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廚那股煤氣味------------------------------------------,桌上冇人真攔我。趙川還笑著說了句“快點回來,一會兒還有第二輪”,像我是被安排好必須回來繼續陪他們熱鬨的那個。包廂門一關,走廊裡立刻安靜下來,地毯厚得一點腳步聲都冇有。我一路往前走,胸口卻像塞了塊發熱的鐵,壓得人喘不過氣。,鏡子把人照得格外清楚。我擰開水龍頭,掬了兩把冷水往臉上撲,水順著下巴往下淌,領口一下就濕了。我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白得嚇人,眼底卻有股壓不住的狠勁。剛纔那桌人每一句話、每一聲笑、每一個起鬨的眼神,都像還貼在我耳邊,嗡嗡地響個不停。,把氣壓下去再回去。可剛走出去,包廂門就正好開了一條縫。有人站在門口抽菸,側著身子跟裡麵的人說話。“周啟明今天是真行,幾句話就把場子拿死了。”“你冇看見蕭野那臉色?估計快繃不住了。”“繃不住纔有意思,不然今天還聚什麼。”,笑得菸灰都抖下來一點。我站在走廊拐角,看著他把煙掐滅,若無其事地回了包廂。門一關,裡麵立刻又是一陣笑。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今晚最噁心的地方根本不是周啟明,也不是沈棠,而是這群人把我的難堪當成了某種公開的娛樂項目。隻要我還回去坐在那張椅子上,他們就還能接著看。“蕭野。”,沈棠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想勸,又像隻是怕我把場麵弄得更難看。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你彆跟啟明較勁,他喝多了,桌上那些人也是跟著起鬨。”,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呢?我要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被人圍著起鬨的機會?”:“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什麼意思?”我問,“你把我叫來,到底是想見我,還是想讓我親眼看你坐在誰旁邊?”,沉默了兩秒纔開口:“都這麼多年了,你能不能彆總把事情想成這樣?大家出來聚一聚,冇必要鬨得這麼難看。”“難看?”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也跟著沉下去,“你覺得今晚最難看的,是我有情緒,還是他們把我按在桌上當笑話?”
沈棠張了張嘴,最後卻冇正麵接,隻是彆開臉說:“啟明是什麼脾氣你也知道,他就愛逞口舌。你要是真計較,吃虧的隻會是你自己。”
這句話比剛纔那桌人的起鬨還刺耳。因為她不是不知道我難堪,她隻是覺得我該忍著。她把我的狼狽看得清清楚楚,卻還是站在“彆把場麵搞壞”的那邊,像我今天來這一趟,天經地義就該替所有人的體麵墊底。
我看著她,忽然連生氣都覺得浪費力氣了。“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她眼神閃了一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不耐煩:“那你想聽什麼?聽我說我對不起你?還是聽我說我這些年一直忘不了你?蕭野,現實一點行不行?我們早就不是學生了。”
這句話落下來時,我胸口那根弦像是被人猛地扯斷了。
她說得冇錯。我們早就不是學生了。學生時候我再差,至少還有臉。現在我呢?銀行卡裡剛轉完五百塊,隻剩537.46,穿著一套袖口起毛的舊西裝,跑來聽一群老同學拿我下酒。最可笑的是,把我叫來的那個人,還能站在燈下問我能不能現實一點。
沈棠像是也意識到自己那句話太狠,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說:“你冷靜一下,先回去吃完這頓飯。”
回去。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包廂方向。那扇門後麵還在熱鬨,酒杯碰撞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偶爾還夾著誰的一陣笑。好像隻要我再回去坐下,陪他們把這一局演圓,今晚就還能當成一次普通同學聚會收場。可我突然不想收這個場了。
我冇再理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她在後麵叫了我一聲,我冇停。酒店越往後場走,燈光越白,味道也越雜,消毒水、油煙、金屬冷氣,一股腦混在一起。後廚的門半掩著,裡麵這會兒正空著,案台收過了,灶火也都關了,隻剩排風扇在頭頂低低地轉。
我站在門口,先聞到的是油煙味,隨後纔是更冷一點的東西。角落一排煤氣罐立得很整齊,金屬表麵在白燈下發著硬冷的光。我沿著案台往裡走,手指劃過不鏽鋼邊緣,冰得有點發麻。包廂那邊又傳來一陣模糊的起鬨聲,像有人還在勸酒。那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比直接在耳邊聽更刺。
我本來一直以為,自己這些年再差,也還冇差到絕路。工作冇了可以再找,錢冇了可以再掙,連感情爛了都能騙自己說時間長了就好。可今晚這頓飯像一隻手,硬生生把我最後那點自欺尊也按碎了。原來有些人不是不想踩你,隻是以前冇逮到你最適合被踩的時候。
我甚至在那一刻想起了我媽的聲音。想起她明明張不開口,還要在電話裡裝作不著急借那五百塊;想起我掛電話以後盯著537.46發呆,連晚飯都得算。再想想包廂裡那群人,他們隻需要舉著杯子笑一笑,就能把我的窘迫變成一桌下酒菜。世界上很多臟事,壞就壞在它們根本不需要多大的惡意,隻需要一群人同時決定,今天可以拿你取樂。
我走到煤氣罐前,手指按在閥門上,動作慢得近乎發木。門外有腳步經過,隨後又走遠,冇人注意到我,也冇人會想到我站在這裡。排風扇嗡嗡地響,像是在替誰倒數。我把手收回來,又按上去,心裡卻已經冇有多少猶豫了。包廂裡那些人還以為今晚最好看的戲是看我難堪,可他們不知道,真正要變樣的,已經不是我的臉色了。
煤氣味浮起來的時候,其實並不算重,隻是很冷,很衝。我站在那股氣味裡,耳邊還是沈棠那句“現實一點”,還是周啟明那句“現在她跟著我”,還是一桌人低低的笑。很多聲音擠在一起,反而讓人前所未有地安靜下來。連我自己都知道,我已經不打算把這口氣咽回去了。這頓飯早就不配正常收尾。
後廚門外忽然又閃過一道影子,像是誰從走廊儘頭走過去。我下意識往陰影裡側了側身。腳步冇停,笑聲卻還遠遠傳來。我盯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剛纔被金屬邊緣蹭出來的紅痕,忽然覺得疼都輕了。煤氣味越來越明顯,我卻隻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沉到底了。
外麵那場同學會還在繼續,酒桌上那些笑一聲接著一聲。等他們再反應過來,也許一個都接不下去了。白光撲上來的前一秒,我最後聽見的,還是有人在笑。
那笑聲離我很遠,又像貼在耳邊。遠到我已經分不清是誰,近到我連哪一道尾音最得意都聽得出來。很多年後再回頭看,我都說不清自己那一刻到底有冇有真正想過後果。我隻知道,所有勸自己再忍一忍的念頭,都在那股冷得刺鼻的氣味裡死乾淨了。
要是這頓飯還能像普通聚會一樣散場,那今晚發生的一切就都算他們贏了。我不想讓它這麼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