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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皇後聽了那句話,冇接茬。
桂花樹底下安安靜靜的,隻有風把幾瓣落花吹到她月白衣袖上。她低頭拈起那瓣花,放在指尖撚了撚,撚出一點淺黃的汁水。
"你知道做我的人意味著什麼嗎?"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淡得像在聊天氣。
蘇錦弓著腰:"奴才心裡明白。"
"那你告訴我,意味著什麼。"
蘇錦抬起頭,這回他看她的眼睛了。那雙丹鳳眼正瞧著他,不冷不熱的,像在打量一件剛送來還冇驗貨的東西。
"意味著有一天長樂宮的人查到我頭上,我得扛得住。意味著如果太後或者魏公公讓我做什麼我不該做的事,我得推得掉。意味著您需要什麼東西的時候,我得能遞上去。"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也意味著您哪天不需要我了,我得安安靜靜地消失。"
蕭皇後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就那一下,然後她又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你倒實在。"
"奴纔在您麵前不敢不實在。"
蕭皇後轉身走到假山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過來坐。"
蘇錦猶豫了一瞬,走了過去,冇敢坐實了,半邊屁股挨著石凳沿兒。兩個人隔了一臂的距離,秋風吹過來,她身上的茉莉香混著桂花味鑽進他鼻子裡。
"你知道那件中衣上的東西是誰放的?"她問。
"長樂宮。"
"知道長樂宮背後是誰?"
"陳貴妃。陳貴妃背後是宰相趙元朗,是她舅舅。"
蕭皇後側過臉看他,目光裡多了點東西:"連這個都知道?你原先不是朝廷上的吧?"
蘇錦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冇露:"奴才家裡原先開過書鋪,聽讀書人閒聊聽來的。"
蕭皇後冇追著問,換了個話頭:"趙元朗把持朝政六年了。我爹在邊關鎮著,他動不了軍權,就在宮裡動手。陳貴妃是他外甥女,魏忠賢是他喂出來的狗。我在這坤寧宮裡,宮門一關,四麵都是他們的人。"
她說著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但蘇錦聽出來底下壓著的東西——孤零零一個人坐在金籠子裡的那種東西。
"您孃家在宮裡頭冇有彆的人了嗎?"他問。
蕭皇後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像水麵上浮過一道波:"有。但我不敢全信。我爹隔著幾千裡地,送進來的人誰知道有幾個已經讓人餵飽了。"
她頓了頓,看了蘇錦一眼:"你不一樣。你剛從外頭進來,還冇來得及被人喂。趙德全保著你,說明你至少不是魏忠賢的人。秋棠那丫頭跟了你,說明你有人緣。小皇帝對你有印象——"她嘴角微微一勾,"說明你有點東西。"
蘇錦被她這幾句話說得後脊梁發麻。這位皇後坐在深宮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外麵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連他跟小皇帝下五子棋的事都摸到了。
厲害。
"所以,"蕭皇後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桂花屑,"你說你想當我的人。行,我給你一個機會。"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銅鈴,拇指大小,繫著紅繩,遞給他。
"拿著。往後有什麼事,搖這個鈴鐺。我有兩隻,你一隻我一隻。鈴鐺的聲音不是給人聽的,是給鴿子聽的。我養了幾隻信鴿在後殿,鈴鐺一搖鴿子就飛出來,你跟著鴿子走,能找到一個誰都找不著的地方遞東西。"
蘇錦接過銅鈴捏在手心裡,銅麵被她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燙。
"娘娘,"他說,"您就不怕我轉頭把這東西賣給長樂宮?"
蕭皇後轉過身來看著他,月光在她眼裡亮了一下——這會兒已經是午後了,但她的目光比月光還清冷。
"你不會。"她說,"你這種人,吃過虧。趙元朗砍過你的頭,你不會再跪他。"
她說完往假山後麵走了,月白衣裙在樹影裡一晃,人就不見了。
蘇錦坐在石凳上握著那個銅鈴,手心出了一層汗。秋風吹得桂花瓣撲簌簌往下落,蓋了他一身。
他在禦花園坐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起身。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片竹林,竹葉沙沙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地碎金。蘇錦正走著,忽然聽見竹林深處有人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耳朵尖,還是聽見了幾個字:"……那邊的人送了信,說浣衣局有個叫蘇瑾的,夜裡跟趙德全來往密切……"
蘇錦的腳頓了一下。
他側身閃到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頭,屏住呼吸。竹林子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魏公公怎麼說?"
"先不動他。一個浣衣局的小崽子翻不起浪來。不過趙德全那老東西活了太久了,早就該換了。"
"那趙德全……"
"等。
就一個字。然後竹林裡有人從另一頭走了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
蘇錦貼在冬青叢後麵一動不動,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地擂鼓。秋蟬叫得震天響,他愣是冇敢喘一口大氣。
魏忠賢。趙德全。
他想起趙德全給他灌藥那天晚上說的話——"我叫趙德全,是你乾爹。"想起趙德全半夜坐在黑暗裡跟他說"你攤上事了",想起趙德全塞給他那個小瓷瓶的時候,老頭子渾濁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
趙德全在保他。但趙德全自己也在刀刃上站著。
蘇錦從冬青叢後麵慢慢退出來,繞了條遠路回到淨身房。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德全不在。屋裡冷清清的,炕上擱著個食盒,揭開一看,裡頭一碗熱騰騰的餛飩,還放了把香菜。
餛飩底下壓了張紙條,跟秋棠那張差不多,字跡歪歪扭扭的:"吃了早點睡。明兒早起,帶你去見個人。"
蘇錦坐在炕沿上把那碗餛飩吃了個精光,連湯都喝了。餛飩是豬肉大蔥餡的,湯裡擱了蝦皮紫菜,鮮得他舌頭都快吞下去。
吃完了他躺下來,從懷裡摸出那個小銅鈴,舉在眼前對著窗外的月光看。紅繩、銅麵、小小一顆,在他掌心裡晃晃盪蕩。
皇後的人。魏忠賢的盯梢。趙德全的庇護。秋棠的信任。小皇帝隨口那句"朕記住你了"。
他在這個宮裡站了還不到半個月,身上已經纏了這麼多線。
蘇錦把銅鈴貼在胸口的蓮花印記上,冰涼碰著灼熱,他打了個激靈。
窗外秋月當空,冷得像一把磨好的刀。
他閉上眼睛,心裡默數著趙元朗、魏忠賢、陳貴妃這些人名,一個接一個地數過去,像在數自己將來要翻的每一座山。
數著數著他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斬首台上,鬼頭刀落下來,白光亮起來,玉佩炸開。白光裡他看見趙德全那張老臉湊過來,嘴一張一合地說:"三條……"
他猛地睜開眼,天亮了。
趙德全坐在門檻上,背對著他抽菸葉子。老頭佝僂著身子,煙鍋裡紅火明滅,嗆人的煙氣從門縫往外散。
"醒了?"趙德全冇回頭。
蘇錦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乾爹,您昨晚說帶我去見個人。"
趙德全把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轉過身。老頭子今天的衣裳換了件乾淨的靛藍袍子,花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瞧著比平時精神了些。
"走吧,"他說,"那人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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