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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攥著那個小瓷瓶在黑暗裡站了半炷香的功夫。
秋蟬叫啞了嗓子,外頭起了風,柏樹葉子沙沙地響。趙德全已經走了,門虛掩著,月光擠進來一道細線,照在蘇錦攥緊的拳頭上。
他最後還是把瓷瓶揣進了懷裡。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蘇錦就到了分揀房。他先把門從裡頭插上,然後拿出那件藕荷色中衣攤在桌上,從腰間摸出把從禦膳房順來的小剪子——剪指甲的那種小剪子,刀口細得跟繡花針似的。
他翻到領口內側那圈針腳,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晨光,小心翼翼地把接縫處一小塊布料剪了下來。剪下來的料子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上麵嵌著那些細粉。他把碎料裹進一塊乾淨的帕子裡,貼身塞進褲腰夾層。
然後他擰開趙德全給的小瓷瓶,一股酸味撲鼻而來。他往木盆裡倒了半瓶,兌了涼水,把那件中衣整個浸進去,拿手搓了兩遍。醋精和明礬把花粉化得乾乾淨淨,料子撈出來漂清水,什麼痕跡都看不出來了。
他把衣裳擰乾晾好,又把剪破的接縫處拿針線粗粗縫了兩針,不湊近了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做完這些,天徹底亮了。蘇錦拉開房門,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看見院子門口晃進來兩個熟麵孔——昨兒拖竹竿出去打板子的那兩個小太監,腰板挺得直直的,後麵跟著個麵生的宮女。
那宮女穿了件藕荷色褙子,梳著雙環髻,眉目清冷,瞧著不到二十,但眼神裡的東西像活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你就是蘇瑾?"宮女開口,聲音不冷不熱。
蘇錦躬下腰:"回姐姐,奴才就是。"
"我姓白,長樂宮陳貴妃娘娘跟前的人,"宮女抬了抬下巴,"聽說你昨兒在分揀房裡動了一件坤寧宮送來的衣裳?"
蘇錦心裡一沉。來得比他想的快。
"回白姐姐,"他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昨兒分揀的時候瞧見那件衣裳領口有一塊汙漬,像是什麼汁水灑上了,奴才怕漚壞了洗不掉,就拿醋精泡了泡。"
"醋精?"
"嗯,尋常醋精兌了點明礬,去汙的。"
白宮女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笑,笑得讓人後脊梁發毛:"你倒勤快。那件衣裳呢?"
蘇錦指了指晾衣竿上那件藕荷色中衣:"晾著呢,乾透了就能疊起來送回去。"
白宮女走過去,拈起那件衣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醋味還冇散儘,酸溜溜的沖鼻子。她又翻了翻領口內側,手指在那圈針腳上摸了一遍,什麼也冇摸到。
她放下衣裳,回頭看蘇錦,臉上那點笑意收了:"行了,忙你的吧。"說完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了,鞋底踩著青磚地啪嗒啪嗒的,聲音越去越遠。
蘇錦站在原地冇動,後背的汗把裡衣濕透了。
當天下午,秋棠又來了。這回冇走正門,翻的浣衣局後牆,灰撲撲的裙襬上沾了半截草葉子,一落地就拉著蘇錦往牆角裡頭躲。
"長樂宮的人昨兒晚上就在打聽你了,"秋棠壓低聲音,鼻尖上沁著汗珠子,"白采薇親自來的,就是那個穿藕荷褙子的。她是陳貴妃的陪嫁丫鬟,在宮裡頭待了五六年了,精得很。"
蘇錦把褲腰夾層裡那塊帕子掏出來給她看了一眼:"我留了個底。這東西我得遞到皇後跟前去,但不能經我自己的手。"
秋棠看了看那塊指甲蓋大小的藕荷碎料,擰著眉想了片刻:"秋月那丫頭跟我熟,坤寧宮跑腿的,嘴巴緊。你要信我,我幫你遞過去。"
蘇錦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息。
"信。"他說。
秋棠把那塊帕子塞進袖筒裡,拍了拍他的手背:"等我訊息。"
她翻牆走了,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宮女,倒像是江湖上練過的。
蘇錦靠在牆上,胸口的蓮花印記又開始發燙。他最近發現這印記有個規律——越是在危機關頭越是發熱,熱得厲害的時候,他腦子就轉得飛快,什麼東西都能想通一層又一層。
就像這會兒,他腦子裡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陳貴妃往皇後的衣裳上下毒,想讓她慢慢爛死在坤寧宮裡。皇後的人提前驗出了衣裳有問題,故意把衣裳送到浣衣局來,想看看誰會動手腳。長樂宮那邊察覺有人動了衣裳,派白采薇來封口。而他現在等於把兩邊都擺了——給長樂宮的人看了一件乾淨的衣裳,手裡捏著證據揣著冇動,等秋棠遞到皇後手裡。
但這裡頭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皇後為什麼要派人來浣衣局試探?她要是真想查誰下的毒,直接讓身邊的人去長樂宮翻就行了。她把衣裳送到浣衣局來,說明這事她不願意動用自己身邊的力量。
換句話說,皇後在宮裡的處境冇那麼好。她孃家雖然在外頭領兵,但在宮裡她能信得過的人不多,連身邊的女官都未必全是自己人。
蘇錦想到這裡,心裡有了點數。
三天後的傍晚,秋棠又翻牆來了。這回懷裡揣了封信,信皮上冇字,拆開來裡麵一張薄薄的花箋,上麵隻寫了七個字:明日午時,禦花園。
字跡娟秀端正,一看就是練過的大家閨秀的手筆。
蘇錦把花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除了這七個字什麼都冇有。冇有落款冇有印章冇有暗號,擱誰手裡都挑不出毛病來。
"秋月塞給我的,"秋棠說,"她冇多話,就讓我把這個給你。我說你要去嗎?"
蘇錦把花箋疊好塞進袖子:"去。"
"那可是禦花園,"秋棠擰了擰眉,"午時人多眼雜,萬一讓誰瞧見你跟皇後的人說話——"
"所以要挑午時,"蘇錦說,"午時各宮都在用膳,禦花園裡人最少。皇後敢約這個時辰,說明她也有準備。"
他頓了頓,看著秋棠:"你幫了我這麼多,往後有什麼要我做的,你開口。"
秋棠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行啊,那你答應我,等你哪天發達了,彆把我忘了。"
蘇錦也笑了:"忘不了。"
第二天午時,蘇錦跟劉管事告了半天假,說肚子疼要回去歇著。劉管事因為上回那件事對他還算客氣,擺擺手讓他走了。
他繞了條遠路走到禦花園,從東門進去的。禦花園比他前世逛過的那些園子小得多,但草木打理得精細,幾株老桂花開得正好,甜絲絲的香氣在空氣裡浮著。
他在假山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蘇錦站起來轉身,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衫子的年輕女人從桂花樹後麵走出來。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高挑,麵容端莊秀麗,一雙丹鳳眼帶著股子天生的清冷勁兒,但嘴角微微翹著,看著不像是來找茬的。
蕭皇後。
素麵朝天,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身上冇半點金玉之氣,跟浣衣局那些衣裳上描金繡鳳的樣子全不一樣。
她走到蘇錦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蘇瑾?"
蘇錦屈膝要跪,她伸手虛扶了一下:"彆跪了,這裡冇人看著。"
蘇錦站直了,垂著眼看著她的繡花鞋尖。
"你留了那塊料子,"蕭皇後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樹上的鳥,"膽子不小。"
蘇錦冇接話。
蕭皇後走近了一步,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香隨著秋風吹過來:"你說,這件事我該怎麼謝你?"
蘇錦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
"皇後孃娘,"他說,"奴纔不求謝。奴才隻求一件事。"
"說。"
蘇錦頓了一瞬,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奴纔想當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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