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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冇亮蘇錦就醒了。
淨身房那間小屋冷颼颼的,趙德全不在,床頭留了碗涼透了的米粥。他一口灌下去,抹抹嘴,套上那身灰衣裳往浣衣局走。
分揀房在浣衣局最裡頭一間,比外麵院子乾淨些,地上鋪著半舊的蘆蓆,靠牆擺了三排竹架子,上麵分門彆類擱著各宮的臟衣簍。簍子上貼著紙條:坤寧宮、長樂宮、永壽宮、翊坤宮……
蘇錦掃了一眼,光妃嬪以上的主子就有十來個,底下還有貴人、才人、選侍一大串。這後宮裡能排上號的女人比他前世在朝中記的官位還多。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乾活。
分揀是個細活兒。每宮送來的衣裳要按料子分開——絲綢的擱一起,棉布的擱一起,繡了金線的單獨擱,有暗釦暗鉤的單獨擱。洗壞了賠不起,分錯了也挨板子。
他乾了一上午,手指頭劃過一件件綢衫羅裙,布料的花色紋路記了個七七八八。坤寧宮的衣裳料子最講究,全是上好的蘇繡杭綢,顏色卻偏素淨,多是月白藕荷一類的淡色。長樂宮陳貴妃的就紮眼了,大紅大紫金線銀線恨不得把整匹綢子鋪滿。
這些衣裳上沾的東西也各不一樣。有的沾了胭脂香粉,有的沾了茶漬酒印,有的裹了淡淡的藥草氣。
蘇錦拈起一件藕荷色中衣的時候,指尖蹭到領口內側一小片細粉。他湊近聞了聞——跟尋常香粉不一樣,這粉有點澀,帶股子草木腥。
他把那件中衣展開對著窗戶光看。藕荷色綢麵上看不出什麼,但領口那一圈用手摸,能感覺到一層極細極細的粉末,像有人拿篩子篩上去的,薄得幾乎透明。
衣服是坤寧宮的。
坤寧宮住的是蕭皇後。
蘇錦心裡咯噔一下。
他把那件中衣單獨拎出來擱在一旁,繼續往下翻。簍子底下還有幾件蕭皇後的衣裳,但都冇沾這東西。就這一件中衣,領口內側,不仔細摸絕對發現不了。
有人想害皇後。或者想讓她出醜。這粉末要是抹在身上,貼身穿著,起疹子是輕的,要是碰上個什麼厲害的藥粉……
蘇錦把中衣疊好,擱回簍子裡,冇動。
他現在一個浣衣房的小太監,連隻螞蟻都算不上。皇後跟前的人他夠不著,趙德全八成也不願意他摻和這種事。但這件衣裳是從長樂宮那條線上送過來的——他記得今早瞧見翊坤宮送衣裳的小太監跟長樂宮的人站在門口說了兩句話,雖然冇聽清,但兩宮的人混在一處送衣裳,這事本身就有意思。
他正琢磨著,門外有人探頭進來:"蘇瑾,有你的東西。"
蘇錦出去一看,門口台階上擱了個粗瓷碗,裡麵碼著三塊棗泥糕,還冒著熱氣。旁邊冇人,就碗底下壓了張小紙條,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墊墊肚。
他認得這字跡,粗笨拙樸,像是剛學寫字冇幾天。秋棠。
蘇錦把棗泥糕揣袖子裡,正要回屋,餘光瞥見夾道那頭走來一群人。前頭是四五個太監開道,後麵跟著幾個宮女,正中簇擁著個半大少年。
少年穿著杏黃常服,身形還冇長開,瘦瘦小小的,走兩步還踢一下地上的石子,跟普通少年冇什麼兩樣。但他身後那些太監個個弓著腰大氣不敢出,宮女們垂著頭捧著手爐拂塵,排場擺得十足。
小皇帝。
蘇錦趕緊退到牆根下,低頭彎腰,把自個兒縮成牆角的一截影子。
少年皇帝邊走邊跟旁邊一個大太監說話,聲音脆生生的,還帶著少年人換聲期的沙啞:"……朕說了不去慈寧宮,母後找朕無非又是讓背那套《帝範》,背得朕頭都大了。"
大太監賠著笑:"萬歲爺,太後孃娘也是一片苦心……"
"苦心苦心,天天苦心,"小皇帝一甩袖子,"朕去禦花園轉轉總行了吧?"
一行人從蘇錦跟前走過去,杏黃衣角掃過他鞋麵。蘇錦低著頭,餘光看見小皇帝忽然停住了腳。
"你。"
蘇錦心頭一跳。
"抬頭朕看看。"
蘇錦慢慢抬起臉,目光垂著,落在小皇帝腰間的明黃絲絛上。
小皇帝歪著頭打量他:"你是哪個宮裡的?麵生。"
"回萬歲爺,奴纔是浣衣局的,叫蘇瑾。"
"浣衣局?"小皇帝忽然笑了,"就是那個天天洗朕汗衫的地方?"
這話問得隨性,旁邊的大太監趕緊賠笑:"萬歲爺說笑了,浣衣局管著各宮娘娘們的衣裳……"
"朕知道,"小皇帝擺擺手,又盯著蘇錦看了看,"你多大了?看著跟朕差不多歲數。"
蘇錦回道:"奴才十七。"
其實他這身子現在看著也就十六七,倒也不算撒謊。
"十七,"小皇帝唸叨了一句,忽然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那你會不會下棋?朕跟那些老先生下棋,他們都不敢贏朕,冇意思。"
蘇錦愣了一瞬。旁邊的大太監臉色都變了,使勁衝蘇錦使眼色,那意思是:趕緊說不會。
蘇錦嘴唇動了動。
"回萬歲爺,"他聲音不大,穩穩噹噹的,"奴才隻會下一種棋。"
"什麼棋?"
"五子棋。"
小皇帝眨了眨眼:"什麼叫五子棋?"
蘇錦拿腳尖在青磚地上劃了個九宮格,隨手撿了塊碎石子和一根枯樹枝:"規則簡單,兩色棋子,誰先連成五個誰贏。"
小皇帝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格子,忽然來了興致:"這有意思。你教朕。"
大太監急得汗都出來了:"萬歲爺,太後孃娘還在慈寧宮等著……"
"讓她等著,"小皇帝頭也不抬,從蘇錦手裡接過那根枯樹枝,"來,你先走。"
蘇錦跪在青磚地上,拿石子在格子裡畫了個圈。小皇帝拿枯樹枝畫了個叉。兩個人蹲在夾道裡頭你一下我一下,畫了不到十步,小皇帝的叉先連成了五個。
"贏了贏了!"小皇帝拍著巴掌站起來,樂得眉開眼笑,"這棋好,比那些老先生擺的破棋局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問蘇錦:"你叫什麼來著?"
"蘇瑾。"
"蘇瑾,"小皇帝唸叨了一遍,衝他咧嘴一笑,"朕記住你了。改天再找你下。"
杏黃身影在夾道那頭拐了個彎不見了。
蘇錦跪在地上,膝蓋被青磚硌得生疼。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
旁邊那個大太監湊過來,臉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浣衣局的?往後有你好日子過了。"
蘇錦躬身道:"謝公公提點。"
大太監冇再多說,追著小皇帝走了。
蘇錦回到分揀房,靠在門框上緩了口氣。袖子裡那三塊棗泥糕還溫乎著,他掏出一塊咬了一口,甜膩的紅棗味兒在嘴裡漫開。
他嚼著糕把坤寧宮那件中衣的事又過了一遍。
皇帝對他有了印象。這是個機會,但不能急。小皇帝才十三,身邊圍著的全是太後和魏忠賢的人,他現在湊上去就是找死。
倒是蕭皇後那件中衣——他方纔注意到,簍子上麵貼著的是"坤寧宮送",但簍子側邊有個指甲蓋大小的墨點,是長樂宮分揀簍才用的標記墨。送衣裳的人要麼粗心拿錯了簍子,要麼就是故意的。
不管哪種,這件事他得先捏在手裡。
晚上回淨身房,趙德全又來了。這回冇端藥,手裡拎著個食盒,打開來是一碟子醬牛肉和半壺溫黃酒。
"今兒碰見萬歲爺了?"趙德全給他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問。
蘇錦接過來抿了一口:"碰見了。下了盤五子棋。"
"五子棋?"趙德全眉毛一挑,隨即笑了,"你倒會挑。萬歲爺那些太傅教的全是正襟危坐的東西,你給他來點新鮮的,他自然記住你。"
他夾了塊牛肉擱蘇錦碗裡:"不過記住歸記住,你如今不過是個浣衣局的小卒子,彆往上湊。這宮裡頭的路,得一步一個腳印走。"
蘇錦嚼著牛肉點了點頭。
趙德全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側頭說了一句話:"坤寧宮那件中衣的事,你當冇看見。"
蘇錦筷子一頓。
趙德全冇回頭,佝僂著背出了門,門板虛掩上,留了道縫。外頭月光從那道縫裡擠進來,在地麵上拉出細細一條白線。
蘇錦坐在黑暗中嚼完最後一塊牛肉,把酒杯裡的黃酒仰頭灌乾淨。
當冇看見?
他把空酒杯擱在桌上,冷笑了一聲。
他偏要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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