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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錦冇直接去分揀房,繞了半個園子找到禦膳房後門。
禦膳房這個時辰最熱鬨,送菜的小推車吱吱呀呀往裡推,幫廚們蹲在後門口擇菜葉子,邊擇邊嘮。秋棠正坐在門檻上掰豆角,藍布圍裙上沾了些麪糊,見蘇錦來了,拍了拍手站起來。
"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她壓低聲音,四下瞅了瞅,拽著他胳膊往牆根底下走了兩步。
蘇錦從袖子裡摸出她昨天那張紙條:"你寫的字該練練了,歪得跟螞蚱爬似的。"
秋棠臉一紅,拿手拍了他一下:"少來。有事說事。"
蘇錦不跟她鬨,正色道:"你們禦膳房有懂藥的嗎?"
秋棠眨了眨眼:"藥?你病了?"
"不是我,一件衣裳上沾了點東西,我分辨不出是什麼。"
秋棠想了想:"禦膳房西邊灶台有個燒火的婆子,原先是太醫院的粗使,懂些藥材。不過那婆子嘴碎得很,你找她問東西,她轉頭能給你嚷嚷得滿園子都知道。"
"那算了。"
"你等等,"秋棠拽住他袖子,"我倒是知道另一個人。西苑冷宮邊上住著個老太醫,犯了事被貶去管藥材庫的,姓黃。那人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你拿點東西去套套話,他應該不會亂說。"
蘇錦記下了,又問她:"你幫人辦事,圖什麼?"
秋棠掰著豆角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笑得很輕:"趙爺爺當年救過我一命。我家裡鬧饑荒,爹媽把我賣進宮,那年我才八歲,吃不飽穿不暖,得了風寒差點冇了。趙爺爺拿自己月錢替我請的大夫。"
她抬眼看了看蘇錦:"他讓我照顧你,我就照顧你。冇彆的。"
蘇錦沉默了一瞬,從袖子裡摸出半塊棗泥糕——昨兒冇捨得吃完的那半塊,遞給她:"還你。"
秋棠噗嗤笑了,接過來咬了一口:"小氣鬼,就剩半塊。"
蘇錦也笑了,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那老太醫的事,你彆告訴彆人。"
"放心。"
蘇錦找到西苑藥材庫的時候,日頭正毒。
藥材庫在冷宮東北角,三間舊瓦房,門前種了一排半死不活的柏樹,樹蔭底下坐著個乾瘦老頭,正拿小秤分藥材。老頭臉皮蠟黃,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杆小銅秤拿得穩穩噹噹,稱一味放一味,動作慢得像樹懶。
蘇錦蹲過去,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他早上從禦膳房後門順的一塊醬肘子,拿荷葉裹了,還溫乎著。
"黃太醫,"他把油紙包擱在老頭腳邊,"晚輩請教個事。"
老頭眼皮子都冇抬,繼續稱他的藥。
"一件中衣上沾了細粉,無色無味,摸著像滑石粉,但不完全像。那衣裳是藕荷色綢子的,領口內側。您說這東西會是什麼?"
老頭的秤停了一瞬。
他終於抬起眼看了看蘇錦,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光:"你得罪誰了?"
"不是我,我是洗衣裳的,碰巧看見了。"
老頭沉默了半晌,把最後一味藥倒進藥包,放下小秤,撿起地上的油紙包掂了掂,拆開荷葉一角瞧了瞧裡麵的醬肘子,又包好了擱在膝蓋上。
"花粉。"他說。
"花粉?"
"鶴頂紅的原料是砒霜,砒霜礦裡伴生的有一種花,叫赤骨花。花開的時候采粉磨細,摻在胭脂香粉裡,往皮膚上一貼,頭三天冇事,七天開始起紅疹,半個月潰爛流膿,要是破了皮再沾了水,三個月就是爛到骨頭。"
老頭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在背藥方。
蘇錦後脊梁一陣發寒:"那件中衣上沾的就是這個?"
"藕荷色綢子,無色無味的細粉,差不多就是這個。"老頭把醬肘子揣進懷裡,又拿起小秤繼續分藥,"不過你要是真在衣裳上摸著了,建議你再去摸摸那件衣裳的裡襯接縫處。花粉容易嵌在針腳縫裡,摸著了,十有**就是。"
蘇錦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黃太醫。"
老頭頭也不抬:"肉不錯,下次換豬頭肉。"
蘇錦回到分揀房的時候,坤寧宮那件中衣還在簍子裡擱著,冇被動過。他關上房門,把那衣裳抖開,翻到領口內側的裡襯接縫,拿指腹順著針腳仔細摸了一遍。
果然。接縫處嵌著更密的一層細粉,比領口表麵的厚。要是隻是蹭上去的,接縫裡不應該有這麼多。
他正想著怎麼把這事捅到皇後跟前去又不露自己,門外傳來敲門聲:"蘇瑾在嗎?"
蘇錦趕緊把中衣疊好塞回簍子裡,開門一看,門口站著個穿青灰衣裳的小宮女,手裡捧著個漆盤,盤裡放著一碟蜜餞。
"坤寧宮的秋月姐姐讓我送來的,"小宮女脆生生地說,"皇後孃娘說浣衣局辛苦,賞下人們些吃食。"
蘇錦接過碟子:"多謝姐姐。替我向皇後孃娘磕頭。"
小宮女擺了擺手走了。
蘇錦盯著碟子裡那幾顆蜜餞看了兩眼,心裡忽然亮了一下。
他把碟子擱在桌上,轉身回簍子前把那件中衣拿了出來,疊得整整齊齊,拿一塊乾淨的帕子包好,擱在漆盤邊上。然後他拿起碟子裡一顆蜜餞咬了一口——棗泥裹著核桃仁,甜得齁嗓子。
他把蜜餞嚥下去,心說這事兒有門了。
皇後讓人來送吃食,明麵上是體恤下人,暗地裡興許就是在浣衣局安了眼睛。宮裡頭冇有無緣無故的賞,每一碟蜜餞背後都有文章。
他把漆盤端起來,帕子包著的那件中衣就擱在蜜餞碟子旁邊,特意露出了一角藕荷色的布料。
送回去的時候,那個叫秋月的宮女應該能看見。
當晚他回淨身房的時候,趙德全坐在炕沿上等他。屋裡冇點燈,窗縫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照在老頭子花白的腦門上,亮堂堂的。
"你動那件衣裳了?"趙德全開門見山。
蘇錦站在門口冇動:"動了。"
趙德全沉默了一會兒,長長歎了口氣:"你不聽我的。"
"乾爹,"蘇錦頭一回叫了他一聲爹,"那件衣裳上有東西,粉末狀的,黃太醫說是赤骨花的花粉。這東西沾身上半個月爛到骨頭。皇後的命也是命。"
趙德全在黑暗裡轉過臉看他,渾濁的眼睛盯了他很久:"你以為皇後不知道?"
蘇錦一愣。
"你當蕭家是吃素的?皇後她爹是鎮北侯,領兵二十萬。她孃家往宮裡塞的眼線比你見過的太監都多。那件衣裳送過來之前,皇後身邊的女官早就驗過了,隻不過她們冇聲張,等著看是誰遞的。"
趙德全站起身,走到蘇錦跟前。老頭個子不高,仰著頭看他,目光卻沉得像一口老井:"你今天這麼一弄,打草驚蛇了。長樂宮的人明天就會知道浣衣局有人動了那件衣裳,到時候查到你頭上——"
蘇錦的脊梁骨竄起一陣寒意。
趙德全拍了拍他肩膀,聲音壓低:"你攤上事了。"
"那……怎麼辦?"
趙德全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瓷瓶,塞進蘇錦手裡:"拿著。明天如果有人找你問話,就說你瞧見衣裳領口有汙漬,拿這個泡了水搓了一遍,彆的什麼都不知道。"
蘇錦攥著瓷瓶:"這是什麼東西?"
"尋常的醋精,摻了點明礬。你拿這個泡了那件衣裳,赤骨花粉就會被化掉,再查也查不出什麼來。但你也等於替長樂宮那邊把證據擦乾淨了。"
趙德全盯著他的眼睛:"你自己選。是保自己,還是保皇後。"
蘇錦站在黑暗中攥著那個小瓷瓶,手心全是汗。
窗外秋蟬叫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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