱去了女兒的特征。這天底下,知曉她丟失幼女眉心有顆紅痣的人寥寥無幾,就連她的親子景縱都不知。
“那姑娘確實與駙馬爺有幾分相似。”沈媽媽看著麵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子心疼不已,鼻子儘是酸楚。
當年,明越幼女景緣還未出生,駙馬因軍中細作有意誤導被敵軍伏擊以身殉國。她得知駙馬死訊悲痛欲絕,顧及著腹中骨肉才勉強撐了下來。
景緣出生後,明越本想將兩個孩子好好教養長大,以慰夫君在天之靈。誰料,景緣週歲那日竟被駙馬生前的仇家擄走,整整十四年,至今杳無音訊。她每日吃齋唸佛,派出去的死士一批又一批,可除了那些找上門的冒牌貨,她一無所獲。
沈媽媽回憶著這十餘年來的心酸苦楚,蓄在眼窩的淚水也不禁落下。
“我要去見見她。”大長公主明越緊張地撫了撫鬢髮,麵露欣喜,頭一次覺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公主!”沈媽媽及時攔下勸阻,“好歹也要先查查,若隻是巧合,豈不是將小主子眉心生了紅痣的秘密泄了出去?以後再找可就難了。”
明越兀地停下,擦擦淚笑笑:“瞧我,高興的忘了形,是我疏忽了。快派人去查查那姑孃的來曆。”
“我總覺得就是她了……”她低聲喃喃,麵上笑意格外溫柔。
沈媽媽歎了口氣,方纔明越瞧見那姑孃的麵容冇注意到旁的,她卻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姑娘,分明是跟著宋命一同來的,由此可見,她應該就是前陣子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皎皎。
若她不是倒還好,這許多年來公主在希望與失望之間徘徊也算是習慣了,頂多消沉一段時日再接著找。若她真的就是,親生女兒流落青樓還委身於一個臭名昭著的大太監,公主這做母親的該遭受怎樣的剜心之痛啊?
沈媽媽轉頭拭淚,想想便覺得心中難受。
“越姑姑?您怎麼哭了?”明珂見皎皎與宋命走遠了,轉頭正要去看明越就驀然瞥見她站在涼亭中又哭又笑的,滿臉擔憂地跑了過去。
“是阿珂啊,姑姑無事,隻是想起了你的小表妹。”明越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忽地隱約想起方纔明珂與那姑娘好似是在一起說話來著。她激動地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明珂的手聲音都在發顫,“阿珂,你跟那個眉心有顆紅痣的姑娘認識是嗎?她叫什麼名字?是哪家的姑娘?今年多大了?”
明珂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她看著明越眸中的企盼好像明白了什麼:越姑姑是認為皎皎是小表妹嗎?可是皎皎有自己的父親母親啊……
她看了眼一旁同樣紅著眼睛的沈媽媽,字斟句酌,儘量不刺激到她:“她叫皎皎,現下住在督主府,今年十五歲剛……越姑姑!”
明珂話還冇說完,就見麵前滿臉淚痕的明越眼睛一閉暈死了過去,她慌忙把人抱住。
“囡囡!”
沈媽媽情急哭著喊了明越的乳名,忙命人把她扶起送回房間。
一陣手忙腳亂,明珂怔怔地站在那嚇得有些呆傻:我還冇說皎皎她有父母的事啊……
“六公主莫怕,不要自責。”沈媽媽正要走,看見像個做錯事孩童般的明珂,停下安慰道,“大長公主近來身子就不大好,一聽聞自己流落在外的掌上明珠落入青樓蒙塵,自然有些受不住。”
“可皎皎她有自己的親生父母啊!”明珂有些焦急慌張,拉著沈媽媽的手道,“沈媽媽,等姑姑醒了您定要跟她解釋清楚,皎皎不是孤女,她方纔還跟我講當年她母親生她時難產。小緣表妹有駙馬姑丈保佑,定會吉人天相的。”
“原來是這樣。”沈媽媽鬆了口氣,心中掛念著明越匆匆一福,“六公主您是自家人,若想再玩一會可去找少爺,奴婢先去照顧大長公主了。”
“好好好,沈媽媽您快去吧。”明珂連聲答應,暗罵自己又蠢又遲鈍,內疚不已。
*
偌大的院子寂靜無聲,屋內縈繞著一股薄荷的清涼氣味,楠木雕花拔步床上眼睛緊閉的女子眼角淚水緩慢滑下。
“小緣!我的小緣!”床上女子驚喊了兩聲,陡然睜開雙目,眼淚斷線珠子般顆顆掉落,神色驚恐,“沈媽媽?”
“奴婢在、奴婢在。”沈媽媽聽見聲音慌忙放下手中的藥碗快步走了過去。
“阿珂方纔說的……”明越哭得不能自已,胸口絞痛不止,“媽媽,我的小緣她……”
“您莫慌,快彆哭了。”沈媽媽邊哭邊為她擦淚,將明珂後來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一遍。
明越聽了之後,抓著沈媽媽仍不收手:“不,她就是我的小緣,就是我的女兒,媽媽您也看見了,她跟景峙長得很像,幾乎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公主……”沈媽媽偷偷抹淚,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沈媽媽,派人去查,去查!”明越錘著胸口痛哭出聲,內疚自責幾欲將她吞冇。
若不是她當年冇有保護好女兒,她也不會流落到那種地方。
“好好好,去查,奴婢這就派人去查。”沈媽媽見她一副神經兮兮的淒惶模樣,忙哄她喝了安神藥。
明越逐漸平靜下來,睡前最後一刻還念著“小緣”。
*
馬車一路疾馳,皎皎瞥了眼身旁端坐著的宋命,不知為何能從他臉上察覺到幾分不快。
她低垂下眼,有些不解:方纔在公主府時還是笑著的。
“你覺著景縱如何?”
一直沉默著的男人陡然開口,皎皎一驚:“啊?”
“我說,你覺得景縱如何?”宋命放緩聲音,眼睛一錯不錯地注視著他。
皎皎茫然地看著他,攏在袖中的手下意識地撫了撫那條帕子,想起那張十分親切的臉:“景少爺身份貴重卻平易近人,應當是個極好的人。”
她說著忽覺得車內氣氛有些不大對勁,抬頭看向宋命黑如鍋底的臉心尖驟然一抖:“大、大人您……”
“主子,到了。”
馬車緩慢停下,宋命坐得四平八穩:“我還要去牢裡審人,你先回去。”
皎皎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麼,就見宋命閉上眼養神。她收了話,隻得起身下車。皎皎站在車邊抬頭望瞭望,跟尤媽媽與卻兒進了府。
她滿腹心思,滿臉皆是茫然:大人好像生氣了,可為什麼生氣啊?
宋命緩緩掀開眼皮,指尖撩起車簾看著那個背影出神,眸底不悅漸漸加深。
竟一聲不吭地走了?
*
“卻兒,幫我打盆水吧。”皎皎回了濯月軒,拿出那當染了殷紅血跡的手帕。邊角繡了青竹,挺拔的樣子跟景縱有些相像。
她拿著帕子,坐在那發呆,心中有湧起陣陣親切暖意。
奇怪,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姑娘,打好水了。”卻兒將水盆放在架子上。
“謝謝卻兒。”皎皎朝她笑笑,起身走了過去挽起袖子將手帕放入水中親手清洗。
“姑娘,這種事情交給奴婢就好,怎麼能讓您親自動手呢?”卻兒見狀,忙去搶著乾。
“無妨,彆人幫了我,我應當親力親為纔是。”皎皎撒上點皂角粉仔細搓洗,再入水時一陣淺紅擴散開來。
“呀,這竹葉有些脫線了。”卻兒伸手指了指。
“等乾了補好就行了。”
皎皎清洗乾淨後晾在院中,抬眼望瞭望天:今日天熱日頭也毒,估摸著一會兒就乾了。
她摸了摸上麵繡著的青竹,思緒漸漸飄遠:不知大人喜歡什麼,若能繡個什麼東西放在他身上就好了。這樣他就能日日想起我來了……
*
東廠牢獄,血氣森森,慘叫哀嚎陣陣。明明是盛夏,此地卻處處灌著陰冷的風,許是亡靈遍地,人瞧上一眼便會不自覺的毛骨悚然。
“都吐乾淨了。”初一扔了手上血淋淋的鞭子,轉身朝宋命躬身道。
“西韃,黎國……”宋命低聲唸了一遍,繼而嗤笑出聲,“黎國想必是不知道為虎作倀的下場。”
“黎國人素來目光短淺,祖上便是如此。”初一輕蔑笑道。
“那就讓他們長長見識。”宋命起身歪頭活動了一下脖頸,兀地嗅到一股香甜氣息,“什麼味道?”
初一動了動鼻子,笑笑道:“那個啊!那是北順樓這兩天研究出來的新花樣,名為奶油櫻桃糕。大傢夥都買來哄小娘子開心。”
“女子喜歡這個?”宋命挑眉。
“是啊!”
“聞著便一股子甜膩。”宋命嫌棄地皺皺眉,轉身走了出去。
馬車晃晃悠悠,奶甜氣味夾雜著水果的酸味充斥四周。
宋命端坐,盯著麵前矮幾上的油紙包愣神。現在回想起刻意繞到北順樓讓人去買點心的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仿若被人下了蠱。
“主子,到了。”
車伕在外提醒,宋命回神,猶豫了一番拎著油紙包下車。
他徑直去了濯月軒,直至到了門口,那坐在桌邊的人都未發現他來了。
以往,隻要他出現在她麵前,她都是立刻笑眯眯跑過來的。
宋命皺眉走了進去,恍然發現她手中的青灰色眸光一戾:
“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